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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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4

這些年裏,玉珍珍時常會思考一個問題。

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思考對他來說是無意義的,找到答案也不意味著生活有所好轉。可他總是忍不住去想,被方璧山抱在懷裏肏弄,被沈晚按在胯下深喉,被薛重濤帶去一個又一個宴會,在那歌舞的間隙,他赤身裸體躺倒在美酒淹沒過的浴池,從情欲中睜開迷蒙的一雙眼,便又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他想了很久,都找不到答案。

但玉珍珍知道,無論如何,那都不是樓外月的錯。

樓外月導致了一切。

不是樓外月的錯。

樓外月拋下了他,背棄了諾言,將他推進了長達八年的煉獄。

不是樓外月的錯。

他被當成樓外月的替身,被視為淫具,被踐踏被蹂躪,被剝奪了人身為人該有的全部尊嚴。

……不是樓外月的錯。

樓外月早就從馬車裏離開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也是,玉珍珍那樣兇的趕他,樓外月看著好說話,其實比誰都要心高氣傲,如何會受得了這樣的態度呢?

不知道去了哪裏……就和當初一般,只是站在江邊的一次揮手作別,一次回頭微笑,滔滔江水東逝,人間便再也尋不見那抹明亮的月輝。

唯一的區別是,這次是玉珍珍親手推開了自己的父親。

玉珍珍孤零零坐在原位,茫然地想,他的脾氣為什麽會變得這樣壞?明知不是樓外月的錯,為什麽還是要沖對方發洩?他這麽壞,這麽不好,從頭到尾糟糕透頂,就得吃苦頭,樓外月沒有錯,是他玉珍珍活該,玉珍珍不配當樓外月的替身,不配當他的兒子,玉珍珍他……

想著想著,那向來不值錢的淚水倏然從眼底滑落,貫穿青年整張蒼白的臉。

——不是他的錯,我就不能恨他了嗎?

因為不是他的錯,所以我就得把這八年發生的種種當成一場荒唐的夢,如今夢醒,便應當心無芥蒂繼續和樓外月做全天下最好的父子。

——就得順理成章做回樓樺,做回樓外月那個天真純潔,蠢不堪言的獨子。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山下城鎮,此處地勢偏僻,來往旅人不多,小鎮居民的生活沒什麽大的喧囂,好在足夠安樂。不過街道兩側的小攤店主今日都沒什麽做生意的心情,有一搭沒一搭攬著客,而他們彼此都對這種狀況的出現心知肚明。

今日,他們大概是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盡管蒙了眼帶,可那一身氣質……人們說不出來究竟,只能嘖嘖稱奇。

賣油雞的王學武索性收了攤,也不急著回家,就悠悠閑閑坐在街邊,和一群錯過熱鬧的小媳婦大姑娘嘮。

“哎喲你們是沒看見,那長相,嘖嘖……小翠漂亮吧?倩倩漂亮吧?不是我埋汰你們,十個小翠倩倩捆在一起,都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

“別打!別打我!你們去問問,我說的是不是實話!……那還是個男人!好懸沒讓你們瞧見,不然啊,咱們鎮上往後打光棍的小子可就多了去了……”

“但可惜,是個瞎子,蒙著眼睛呢,不過話說回來,上天待人還是公平,長那麽好看卻是個殘廢,我王學武雖然五大三粗,但我跟你們說,全身上下,哪裏都硬朗得很!跟那種小白臉完全不是……”

王學武兀自吹著牛皮,吹噓到一半,卻發現剛剛還津津有味聽他講故事的女人們都呆呆側過了頭,似乎是被什麽東西不容置疑地吸引走了全部註意力,王學武頓時心生不滿,也氣哼哼轉頭一看——

陰影正巧將他籠罩。

樓外月停在人群前,居高臨下,臉上那條掃人興致的黑布不知所蹤,他看了看斜斜立在墻邊的一面旗幟,上面歪歪扭扭繡有“包打聽”三字。也不顧群眾呆滯的反應,樓外月忽不明所以地笑了一聲,便要擡腿往店裏走。

王學武楞楞地看著這個剛才在他口中被稱為瞎子的男人,見他就要進店,忙道:“哎!”

樓外月腳步頓了頓,平靜地看向他。

“你……你……”

被那雙鳳目納入視線,即使清楚這是個比他還高大的男人,王學武的心跳也在轉瞬加快到極致,他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要打聽什麽事嗎?”

