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第36章

消息發出時是23:57。

距離10月7號結束, 還有三分鐘。

而後短短三分鐘之內,江聲就看見備註欄上的文字,瘋狂地在“X”和“對方正在輸入”之間轉換, 昭示著某人現在正對著手機, 反覆地刪刪打打, 卻楞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答案的緊繃狀態。

隔著屏幕, 都能感覺到壓力多大。

時針將要轉過0點。

江聲抵唇笑了會兒,終於決定放過她,指間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而後屏幕竟同時跳出了兩條消息。

JS:【算了。】

X:【可以。】

“……”江聲一怔,忽地坐直了些:【可以?】

溫汐亦楞怔地盯著屏幕, 心臟忽然又往上提了一些,半晌才抿了抿唇, 打算耍賴:【算了。】

JS:【你說的可以。】

溫汐有樣學樣:【你說的算了。】

江聲也較上了勁:【我說算了就算了?那你誠意不太夠啊。】

X:【……】

溫汐披著頭發坐在床頭, 心念電轉之下,攥著手機的力道松了又緊。

而後不知是深夜叫人感性,還是心裏原本就埋著沖動的種子, 即便明知他會許什麽願,明知這對自己來說會有些超出負荷,最後竟還是說:【那……你許吧。】

“……”江聲意外地揚了揚眉:【確定?】

X:【嗯。】

JS:【那……】

他賣關子似的拖了好長一陣,忽然又出其不意道:【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

溫汐驀地睜大眼睛,忽而又眨了兩下, 像是一口氣已然提到胸口, 正準備面對一個極其嚴峻的場面時, 卻突然發現,危機取消了。

對面也像是預見了她的想法, 很快又說:【見面的事,雖然也是我的願望,但顯然,你好像還沒有準備好。】

JS:【之前可能是我太心急了,那我們就慢慢來,先從聲音開始怎麽樣?】

聲音?

溫汐還是有些懵。

原本說話只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被這樣刻意點明了一下,她竟不自覺地清了清嗓子,而後愁楚地發現,自己的聲音也不好聽啊。

原本還只是寡淡,如果是和他說話的話,應該還會變得緊繃。

她對著屏幕出了神。

這種心情,就像是去朝見某種神聖的事物,因為覺得自己還不夠好,而不敢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哪怕僅僅只是說說話,都會在鮮明的差距下產生自卑。

雖然只是打打電話。

但按某人動不動就得羞上一兩個月的承受能力來看,江聲從說出扣時,就做好了會被拒絕的準備。

他等了一會兒,見對面都沒有反應,不由嘖了一聲,默認這是自己又被“打進冷宮”的意思。

時間也已經不早了,他仰靠在椅背上,剛想打字讓她去休息,手機忽然就瘋震了起來。

他楞了楞,一時沒拿穩,就這麽徑直砸在了鼻梁上:“嘶——”

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也顧不得鼻骨的痛感,忽地俯身撿起手機,劃過接聽時指間竟還有些抖。

直到開口,聲音都還溢著點不可思議:“……餵?”

“嗯。”

溫汐半張臉埋在膝蓋裏,發緊的聲音明顯有些僵硬,卻莫名顯得可愛。

其實他也不是第一次聽她的聲音了,電話也是打過的,但之前的狀況使然,他的確不曾註意過這些。

而這還是第一次,他這樣認真地辨別一個人的聲音。

這樣的聲音。

不論怎樣,都一定是動聽的。

時間靜止兩秒,聽筒突然傳來一聲抑制不住地“嗤——”。

聽得溫汐又有些不自信了:“你……笑什麽?”

“嗯……說實話。”江聲忍了忍笑,想著自己剛剛的反應,多少還是有點沒出息了:“是有點受寵若驚了。”

“早知道生日會有這種福利,昨天我就該提了。”

溫汐楞了楞:“……這算什麽福利。”

“比起我那些發出去就石沈大海的消息,不算福利麽?”

“那還不是……”溫汐下意識想反駁,可想起自己現在竟然在和他討論那些消息,莫名就有些臉熱:“你不正經。”

“我不正經?”江聲揚了揚眉,一本正經地質疑:“哪句話不正經?”

“……”

氣就氣在,他發的那些消息,譬如問她是不是喜歡他,譬如問她要不要見。

每句看著都很正常,但語境就是不對!

把人勾地浮想聯翩,自己卻跟沒事人似的,還在這問他哪裏不正經!偏偏,她還沒法反駁!

