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26

關燈
第26章 26

許久,侍女艱難道:“為什麽?”

玉珍珍想要抽回手,她死活不肯放,玉珍珍便嘆口氣,沒有硬要較勁,他們在夜色裏無聲對峙,玉珍珍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因為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我不明白……”

“你覺得我這樣活著有意思嗎?欣兒,說實話。”

侍女眼中不知不覺再次盈滿淚水,驚惶不安,好像一只被心愛主人踢開的棄貓。

“你看,真的很沒意思。”玉珍珍吐字慢條斯理,有種格外勻長的韻調,他輕松地笑著,“八年了,差不多了,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很厲害,放在以前,我絕不敢相信自己能堅持這麽久,我很厲害,非常非常厲害,是嗎?”

侍女點點頭,又慌張地再次搖頭,頭腦完全是糊塗了,玉珍珍看她可愛,就又摸摸她腦袋。

“但是死了,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啊……死了就什麽都不剩下了!”

“我原本就不剩下什麽了。”

斬釘截鐵的一句話把侍女所有的勸阻陡堵了回去,青年的側面清淡美好,就連那雙稍顯淩厲的鳳眼都在夜色裏鈍化得毫無攻擊性,就如他所說,他身上那些有棱角鋒利的地方已被日覆一日的淫具生涯磨平,屬於樓樺的人格,很早就消失了。

他話語裏還有十五夜的餘韻,平平仄仄,平平仄仄,於是童謠詞曲又在侍女耳邊響起。

它真正的內容,不是因父親溺愛改編的睡呀睡呀軟綿綿,而是……娘子娘子,淚漣漣。

青花臺紅木案,十裏八街都在為這場婚姻妝點,那最美的新娘就要出嫁,所有人都臉上盈著歡喜之色,此後結兩姓之好,各自家族欣欣向上,而新娘也將在夫家團團圓圓,再不離開那人身邊。

沿街的小孩不懂事,在鑼鼓嗩吶聲中尖笑著瘋跑,於是他的父母忙捂住他的嘴,道,不要再吵鬧了。

你看那坐在花轎裏的新娘,紅蓋頭下,她正在哭呢。

“活著太累,死亡反而是解脫。”侍女散漫無邊的幻想漸消,青年輕聲道,“不如說那樣才好,等到了黃泉路,我就可以和人算賬了。”

“……可是我,我連您的名字都不知道!您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

侍女大哭:“連名字,您都未曾告訴我啊!”

玉珍珍像無法直視她的淚水,垂下了眼睫。

俄頃,他低聲道:“樓樺。”

說出名字時,樓樺自己都怔了一下。

這兩個音節,著實久違了。

“高樓,白樺,玉珍珍是我爹起的小名……我爹是樓外月,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但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樓樺……?”

“嗯,我是樓樺,欣兒,你會記住我嗎?”

她不住嗚咽,眼睛腫得看不清事物,想拉住貴人,又不敢,怕他只是個勉強拼湊成型的人偶,經年的損耗已讓他無力支撐,一碰,那全身的零件就會稀裏嘩啦地四散開。

淚漣漣,淚漣漣,人世為何總有這樣多的苦楚得一一嘗,總有這樣多的眼淚要往下咽?

終於,侍女崩潰地出聲道:“我不要這樣!我聽不懂你說的話!我不要!”

“你聽懂了。”

“我沒有!我是聾子!我還瞎!我聽不見,嗚嗚,我,我什麽都聽不見……”

玉珍珍不和她爭辯,侍女哭得頭疼,又困又傷心,玉珍珍不想她受著傷還沒法好好休息,便淡淡道:“不是今日,沒這麽快,我還想做點事再走。”

“嗝,什麽,什麽事?”

“殺人。”

玉珍珍面無表情,語調毫無起伏:“我要試著殺了他們。”

侍女:“…………”

今夜太過跌宕,侍女覺得自己沒法好了。

玉珍珍殺得了薛重濤方璧山他們嗎?

一言以蔽之,做夢。

樓樺幼時太得樓外月溺愛,做父親的根本舍不得逼他不分寒暑去習修武術,只讓獨子學了基本自保的幾招功夫,正因此,在樓外月失蹤後,入侵者們闖進天涯閣,面對那抖抖索索提著刀試圖反抗的少閣主,有人不禁這麽感慨道:“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啊。”

樓樺武功平平,各方面都不甚出色,父親的天賦在他身上一絲半毫都沒有顯現,過去沒人覺得這是個問題,可樓外月失蹤後,這個問題就足以致命。

又熬過這麽漫長的囚籠歲月,即便樓樺本有機會重塑筋骨,男人們也不會允許淫具有這樣冒犯的想法。

他早就廢了。

他說要殺人,其實是自殺。

是夜,侍女捂著重傷未愈的胸口,狼狽地奔出薛府,薛重濤只囚禁了玉珍珍,對那卑賤下人卻連開口提一句都懶得,故誰都沒打算阻攔這個少女,一切舉動都是徒勞,看門人望著她那踉蹌的背影,冷冷啐了一口就不再多理了。

快點……得再快點!

她要去求救,她要救自己貴人!

現在她已經明白了,貴人就是天涯閣少主,那失蹤多年霸主所留下的獨子,他本應如高天明月,站在這個江湖的最頂點——可那些人將他生生從雲端拽了下來,讓他沈進泥沼遍身汙漬,讓他痛苦掙紮不得解脫——讓他一步步地,走上末路。

那不應該是玉珍珍的結局。

誰都可以,誰都行,誰來救救他們?誰來救救樓樺!

她什麽都願意去做,再臟再累的活,哪怕拿她這條不值一提的命去做交換也可以,只要有人願意伸出援手,將樓樺從那泥沼一樣的命運中拉出來——她萬欣,死不足惜!

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在驚慌失措中敲響了多少扇門,長街漫漫,長夜冷清,她赤足獨自跑過街角巷落,沙啞的嘶鳴驚走了枯枝上棲息的黑鴉,她已筋疲力竭,可那四面八方源源不斷湧來的寒涼不通人情,無人應答,無人傾聽那泣血的呼救。

諸天神佛!

侍女重重吐出一口血,受了武林盟主盛怒下的一踢,豈能這般好過,她沾滿塵土的手指勉力撐著瓦墻,屋裏隱隱傳來不滿的呵斥,似乎是被吵醒的居民在怪罪她不適時的瘋狂——瘋狂,是的,貴人被逼瘋了,而她也該瘋了。

塵土滿面,發絲散亂,她跪倒在地面積水的低窪裏,脊背抽搐著,痛哭出聲。

沒有人會幫他們,這江湖曾冷眼旁觀薛重濤等人瓜分樓外月的遺產,樓樺被囚禁的這些年,不會沒有人註意到一個小少年的絕望處境。

註意到了,那又能怎樣呢?

錦繡窟,鎖著這人間至美!

何人不想沾染,何人不會玷汙!

連樓樺苦苦守護的天涯閣,也早在各大勢力圍剿過後偃旗息鼓,他父親的舊部難道不清楚自己是托了誰的福茍且偷生?都知道,他們全都知道,他們目睹了暴行的全過程,他們心如明鏡,他們一清二楚!

眾口鑠金,本可積毀銷骨。

而樓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寸寸被打斷了骨頭。

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會幫他們!!!

諸天神佛從不開眼,凡人的冤屈,只能由凡人自己來報。

樓樺會死去,但一切都不會有任何變化。

刀光劍影,江月年年,江湖依然舉辦著一場永不散會的宴席。

歌舞歌舞,歌舞升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