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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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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114

折騰了大半宿,玉珍珍沈沈睡去,他這一覺難得無夢至天明,那些幽靈般糾纏著他不放的往事像是被盡數遺忘在了上輩子,醒來時,玉珍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沒有急於睜開眼,還想在睡意裏懶洋洋地打個滾,但仍有斷斷續續的對話聲傳來,擾得玉珍珍心煩意亂,他正想拉過被子一不做二不休蒙住腦袋,耳朵便被人輕輕掩住了。

“滾吧。”那人淡然道,“玉珍珍要被吵醒了。”

“——務必多加考……即便不是為了這江湖百姓……也終究要在這人世生存,即便不是為了旁人,而是為了你的——”

聽不真切,玉珍珍不耐煩地咂著嘴,別看他平日在萬欣跟前很是穩重,玉珍珍其實很是有些小性子在身上的,愛撒嬌也愛生氣,睡不好便要怪罪父親,樓外月的回歸某種程度上是把歷經艱辛的玉珍珍打回了原型,他在父親身邊總是要肆無忌憚做自己的。

“……血債累累,因果難償……至親亦會受牽連……”

絮絮叨叨的聲音比老僧念經還煩人,玉珍珍渴睡得厲害,意識朦朧,順著本能便想發作,然而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殺氣給激得他心尖一緊,眼睛霍然便睜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父親那輪廓分明流暢的下頷,繼而便是他的脖頸,垂在胸口的烏發,玉珍珍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樓外月抱在懷裏,身後靠著他支起的膝蓋,樓外月的右手環過玉珍珍,他時不時有節奏地輕拍玉珍珍,哄孩子睡覺似的。

事實上,昨夜他也確實是抱著玉珍珍,唱著童謠哄容易驚醒的孩子入睡。

不過那畢竟是只有父子二人單獨相處,私底下玉珍珍基本是由著樓外月性子,隨他粘人親昵,可這會兒明顯還有外人在場,玉珍珍也是青年人了,怎可還賴在父親懷裏睡懶覺?

趕在玉珍珍推拒前,事態卻又有了些變化。

只見樓外月歪過頭,他似漫不經心,慣常掛在唇邊的笑意淡且疏離,可說出口的話,依然滿含殺機:“禿驢,你是在咒我兒麽?”

絮叨聲瞬間停了。

玉珍珍用力眨眼,忙艱難地從被子裏探出手臂,在父親臉上打了兩下,他啞著嗓子道:“爹。”

“……”

“爹,爹!”

在玉珍珍堅持不懈的努力下,樓外月總算放過了對面坐著的人,將視線重新凝回玉珍珍。

昨夜,玉珍珍想方設法才算穩住樓外月那極度不穩定的情緒,此刻不出意料,在被人不識好歹一再激怒下,他眼珠又開始泛起連綿的血色了。

“嗯?吵醒你了?”樓外月低下頭,在兒子唇角吻了吻,“對不起哦,我這就把他趕走,再睡會兒吧,寶寶。”

“我、我不睡了,睡不著……我嗓子疼。”

“嗓子疼?為什麽,難道是昨夜受了涼,可不應該——”

樓外月微妙一頓,玉珍珍捂著喉嚨,壓抑地咳了兩聲,命令道:“我想喝水。”

樓外月便立馬抱著他去找水,鞋子也不穿,敞著衣襟旁若無人地出門去,玉珍珍越過父親肩頭,驚鴻一瞥看清那差點就要喪命於此的倒黴蛋——還真是倒黴蛋,好大一枚光頭。

“少林的禿驢。”樓外月給他餵水時道,“我該早點趕走他的。”

玉珍珍:“那他是來做什麽的?”

“不清楚,可能活得不耐煩了吧。”

樓外月的態度有些心不在焉,他替玉珍珍揩去水漬,視線老在兒子過分紅潤的嘴唇上打轉,而玉珍珍尚在思考著少林的用意,出神之際,他聽見樓外月吞吞吐吐道:“除了嗓子,還有哪裏難受嗎?”

“……”玉珍珍抱著水杯,“沒有。”

“不準瞞我,昨夜雖是給你上了藥,但腿根那裏還是疼吧?”

“沒有,不疼,不準過來,別碰我。”

他倆在井邊拉扯,萬欣過來時正巧撞上這一幕,她道:“貴人你醒了?還算那個禿驢有點眼力勁兒,知道不該擾人清夢……貴人你怎麽了,你臉好紅,難、難道你又生病了嗎?”

萬欣一腔好意,趕著要來詢問究竟,只是她剛上前兩步,還沒碰到玉珍珍一根手指,就被樓外月一巴掌拍在腦門兒,嗷嗷叫著給打出去兩丈遠。

“幹嘛!我還不能關心一下了嗎?!”

樓外月柔聲:“不行,不可以,不準過來,別碰他。”

萬欣:“……”

玉珍珍:“……”

捂著通紅的額頭,萬欣正不服氣地要憋出兩句反駁的臺詞,忽而註意到樓外月瞳色竟已恢覆到正常,身上那股子刀鋒般迫人的寒氣也散了個幹凈,直接就從屠一家老小不眨眼的魔頭變回了腳前腳後跟著兒子打轉的老父親!

雖然這倆一直都是並存概念吧……但一夜之間,何等巨變!

再結合玉珍珍不自在的神情,他略顯別扭的站姿……

最關鍵的是樓外月這個進食完畢的饜足狀態!

萬欣:“!!!!!”

哢嚓一聲,晴天霹靂!

