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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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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02

戚陽天不準備把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對樓樺和盤托出,倒不是信任與否的問題,戚陽天確實是不太希望再讓樓樺接觸這些與血淚世仇相關的往事了。

而在關於樓樺的事上,戚陽天心裏又有過多少徘徊,這些沒有出路的思緒戚陽天也不打算與人分享。

與樓樺在院中分別,戚陽天心想,這就是最後一面了。

樓外月已為他開辟了道路,棋局籌謀經年,該是落子無悔的時候了。

誰料到腳步聲一直跟在他身後,戚陽天傷了身體,無法長時間持劍,五感也都大幅度下降,但跟蹤他的人壓根沒掩藏行蹤,不遠不近跟在兩丈後,這讓戚陽天想到那些流竄在街角巷落,野性未馴的流浪貓。

不會靠近你,可也不會真正離你遠去。

若即若離,心意不定。

他駐足,腳步聲隨之停下。

“你還有話要對我說?”

戚陽天對萬欣道,“不陪著樓樺嗎,他看著狀態並不好。”

萬欣哼哼:“這還用你說,我當然會陪著他,樓前輩把貴人托付給了我,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保護好他。”

“那跟著我做什麽?”

“我是有問題問你!少自作多情,我跟你這種人沒話好說!”

別看萬欣如此排斥戚陽天,但戚陽天過去其實是挺招小姑娘喜歡的,那時天涯閣的女孩子都愛圍著他,把春夜的心事講給他這個大師兄聽,戚陽天也樂於傾聽,可能就是因為他只會傾聽,唐致遠才會跑來跟他說:

“……你太不主動啦!小曼本來是喜歡你的,現在都去找其他人了!”唐致遠恨鐵不成鋼,“再不開竅,師兄你要打一輩子光棍嗎?你不找對象,你讓我們這些年齡小陪你一起單身?”

戚陽天眨眨眼,溫柔地笑了:“致遠有喜歡的人了?誰,是師兄認識的人嗎?”

“這不是重點!重點明明是……唉!不開竅!怎麽會有你這種木頭!”

唐致遠大搖其頭,扮了個鬼臉便跑遠了。

邊跑,邊回頭大笑著道:“算了,以後還是讓我來幫你吧,師兄你這麽不上道,我真怕你被哪家小姑娘耍得團團轉!”

唐致遠是有先見之明的。

戚陽天看著在他面前抱著胸,一副非暴力不配合模樣的少女,心想,這可真是要被耍得團團轉了。

他不動聲色,道:“問題是什麽,說吧。”

少女不會隱瞞心思,她的想法一目了然,她臉色須臾間在變換,秀氣柳眉碧波般起伏,一對粉潤嘴唇好比沾了花蕊深處的蜜,她笑時活潑可愛,故意要擺臉色時,也時常令戚陽天一再側目。

她似乎遲疑了片刻,便用那種十足刻意的輕慢語調問:“方才有貴人在,我不好開口,我問你……你是不是打算離開這裏?”又立刻伸出一只手打斷戚陽天,嚴肅地道,“別編謊話來哄我,都什麽時候了,自己人還要騙來騙去,累不累啊?”

戚陽天:“我和你,是自己人?”

萬欣:“……”

下一刻,戚陽天就聽見少女悲憤咆哮了:“這是重點嗎?!你、你可真是個死性子,就沒見過你這麽麻煩的人,我——”

“是。”

萬欣立時噤聲,戚陽天道:“是,我明日便啟程,樓外月殺人無數,已是走火入魔無可挽回,江湖視其為魔頭,要聚集各大門派之力一舉誅殺樓外月。”

“由少林牽頭做主,地點就在楓華山。”

見萬欣好一會兒不說話,戚陽天淡然道:“那我先——”

“我跟你一起去!”

她竟是拉住了戚陽天身上那件沈重的大氅,叫男人足下趔趄,微覺愕然地回頭,萬欣臉頰泛紅,雙眸發亮,她拍著單薄胸膛,鏗鏘有力:“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我曾發誓,要讓這世間所有冷漠無情者身死,貴人八年冤屈江湖皆是目睹,不殺了這幫人面獸心的畜生,我萬欣永無寧日!”

