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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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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1

雨聲不絕,雷鳴隱約,樓外月本來不討厭任何天氣,此刻也對這樣沒有眼色的大雨產生了厭煩。

男人形容美麗,在雨夜猶如是畫家夢裏出沒的鬼怪,一筆一劃都需得用上最名貴的顏料。他本該用那華麗的嗓音騙開每一扇為他所迷惑的門,然後挨個兒殺了這幫沈溺色相的庸人,可樓外月哪裏都不去,只坐在床頭,一手把沈睡的青年抱在懷裏,雷雨煩心,他柔聲唱童謠哄愛子安眠。

不曾想玉珍珍額頭上冒出冷汗,嘴裏無聲囁嚅著什麽,樓外月剛要喊醒他,他便痛苦地發出喘息,全身僵直,後牙槽咬得太緊,在臉上繃出清晰的輪廓。

這下樓外月不得不用兩根手指掐在他臉頰,強行擠開他的牙關,以防玉珍珍不慎咬傷自己。樓外月道:“玉珍珍?玉珍珍?醒一醒,來我這裏,我在這兒。”

“不行,不……我不要……別過來……”

眼看著青年進氣多出氣少,那張慘白的臉上表情越發難看,樓外月眉頭漸漸蹙攏,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伏下臉嘴唇碰了碰玉珍珍的眉心,樓外月輕聲道:“玉珍珍,我是樓外月,樓外月不會傷害你的,來我這裏,我在等你啊,玉珍珍。”

“……”

不知這樣哄勸了多長時間,玉珍珍恍惚地睜開眼睛,透過窗外微光,看見樓外月那張無暇的美人面。

琉璃斑駁,雨水的痕跡落在樓外月眉眼,劃出一道長長的淚痕。

樓外月仍與他額頭相貼,聲音更輕,一吹就散:“好點了嗎?”

玉珍珍呆呆看著樓外月,好一會兒,他擡手試著撫上樓外月的面頰,樓外月一動未動,於是他又去摸那漂亮的,在夜裏仿佛也能散發光輝的眼睛。

樓外月閉上一只眼,溫柔道:“不要做噩夢啊,你嚇壞我了。”

“爹……?”玉珍珍說,“是爹嗎?”

相遇以來,直到方才為止,玉珍珍從未喚過樓外月一聲爹,哪怕如今默認了樓外月的身份,也不會那樣稱呼他。

樓外月登時楞住了。

許久,他才擡手握住玉珍珍纖細的腕骨,有些顫抖地道:“嗯,是爹,是爹啊,我在這裏,有爹陪著,不要做噩夢了。”

那只緊閉的鳳眼在玉珍珍的掌心下有著灼熱的溫度,正不安分地亂動著,玉珍珍兩只手都捧住了樓外月的臉,和他挨得很近。

這樣親昵的觸碰,只會在夢裏才出現。

玉珍珍癡癡道:“你來見我了,爹,我等了你很久,你還是來見我了。”

這句話後,雷聲再度轟響,玉珍珍最怕這樣的陣仗,卻只定定地註視樓外月。

樓外月渾身都在發抖,說不出一句話,玉珍珍半跪在床榻,呆在男人腿間,他直起上身,不斷撫摸著江湖霸主的面龐,癡迷且狂亂,此刻玉珍珍忽的想起那個妖艷的女人,過去同樣癡迷於在玉珍珍身上,尋找樓外月影子。他記得有人說他和她像一對母子。玉珍珍眼神渙散,仿徨地笑了,將手指又穿插進樓外月那烏黑的長發裏,萬分輕柔地順了順。

每一根發絲,都是江南錦繡局的婦人耗費數年光陰才能織就的絲緞,卻被毫不吝嗇地披散在男人肩頭,那雙能看破人心的鳳眼緊緊閉上,此刻正往外滲著淚水。

樓外月哆嗦著道:“是我不好……我讓你等太久了,玉珍珍……都是我不好,你一個人做噩夢,沒人陪,是不是很害怕?”

玉珍珍搖搖頭,小聲道:“我不怕。”

“你在撒謊,你一直都很膽小,晚上若是我不在你身邊陪伴,就能一個人哭到天亮……”

“我不怕,爹,我什麽都不怕。我真的什麽都不怕。”

樓外月實在沒有辦法再聽下去,而玉珍珍就在這時探出兩條手臂,摟住了他。

手臂是蛛網,長發編織出陷阱,玉珍珍柔若無骨伏在樓外月心口,如一場降臨人世的落雪,純白而冰冷,他依戀地將自己藏在父親懷裏,道:“爹,我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我也一樣,玉珍珍,我一直都在想你……”

“我知道你不會願意見我,可我晚上做夢總會夢見你……”

“我不會不願意見你,玉珍珍,無論相隔多遠,我都會找到你,來接你回家。”

玉珍珍笑起來,笑著嘆了口氣。

樓外月彎曲脊背,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感覺就像抱住潤澤白瓷所打造的花瓶,觸感溫涼又脆弱,裏面沒有花,從瓶口往深處一看,花瓶底部殘餘一攤枝葉融化後甜腥的蜜。

那麽高挑的一個青年,可蜷縮起來就只剩下了這麽一點點,哪怕整個兒縮進了父親的懷抱,樓外月還是覺得自己心口空空蕩蕩的。

片刻後,玉珍珍淡然地道:“你不會願意見我的,因為我做的不好,你恨極了我,你恨不得沒我這個兒子。”

有那麽一瞬,樓外月驚得說不出話,他僵硬地擁著兒子,看著那向來嬌縱的青年半闔了眼,在他懷裏倦怠地打哈欠。

“我怎麽會恨你?”