萬欣抖抖索索:“貴、貴人,你還好嗎?有沒有……有沒有傷到哪裏?我的意思是……我是說……有些夠不著的地方,我可以幫你上藥……”

玉珍珍:“………………”

被少女上下打量投以悲切目光,玉珍珍二話沒說,就在樓外月小臂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殺豹儆狗。

在青年的死亡註視下,樓外月與萬欣同時默契地繞過了有關玉珍珍身體情況這一話茬,萬欣道:“啊對了,對了對了,前輩,你還沒殺那個禿驢吧?”

“有此意,怎麽。”

“別啊,常言道兩軍交戰,不砍頭……不斬腦袋……不、不……”

玉珍珍提醒:“不斬來使。”

“對,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前輩,咱們做事堂堂正正,裏子面子都得拿下!”她道,“少林既然要當中間人來周旋,不妨成全他們,正好讓那個禿驢把話帶回去——咱們這趟出門,就沒打算空手而歸!”

從謹小慎微的侍女,至眼前這個言辭鏗鏘的女俠,玉珍珍是一路見證了萬欣的成長,他既希望萬欣能展翅翺翔,又會在目送對方遠去後感到一絲難言的失落惆悵,想來,這或許就是當年樓外月從不督促他練武的緣由之一。

父母總是舍不得孩子離開。

但若他過去能再勤勉些,再用功些,哪怕只習得樓外月兩三分神通,也總能自救自保,到底是怪他貪圖安逸,仗著父親庇護,成日只曉得侍弄花草,讀些無用的閑書,關鍵時刻一點用場也派不上。

傷懷只在轉瞬間,玉珍珍不欲困頓於對過往的悔恨中,他正欲笑著接話,就見樓外月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玉珍珍登時一陣心悸,而萬欣尚未察覺父子間的暗流,她自顧自道:“以前把前輩誇天上去,現在又說前輩是十惡不赦的魔頭,說天涯閣自視甚高自食惡果,說我們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哼,好話壞話正話反話都讓他們說了,裝模作樣誰不會啊,讓那禿驢回去,告訴那幫假道士,若心底無愧,何須懼怕他人手中刀劍,做了惡事還來勸我們退一步海闊天空……說這昧良心的話之前,先尋思尋思自己配不配!”

“咦,那禿驢不就站那兒嗎,來得正好,先前那個叫觀南的和尚還給貴人寄信,讓貴人多理解江湖人的不易,什麽東西,我這就……”

萬欣的話只說到一半,就被那僧人打斷了。

僧人道:“樓施主,正因愛子情切,不宜縱子無度,今日你為一己私欲血染江湖,焉知來日他人不會拿你心頭愛開刃,冤冤相報何時了,何況……”他頓了頓,雙手合十,竟是朝玉珍珍一拜,“貧僧觀令郎面容,天庭飽滿天生豁達,對今日種種因果,心中必是有成算的,樓施主以覆仇為名,將令郎長久困在身邊,只會葬送了他來日的道路。”

“今日苦果,皆因往日孽根深種,來日不測,也將起於今日不端,樓施主,還望……”

他打斷了萬欣,風水輪流轉,這回輪到樓外月徑直道:“欣兒,你有什麽話準備對他說的,就快說吧。”

“……啊?我、我沒話說了……”

“既然如此。”他淡然道,“玉珍珍,我要把他的舌頭割下來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到底是出家人,心性堅定,經歷過一回樓外月的殺氣四溢,僧人這會兒便鎮定許多,面無退縮之意,而他能在霸主面前全須全尾站到現在,全得益於玉珍珍始終牢牢握著樓外月的手指,不許父親擅動半分。

玉珍珍若有所思:“也就是說,少林以為,我所蒙受一切,皆因樓外月對我的過分放縱,放縱不思改過,便是樓外月回來了,我和他繼續呆在一處,將來也不會有好下場。”一頓,他喃喃道,“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僧人的胡言亂語萬欣還不當回事兒,玉珍珍居然覺得這狗屁不通的話有道理,才真正把萬欣嚇傻了:“哪裏有道理了!合著父子之間就不能感情好了是吧,你跟前輩招誰惹誰了,我要有孩子,我愛寵著寵著,愛怎麽養怎麽養,只要我孩子沒做傷天害理的事,別人管得著我的家事嗎!……有病吧禿驢!樓外月就不能愛孩子了嗎,啊?!”

玉珍珍搖頭。

他輕聲道:“是啊,種種因果,我心裏很清楚,事情演變至今,可能問題就出在我不配當——”

“樓樺。”

玉珍珍噤聲,樓外月先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繼而,樓外月擡手,在玉珍珍發頂胡亂揉了一把。

樓外月:“你說錯了,玉珍珍,你我父子,你天生就該站在我身邊,不會有配與不配這樣的說法。”

“問題不是出在你,而是我。”

此言一出,僧人大喜過望:“善哉!江湖自古恩怨糾纏,施主為一己私欲而撼動武林,實乃不智之舉,萬望自省!”

“一己私欲,撼動武林……”

樓外月似是覺得很有意思,便笑起來。

他道:“看來,我還是站得太低了。”

“只是做個掃除,就能用上撼動二字……哈哈!武林何其渺小,江湖何其渺小,唾手可得之物我從不稀罕!”

“但我想錯了。”

“我可以拋棄,前提是我必須得到!我兒受辱多年,他的無助皆因我的無能,若非我給予了武林太多妄想,縱得你們不知天高地厚……便不會有今日。”

“是我……太寬厚了。”

無視僧人那一臉驚駭,樓外月嘆了口氣,他對玉珍珍道:“爹太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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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雞娃,樓外月選擇雞自己。

什麽,你說我兒太弱了,說他不學武不努力不用功,說他咎由自取?

你錯了。

是我做得不夠,是我沒給我兒創造一個即便懵懂無知也能無憂無慮的良好環境,都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太弱了。

我要創造一個能永遠讓玉珍珍快樂的世界.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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