“……你不是要陪著樓樺嗎,你自己說過的話,你忘了?”

萬欣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可很快她又高高仰起下巴,道:“我沒說錯,我會陪著樓樺,在報仇雪恨後,我會帶著樓前輩回到貴人身邊,我說到做到!”

這回沈默的人變成戚陽天,他不發聲,讓萬欣心裏不安,正要催促,戚陽天心平氣和地道:“當年的事和你無關。”

“誰說和我無關了,貴人的事就是我的事,樓樺對我有恩——”

“此行兇險,不是你能想象的,你才多大,年紀輕輕,就要為了虛無縹緲的諾言賠上性命嗎?”

他態度雖平靜,可話裏話外都是教訓,萬欣本來臉就紅,這下更是一路紅到耳垂上,她惱羞成怒得直跺腳:“誰說我要賠上性命了,我有那麽弱嗎,別以為你贏過我一次了不得,上次我缺經驗,現在咱倆再開打,我絕對不會輸了!”

“贏了我,也不能說明什麽。”

“至少說明我會死你後面,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萬欣對戚陽天說過很多難聽的話,可這次,望著戚陽天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她後知後覺,生出了一絲悔意。

“……有樓前輩在,該死的是那些人,天涯閣裏又有你的下屬保護貴人,我不想留在這裏等消息,什麽用場也派不上……”她一身囂張戾氣軟下,口裏嘀咕,“我跟著貴人來到這裏,是為了保護貴人,我學武,每天早起練劍紮馬步,不是為了被人保護……”

沒讀過書,識不得幾個字,饒是萬欣掏空心思抓耳撓腮,也沒法做出更振聾發聵的表達了。

直到戚陽天把手放到她頭上,萬欣才扯著一角毛絨絨的布料,茫然地看向他。

但戚陽天並沒看她。

戚陽天定定望著祠堂的方向,他睜大雙眼,道:“你說得對,至少這次,你會死在我後面。”

萬欣:“什麽……什麽意思,你答應我了?”

戚陽天垂眸,萬欣滿臉忐忑,她用力抿著嘴,小心翼翼,生恐戚陽天會拒絕自己……她都忘了,戚陽天是她最討厭的,拋棄過樓樺的罪魁禍首。

戚陽天:“我不答應,你也會跟著我,算了。”

隨手摸了摸少女腦袋,戚陽天是真的走了。

萬欣要跟著上戰場,玉珍珍並不清楚自家侍女這一決斷,自那日醒來,發現樓外月離開,玉珍珍就覺得一切都變得無所謂。

他不想生樓外月的氣,他一點都不想再為樓外月操心了。

說了一千遍一萬遍,讓樓外月做事前多做考慮,不要總是那麽隨心所欲,他就差卑微得跪在地上求自己的父親,求樓外月,不要再離開他,不要再留下他一個人。

他受不了了。

他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樓外月做了什麽,人在何方,又殺了誰,又鬧出多大風波……樓外月究竟知道了多少往事,每時每刻,玉珍珍都要思考這些問題,可知道答案又能如何,真的是沒意思,沒意思透了。

夜深露重,玉珍珍跪在床榻上,在炎熱夏季樓外月曾幫他剪短過頭發,經過這麽幾個月,那發絲又垂到了後背,絲綢一般,煙霧一般,玉珍珍跪在其中幹嘔。

他吃不下東西,自然也就嘔不出結果,只有喉頭一再抽搐,胃部痙攣翻騰,讓他不可抑制地整個人蜷縮起來,萬欣但凡有空就要過來陪他,她腰間佩劍,行走瀟灑又自在,進門時渾身是光,明知萬欣是好意,但看著不斷成長的少女,玉珍珍竟有一絲難以啟齒的恐懼。

再這樣下去,萬欣遲早有一日會變成樓外月。

他的欣兒也會變得越來越厲害,她就像埋沒在鄉野間的璞玉,只要得到雕琢培養,萬欣在武學上的天賦堪稱絕佳,有樓外月這個對照物顯不出萬欣的非凡,可將萬欣與其他人相比,玉珍珍就知道,自己是留不住欣兒的。

滿月與群星,都會離樓樺遠去。

——爹如今在哪裏,有吃飯嗎,他有地方休息嗎,他得罪了那麽多門派,就算他是樓外月,也要為這樣兇殘的圍追堵截而費神,他有沒有受傷,他是不是傷得很重?