鎮上的女人們只要聚堆,就不會有安靜的時刻,可現在她們個個安靜得像被貓叼走了舌頭,只睜大了眼,潮紅著臉,死死盯著幾步外的男人。

格格不入。所有人都不禁在想,他與此處格格不入。

樓外月道:“嗯。”

“包打聽剛剛回家去了,他媳婦兒身子不好,沒生意的時候他就經常在家裏陪著……”

王學武都不清楚自己在講什麽,沒頭沒腦一通亂扯,就是為了能讓這個人能在他眼前停留更長時間。樓外月不作聲地聽著,末了,指節輕輕在那面旗幟上扣了扣,隨意道:“我要知道的不是什麽隱秘消息,或許不需要什麽包打聽——你會回答我嗎?”

男人好像在笑,又好像沒有,王學武臉漲得通紅,重重拍著胸膛:“盡管問,只要我王學武知道,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樓外月點點頭:“是嗎,那好。”

他絲毫不在意這裏是當街,路人熙熙攘攘,每個來包打聽這兒的客戶都恨不得將自己拿黑布裹起來,不往外洩露一點供人猜測的痕跡,可樓外月就站在店門口,在一整條街的註視下,坦然地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樓外月是誰。”他道,“天涯閣是什麽組織,如今在何處。”

繼美貌殺人事件過後,王學武再次楞住。

樓外月……那不就是當年的江湖霸主,天下第一美人嗎?

至於天涯閣,乃過去的第一大組織,連他們這樣偏僻的山野小鎮,都曾在賊寇的侵襲中受其庇護。

樓外月的死江湖誰人不知?天涯閣就算沒落,那也有著響當當的名頭!

這個男人,竟問的是這個江湖上,最不需要被打聽的消息。

好半晌,王學武才回過神,說:“樓外月是過去的……”

電光火石間,王學武猛然明白了什麽,他瞪大了雙眼看向這個神秘又奇怪的男人,看向他那張……天下第一美人才可能會有的臉。

也許是因為和包打聽挨得近,王學武算得上小鎮裏對江湖之事較為清楚的那一個,樓外月死後天涯閣被圍剿瓜分,這陣腥風血雨刮不到平民老百姓身上,可他們鎮子到底受過天涯閣恩惠,眼睜睜註視這一切的發生卻不能伸出援手——王學武懂了!這是樓外月怨氣未消,現在屍體還魂,來人間覆仇算賬了!

平日裏愛看閑書,腦子裏裝了一百個愛恨情仇權謀策略的橋段,王學武他悟了,他徹底悟了。

“……樓外月據是江湖上挺厲害的人物。”他鎮定自若,“天涯閣則是一個組織,具體的就不太清楚了。”

男人偏了偏腦袋,王學武心裏發虛,他不確定這人是否真為樓外月,但無論對方是活人是惡鬼,既然問得出這種問題,就說明他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不能讓鎮子引火上身!要想個辦法讓他趕緊離開!

王學武正在暗自盤算著,卻聽見男人笑著道:“你在緊張。”

“不,我,我沒有……”

“你聽見我的問題,你的表情很驚訝,嗯,讓我想想為什麽會是驚訝……”樓外月慢慢道,“一,樓外月天涯閣這兩個存在是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更不是該被提起的禁忌,二,剛好相反,不是少數人才知道,而是理應眾所周知。”

“三。”

就像是為了擊垮對方的心理防線,樓外月註視著王學武,一個字一個字從那張彎起的笑唇裏溫柔道出:“他既是眾所周知……也是全江湖的禁忌。”

王學武額上不知不覺已冷汗密布,方才還將他迷得神魂顛倒的美貌裏分明布滿殺機,大型兇獸捕獵前永遠不動聲色。

樓外月悠然道:“看來是三啊。”

“別緊張,我不殺人,至少不會無緣無故殺人。”他又笑著安慰了一句,“但接下來不能再瞞我了哦,我現在其實心情不太好,可能沒那麽多的耐心來等你認清現狀。”

這幾句話一出,愛湊熱鬧的人群也終於意識到名花有毒不可近觀,不安地騷動起來,樓外月對外界的竊竊私語不以為意,他只盯著王學武。

王學武強忍尿意,顫抖道:“您說。”

“樓外月該有一個孩子吧,那個孩子現在在哪裏?”

這一刻,雖然樓外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王學武清楚地感覺到,比起前面那兩個問題,面前這一個,才是真正的關鍵。

可這個問題的答案,王學武卻是真的不清楚了。

“不,不知道啊,不是我要瞞您,樓外月失蹤的時候,他那兒子還很小,天涯閣當年出了那麽大的亂子,死了多少人,這麽多年下來,我們老百姓怎麽可能知道一個小孩兒的下落……當然那小孩兒現在也不能算小孩兒了。”

沈默。

死一般的沈默。

王學武努力捺下驚恐的心情,試探道:“您是在找人嗎?”

“……多少年。”

“什麽?”

樓外月說:“我失蹤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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