溫汐撇了撇嘴,不講武德道:“……反正就是不正經。”

“那你還敢給我打電話?”江聲一副“既然你說是,那就是吧”的口吻:“不怕我說話更不正經?”

“……”

江聲:“通話的反應時間可沒有文字聊天長,你就能應付了?”

溫汐被調動起好勝心,當即不甘示弱道:“我可以掛掉。”

“……好吧。”江聲無奈地笑了一聲:“你贏了。”

溫汐抿了抿唇,翹起的唇角不易察覺地泛著些許驕傲。

江聲默了一會兒,又說:“這麽說,我好像已經失去了談判的籌碼,但還是想和你商量一下。”

溫汐收斂笑意:“……什麽?”

“我這個人,有時候可能好奇心比較重,想到什麽就會直接說。”

這一點,溫汐深表認同:“……嗯。”

他的聲音沈下來,語氣就顯得認真:“所以,如果給你造成壓力了,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也不會再追問,我們就默認跳過這個話題。但就是,別再突然消失,別再一連幾個月都不理我了,行嗎?”

“……”

不知怎得,溫汐竟從他的話裏聽出了幾分落寞,好像自己不理他這件事,對他來說……有點嚴重。

可是怎麽會呢?

他連她是誰都不知道,為什麽要在意她會不會理他?

她想說,自己就是個無關緊要的存在,其實他根本不用這樣在意的,可僅僅只是察覺到他有可能的低落,她竟都不忍心拒絕:“……好。”

“那,我們現在試試?”

江聲笑著,聲音好似真的因為她的回答而有些上揚:“回答你覺得可以回答的問題,跳過你認為有壓力的問題,但是,別掛電話。”

溫汐不自覺地有些緊張,卻還是說:“……好。”

江聲:“我們,是不是很多年前就認識?”

溫汐忽地攥緊被角,大腦飛速運轉了下,想到這題應該不用回答他也能猜到,便應聲道:“……嗯。”

“大概是什麽時候?”江聲又問。

“……”她抿了抿唇,不再說話。

他也遵守他們的規則,很快跳過了這個問題:“X是什麽意思?”

這題倒是簡單,溫汐微微松了口氣說:“未知數。”

江聲稍楞:“嗯?”

溫汐斂眸,斟酌了一會兒後,輕輕開口:“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自己像個未知數,不知道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上,也不知道該到哪裏去。”

江聲:“那現在,不這麽覺得了?”

溫汐:“嗯。”

江聲:“為什麽?”

溫汐:“……”

像是很久都不曾思考過這個問題了,她的神情有些發僵,可早就烙進骨骼的答案,一被提及,頃刻便又浮出水面。

因為你。

因為你說,賽場上的我要比畫室裏的我酷多了。因為你說,能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不容易,放棄就太可惜了。因為你說,也許遵循本心會很難,但雨後的風景一定會讓我覺得一切都值得。因為你說,A大、F大計算機專業都很好,也相信我能考上。

因為你去了A大,所以我也來了這座城市。

即便還是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但因為你在,我就知道方向。

她不想回避這個問題,卻還是沈默了很久,像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緒,半晌才說:“因為未知,所以總有希望。至於結果,我會去求證。”

所以即便不覺得自己是未知數了,她依然覺得,這個字母很好。

大約是意識到她的情緒,江聲忽而笑了笑,換了個較為輕松的話題:“看來是我淺顯了。”

溫汐:“?”

“一直以為X是名字縮寫,還指望靠這個找到你呢。”

溫汐滯住:“你……找我幹嘛?”

“想知道啊?”

“……”

“出來見一下不就知道了。”

“……”

溫汐冷著臉:“跳過。”

“嗤——”

江聲像是預見了她此刻分明漲得通紅,卻強行冷下來的臉色,不自覺地掩面笑了起來,半晌才正色了些:“我認真的。”

“我知道你還沒做好見面的準備,但能不能至少從現在開始,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也許這麽說會有些唐突,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很想見你。”

“……”溫汐地臉色倏地紅到底透,連呼吸都不自覺地頓住了,不是說好跳過就不再追問了嗎?現在這算什麽??

江聲卻像有讀心術一樣,冷不丁地回答:“這是另一個問題。現在開始思考和現在就見面,存在本質不同。”

溫汐:“……”

她還沒想好說什麽,他竟又冷不丁道:“要一起看場電影麽?”

溫汐瞪大眼睛:“什……什麽?!”