——我不想再關心他了!我再也不想和樓外月這個人扯上關系了!

如果樓外月沒有回來就好了,樓外月沒有回來,他就不必有這麽多憂慮,他可以什麽都不用管,什麽都不用在乎,他堅持了八年……他本來就該死在薛府!

死了,就可以解脫了。

“都是你的錯,都是、全部都是你的錯……”

埋在雙臂之間,弓起的脊背在月光下絲絲微微顫動,只有在無人處,玉珍珍才敢徹底暴露出最真實的一面,萬欣以為貴人僅僅是思念過度,萬欣到底還是不明白。

玉珍珍早就從骨子裏爛透了。

“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讓我死吧,把我的頭砍下來,讓我死吧……把我劈成兩半,求你了,把我劈成兩半吧!”

“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我真的,我——”

好在多試兩回後,總能得出些清水胃液來,他跪也跪不穩,伏在床沿邊不住要往下跌,天旋地轉中,玉珍珍脫力地倒在了揉皺了的被褥,胸膛起伏,斷續喘著氣,他放空的瞳孔平滑如鏡,楞楞轉著,終是倒映出窗外那輪高懸的寒月。

“救救我吧……”他麻木地道,“救救我吧……看我一眼,求你看我一眼吧!”

月輝無法言語。

亙古月輝不通人情。

而在此時,樓外月正好追著那肥頭大肚的落雁山莊莊主,將人一步步逼到了懸崖邊。

他對莊主的求饒謾罵置若罔聞,借著月色,樓外月先是隨意用手背擦了把臉,可血總是擦不凈,大約是濺進了眼底,樓外月目及之處皆蒙著層不詳的紅光。

那就不擦了,也不影響他殺人。

他翻了翻那本重新訂好的手冊,仔細地尋找著人名,末了,樓外月朝莊主友善地一笑:“周景陽?”

“我、我不是,你等等,樓外月,你真的要這麽做嗎?落雁山莊的地位你不會不清楚,你真要和這偌大江湖為敵嗎?!”

樓外月很想聽清這個人到底在嘰歪什麽,可他眼睛失焦的同時,耳朵也像是跟著失靈了。

人影成鬼,風聲吹徹,山崖間盡是鬼哭狼嚎。

所以他只好再確認一遍:“周景陽?”

莊主死死盯著樓外月,換了平時他可能會控制不住色膽,要去流連欣賞那張驚動天下的美人面,可對著那雙赤紅雙眸……面對這將山莊護衛侍從,將反抗者全數屠殺的男人,除了逃跑外,他再也生不出多餘的淫穢念頭!

但樓外月不該這麽對他!

在這江湖闖蕩無非尋求的就是權色,故而刀光劍影總有國色天香作陪,既是霸主又是第一美人的樓外月才會被趨之若鶩。

對,是男人就好色,這不能怪他,大家都是這樣,明明知道眼前就是千秋絕色,還是無依無靠任人享用的絕色……誰會不動心思,不從那鮮嫩的肉體上割下一塊肉,換來一口血!

那可是明擺著的活色生香啊!

“不是我,害你兒子的人不是我!”他拼命往後退去,大叫道,“是薛重濤,所有錯事都是他幹的!對,對對對,還有沈晚,都是他們幾個組織的,我只去過兩回宴會,這件事根本就和我沒關系!”

“你要找就找他們去,我只是被邀請了,對,我才是被害的那一方,我是落雁山莊的主人,我沒有錯,不是我的錯……你兒子玉珍珍我也只——”

絕望的慘叫在山谷回響,群鳥驚起盤旋,樓外月只是沒有表情地揮了次劍,立時莊主的五臟六腑就順著剖開的肚皮一齊滾落,腸子熱氣騰騰地在草地上蠕動著,莊主目眥欲裂,簡直懷疑這是個醒不來的噩夢,竟見樓外月食指指尖沾了沾他噴薄的心頭血,又打開了那本手冊。

以血為墨,他抹去了周景陽的名字。

末了,樓外月問:“有落雁山莊這個地方嗎?”

確實沒有落雁山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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