樓外月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從喉嚨裏破出聲音,“你是我的玉珍珍啊!”

“但玉珍珍又不是什麽好東西。”

青年含糊地嘟囔了這一句,沒等樓外月繼續詢問,他就擡起臉,向父親露出笑瞇瞇的一張可愛臉蛋。

“爹。”他甜甜地道,“親親我。”

樓外月沒有動,玉珍珍催促道:“親我一下呀!”

瀲灩的鳳眼,朱紅的笑唇,玉珍珍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可愛的小孩子,這個事實毋庸置疑。

小孩子朝父親撒嬌,更是理所當然。

樓外月垂首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吻了吻,玉珍珍閉上眼感覺了會兒,指尖點點另一邊臉頰,意思是這裏也要。

樓外月照做了。

玉珍珍更開心地笑起來,眼睛閃閃發亮,他問道:“爹,你不恨我了?”

樓外月一字一句輕聲道:“我從來都沒有恨你,玉珍珍。”

沒人能在面對樓外月這樣鄭重溫柔的語調時狠下心腸,玉珍珍卻莫名感到不大耐煩,他鼓著臉,刻意刁難道:“可我是個廢物哦,樓外月唯一的兒子成了廢物,你都不會覺得難堪嗎?”

“你不是廢物。”

“我什麽都不會,什麽都做不好,除了長得還算像你外一事無成,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我永遠不可能追上你。”

“你不需要追趕我,你是我的兒子,你天生就站在我身邊。”

“我好吃懶做,做什麽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天涯閣交在我手裏成不了氣候,莫說成不了氣候,根本——”

“不要說了!”

樓外月拎著玉珍珍後領,陡然發力將他從自己懷裏提起來,從不對兒子說重話的人破天荒發起火。那永遠從容彎起的唇角褪去了僅剩一絲的笑意,他緊緊盯著兒子那雙十足漫不經心的眼睛,樓外月吸了口氣好讓自己保持冷靜,卻嘗到滿嘴雨水濕潤而飽脹的氣息,腥得要命。

他沈聲道:“玉珍珍,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較,你只用做你自己就好,天涯閣還是別的什麽,我會看著辦,用不著你來操心。”

“不用我操心……?”

“玉珍珍,剛才這些話,不要再讓我聽見從你口中說出,我是真的會生氣的。”

“那你再親親我吧。”

玉珍珍如同完全感知不到父親壓抑的怒火,竟一下子彎眼笑起來,哪怕是被父親粗暴地拎開,他也還是盡力伸長脖子想要回到男人身邊,那種狂熱的態度讓人看了不由暗自心驚。玉珍珍祈求道:“你再親親我,我就不這樣說了……你再親我一下呀,爹!”

樓外月沈默著,玉珍珍又喊了他好幾聲,到最後聲音裏幾乎帶上了哭腔,樓外月才重重閉了閉眼,把他重新抱回來,掌心在兒子的腰上有節奏地拍撫著。

玉珍珍抓著他的衣襟,擡高了頭顱,樓外月用鼻子呼出輕飄飄的嘆息,雙手即使不帶強制意味,也能輕而易舉錮著青年瘦削的身體。他不能忍受玉珍珍又要流出來的眼淚,一顆心泡在醋裏酸楚難當,便偏過頭,依言在玉珍珍眉心一吻。

“好了,睡覺吧……有爹在這裏,不會有事的……”

“爹。”

“嗯?”

“你親錯地方啦!”

玉珍珍眼睛一眨不眨:“不是這裏……哎呀!和你說不清楚!”

仗著樓外月根本不曾桎梏他的動作,玉珍珍往上用力一撲,直接就把毫無防備的樓外月推倒在床頭的軟墊。屋外電閃雷鳴,街道上時不時傳來什麽東西被刮走叮當亂撞的聲響,而刺目的銀光又一次將屋子照得亮堂,積灰的墻角,染了幾滴茶漬的桌布,還有那渾濁扭曲的情感,這一切藏汙納垢多年,終要大白於世間。

玉珍珍側面毫無血色,一根根眼睫在閃電的照耀下纖長分明,連瞳心深處都藏著一點極其瘋狂的光,雙腿分開跪在樓外月腰間,他大半的發都染上銀霜。帳帷飄搖,盡管門窗緊閉,家具依然在震蕩,暴雨敲打著屋頂的瓦片,在這本該萬籟俱寂的夜裏淹沒了一度相通的心跳,玉珍珍看見樓外月似乎在說什麽,可他一個字也聽不清。

不需要聽清,就像樓樺從不傾聽玉珍珍的心聲,玉珍珍也可以無視父親的憂懼。

他眉開眼笑,歡欣無比,又顫顫喊了聲爹,騎在他爹身上,玉珍珍不受控制地去想象,想象窗下植物的根莖吸飽了雨水,開始爆炸,鮮活的花由下至上腐臭成泥。玉珍珍瞧了眼淩亂的床榻,覺得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玉珍珍,你——”

孩子的情緒總是變化莫測,他驀然討厭起樓外月,嫌做父親的話多,這種時候,比起喋喋不休,唇舌完全可以拿來幹點其他有意思的事。作為人人稱道的淫具,玉珍珍可清楚極了。

他埋下頭,柔滑發絲從耳邊滑落,如密密的網,蛛絲散發著銀亮的光芒,毒液順著網線滴落,他辛辛苦苦結了許久的巢,就是為了捕捉到這世間最高傲的獵物。

閃電過後,失去月亮布滿烏雲的天空,就真的成了那翻倒四溢的濃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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