不是說只是思考一下麽?

怎麽又變成一起看電影了??

江聲卻渾然不覺:“就只是一起看電影,你買你的票,我買我的,你不希望我發現你,我也保證不去找你,這樣行麽?”

溫汐稍稍松了口氣,但又松的不多:“……為什麽?”

她倒是相信他的保證。

但又不坐在一起,也不碰面,這樣的話自己去不就好了嗎?

江聲卻說:“你要覺得去餐廳會更輕松,那一起吃頓飯也行。”

溫汐:“……”

簡直就是詭辯。

說的好像她已經同意了,區別只在於地點而已。

其實她也說不好,自己為什麽要躲他。

也許是因為在A大重逢那天,他沒有認出她,而後發生的許多事,都是藏在帷幕裏的。所以她無法想象有一天,他發現做這些事的人就是自己,發現自己居然偷偷惦記了他整整七年,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會不會覺得、有點可怕?

也許是因為擔心他的想法只是出於好奇,等真正見了面,發現期待大於現實,會更加難以收場。

也許是因為自卑,覺得既然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了,這麽多年、這麽多契機都沒能碰面,大概真的是註定沒什麽重新認識的必要,那樣不僅打擾他的生活,更會讓自己無地自容。

也許僅僅只是因為藏在黑暗裏太久了,想要改變總是需要前所未有的勇氣,就算是要出現,至少、也該要有個破繭似的契機。

她不知道這樣的碰面能不能算做契機,卻還是稀裏糊塗地答應了他的要求,也約摸能夠猜到,他大概是想鍛煉她的適應能力。

就好比今天從文字聊天轉變成語音通話一樣,如果她可以接受這樣的碰面,那離真正的見面應該也不會遠了吧。

她兀自這樣想著。

不知怎得,緊張之中,亦隱隱有些期待。

但因為國慶好幾天沒加班,開假後就積了一堆的活兒,忙完這個節點後就到了月底,又有各種工作總結和會議要開。

加上江聲也忙,大多數通告也都在晚間。

所以這一等,就到了11月中旬,才把看電影的事提上日程。

-

這天晚上,溫汐罕見地到點就下了班,連Terry喊她一起吃飯都拒絕了,鬼使神差地回宿舍換了身衣服,又化了個淡妝。

哪怕他根本不會看到自己,哪怕一會兒還是要戴口罩。

她慣性選了後排角落的位置,提前到場,取好票後進入影廳,一路上,心跳都快的似要蹦出耳膜。

四周音響環繞,熒幕上廣告過後,也很快進入正片,溫汐的註意卻一直無法集中,直至開場五分鐘後,通道邊繞過一道頎長的身影。

昏暗的光線下,他簡單地戴了只口罩,一身廓形黑色大衣,更襯得身量挺拔而松弛,手裏銜著票根,很快在前排對號入座。

盡管她應該很好找,應該坐在角落,應該戴著口罩,應該在他看過去時,會下意識地避開視線。

他卻還是按捺著,如他承諾的那般,一眼都不曾往後看。

只在落座之後,輕聲對著藍牙耳機說:“我到了。”

其實不用他回頭,溫汐就已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半張臉都悶在口罩和圍巾裏,甕聲甕氣地應:“……嗯。”

耳機裏傳來他淡淡的笑音,眼前是他看著椅背松懶的側影,黑暗裏他白皙的手指骨節曲起,緩緩勾過口罩邊緣。

溫汐倏地睜大眼睛:“別脫!”

江聲動作一頓,無辜又慵懶聲音形似妖孽:“不脫你能看清?”

“……”

溫汐腦子嗡一下炸了。

她好像、應該……沒有要求過這種服務吧?

她像是散熱一般,無聲地籲了好幾口氣,才強自鎮定道:“……你會被認出來的。”

江聲點點頭,卻還是把口罩摘了:“問題不大。”

溫汐:“?”

“不如我想讓你看到來的緊迫。”

“……!”

溫汐徹底不說話了。

因為直覺再說下去,他極有可能會一本正經的讓她評價此刻的觀感,會問他今天的形象,有沒有大於她的預期。

她自然是答不上來的,但如果忍不住反駁,還會被揶揄是她自己想入非非。

打不過就裝死。

是她和他交流時,踐行過唯一有效的生存法則。

江聲雖遺憾她沒落套,但為了保證觀影感受,到底也沒再繼續逗她。

選片時他問過溫汐,喜歡什麽類型的影片,她則表示自己沒有看電影的愛好和習慣,所以按他的意願來就好。

而在江聲說明自己的偏好後,她也表示沒有意見,所以兩人選的是一部戰爭片。

電影以“也門撤僑”事件為背景,講述了中國海軍蛟龍突擊隊8人接到上級命令,前往執行撤僑任務,解救出被困在伊維亞的中國同胞,同時阻止恐怖分子不法行動的故事。

影片沒有絕對的主角,不是個人英雄主義,而是敢於直面生死的團隊精神。有受傷,有犧牲,但更有他們的一腔熱血和一份責任。

交戰中,通信兵莊羽身受重傷,即將失去生命,卻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堅持把通訊設備安裝好,保證團隊與軍艦的正常聯系。石頭臉部被炸爛,一位小女孩也中了槍,醫療兵陸琛只看了石頭一眼,便決定將止痛劑給小女孩註射。面對敵人的緊逼,石頭繼續投入戰鬥,全然不顧臉上的疼痛。①

整部影片血腥不止,引得全場觀眾紛紛扼腕,有止不住掩面哭泣的,有捂著眼睛不敢看的。

江聲亦有些不放心地問:“怕嗎?”

溫汐這才發覺,自己的註意力被震撼的畫面所吸引,已然停留在熒幕上很久,半晌才挪開視線,怔怔地搖頭:“不怕。”

不是害怕,是唏噓。

唏噓這樣的事情,竟然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真實發生過,唏噓經歷過這次事件的英雄,究竟得有多麽強大的心境。

她恍然看著他的背影,不自覺地問:“你……為什麽喜歡看戰爭片?”

“你不覺得。”江聲唇角銜著淡淡的笑,聲色皆是認真:“戰爭會將一切都反襯得美好,會更容易讓人知足於當下麽。”

“不用經歷那樣的險境,還可以安然地坐在這裏,可以有人一起看電影,是不是、已經很幸福了?”

溫汐聽著這聞所未聞的見解,怔忡地點了點頭:“……是。”

臨近結束時,江聲又戴上口罩,先一步走出影廳。

溫汐沈浸在電影的後勁裏。

只覺得這種影片似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叫人覺得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沒什麽好矯情的,趁還來得及,就按自己的心願去做。

她亦莫名就有種沖動,想就這麽追出去,想不管不顧地、直接去到他面前。

可等回過神時,他早已不知走出去多遠。

聽耳機裏的聲音,似乎已經開著車,去往回程的路上了。

……

這天之後,他偶爾還是會約她。

一起看電影,隔著一段距離散步,前後去一家餐廳、飲品店,再分別分享口感,然後考量值不值下次再去。

好像除了沒有碰面,他們就和正常生活在一起的人們沒有區別。

生活好像無形之中扭轉了滋味。

最直觀的表現是,Terry經常看她加著班,忽然就要起身找個角落去接電話,大半天找不到人不說,回來時耳根還總是泛著詭異的紅,但表情又格外冷酷,好像在強行說明剛剛什麽事都沒發生,所以別問、別問、別問!

還有一次,是方檸和林序吵架,跑到她家借住了幾天,就發現每到晚上,她總會格外緊張地盯著手機,一副生怕它響、又生怕它不響似的表情。

等它終於響了,她立刻又會找個什麽借口,非得走出臥室去接電話。

方檸假裝沒在意,等她聊上一會兒,精神開始有些松懈的時候,才突然神出鬼沒地從房間裏摸出來,才貼著她後背說了一句:“跟誰聊天呢,這麽神秘?”

就把她嚇得渾身一抖,反手就掛斷了電話!

這事後來的結果就是,她不僅被方檸逼問著交代了前因後果,還被江聲好幾頓“PUA”,問她是不是在家裏“藏人”了,還連連嘆氣,說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見不得人,連打個電話她都得避開人接。

也不想想,就他說的那些話,不避著點人能聽嗎!!

總之,就是把再正常不過的通訊,搞得像偷情一樣。

害得她好長一段時間,做什麽都提心吊膽的,感覺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至於被發現什麽,她又怎麽也想不出來。

最後在重壓之下,勒令江聲不許再給她電話了,他倒是聽話不打了,就是又開始文字攻擊,發的那些“騷話文學”,比起之前完全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把溫汐逼得繃不住了,還主動給他打了個電話,臨掛斷時他還得逞似的問:“那以後是打電話還是發消息?”

溫汐紅著臉,發出有生以來的第一聲怒吼:“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