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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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A市的冬天極冷。

零下10度的天, 空氣裏唯一清晰能見的便是漫天雪花,每一陣刮過的風都猶如結了霜的薄刃,呼嘯著把臉頰撕出一道道口子。

這樣的天, 路面上是很少見人的。

今天卻因為一個突然起來的消息, 像是把整座校園的人都引來的似的, 連雪封的小道都變得有些擁擠。

大霧彌漫, 雪地更是濕滑,有人尖叫著跌倒,卻連坐著緩會兒勁都等不得,就又迅速地爬起來繼續跑。

越往前,這樣的情況就越多發。

“江聲!我真的好喜歡你!你每張專輯我都買了!每場演唱會我都去了!能不能給我個簽名啊啊啊啊——”

“你出道三年, 我喜歡了你整整三年!你的課表我都會背!教室我也總去!今天終於見到你了啊啊啊!!”

“太帥了啊啊!能不能合個照啊!就一張!一張就好了!!”

“老公!我愛你!到底什麽時候可以嫁給你啊?!!”

“……”

還未及東門,磅礴又尖銳的聲浪就直沖雲天, 等溫汐終於來到人潮之外, 遠遠望去時,竟無法一眼確認他的位置。

少年已然受困至舉步維艱。

若不是身高優勢,很難在人群中找到, 可就是高出的那些餘量,也大半都隱沒在了口罩裏,只餘一雙盡顯無奈的黑色眼睛。

半垂著眼尾,像是在提醒大家註意安全。

溫汐隔離在人群之外,第一次這樣直觀的感受到,他有多紅。

隔著時空接壤的記憶, 被今時與往日的反差, 碰撞出巨大的裂痕, 以至於,明明是在記憶裏覆習過無數遍的身影, 等到真實覆現的剎那,她竟有些恍惚到不敢確認。

真的……是他嗎?

不知過了多久,臨時調動的安保終於抵達現場,一頭熱汗地撥開人群,才勉強辟出一條擁擠的通道。

江聲迅速向外走,趕在通道再次密閉之前盾出人潮。

驟然看到那道清薄身影從人群裏剝離,獨自一人、完完整整地朝著自己的方向行進,溫汐本能地邁進兩步:“學……”

見身側有人要攔,江聲掃視一眼,禮節性地點了下頭,而後腳步更加匆忙,徑直從她面前路過,頭也不回地鉆進一輛黑色商務車。

期間,不曾有過一刻的停頓。

車門合上,絕塵而去。

一切仿佛從未發生,卻又切實地留下了強大的後勁。

校園裏尖叫聲依舊,有人喜極而泣,抱著陌生人歡呼起來,有人扼腕感嘆,朝著人離去的方向追出去很遠。

卻沒有溫汐這樣,像被那一閃而過的疏離身影刮走魂魄,整個人都定格在一種沒了靈魂的恍惚中。

直到,耳邊傳來一道同樣有些恍惚的聲音:“他……不記得你了?”

“……”

溫汐驟然回頭,眼白分明的眼珠直挺挺的,一眨不眨地瞪著不知何時出現的方檸,眼眶卻像是被風吹的澀痛,泛著隱隱的紅。

眼底意味,不知是不甘,還是不願承認。

“……”方檸被盯得楞了楞,也有些被她這副樣子嚇住了的意思:“你……你別這樣啊,我就隨口胡說的。”

她約摸也知道,他在溫汐心裏的分量。

雖然她從不承認,但方檸就是知道,那是她情竇初開時,腦海裏唯一呈現過的輪廓。

而她拼了命地想靠近的這道輪廓,如今就這麽,頭也不回地從她眼前掠過了。

方檸看著她,謹慎地吞咽了一下:“他……他為你做了那麽多,怎麽可能不記得你啊!剛就是走的太快了,根本就沒看清!你剛剛要是追上去讓他多看兩眼,他肯定能想起來!絕對!”

3年又7個月了。

溫汐的五官長開了些,劉海留長了,頭發也紮起來了,高了一點,也不穿校服了,年少時怯懦與內斂,經過歲月的沈澱,也有了一種歲月靜好的恬淡味道。

季衍常說女大十八變,小汐越來越漂亮了,也時常有人誇她氣質好,溫和沈靜,一點也沒有這個年紀的浮躁。

她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有天再見,他可能不會第一眼就認出自己,可能只會覺得有些眼熟,要盯著看上一會兒,才能恍然回過味來,然後拖腔帶調地說一句:“溫汐同學,是你啊。”

語調一定是上揚的,眼底應該會有些戲謔。

卻沒能預見,再見時,他根本沒有時間,停下來打量她。

是啊。

她相信,剛剛如果追上去,把人攔下多看自己兩眼,他一定就能想起來,可是:“然後呢?”

剛剛在場的所有人,奮力沖到他面前,是為了表達愛意,要簽名,求合照。

她呢?

湊上去了,又能說什麽呢?

她用了三年的光陰,才想到的那句“我做到了”,在這些強烈而直白的愛意面前,未免太過蒼白了。

何況,他們之間的距離,早已不是一步之差。

她拼盡全力跨越的那一步,亦不過是他飛翔的起點,她總不能,把他從天上拽下來,去填補自己年少時意猶未盡的夢。

方檸語塞半天,也沒想好該怎麽安慰她,最終只好換了話題:“好了好了,趕緊走吧,一會兒要趕不上飛機了。”

“……等等。”她拉著人要走,想起什麽,又頓了一下:“你行李箱呢?”

溫汐回頭,看著自己來時的方向,眼底遍布茫然。

-

比起A市,H市的冬天要和緩許多。

可溫汐自打從飛機下來,就只覺得通體冰涼,感知不到一絲溫度,大半個寒假,都郁郁寡歡地裹在被子裏。

像是勉力保有了多年的念想,終於被時間侵蝕著幻化,然後一點點地雕零、消散。

季衍問她怎麽了,她總是沈默,有時候是張了嘴,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方檸來罵過她幾回,見不管用,也氣得不再來了。

消靡的氣氛一直持續到2月。

1號這天,是大年初五,也是溫汐的生日,家裏親戚湊了一桌為她慶生,連溫韶華的臉色都少有的好了許多。

溫汐接了不少禮物,心情卻更加沈郁。

和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一樣。

她也不喜歡自己的生日,不喜歡桌上擺兩個蛋糕,不喜歡有人為了恭維溫韶華,借著酒勁說小汐和漫漫長得真像,說漫漫要是還在,一定也這麽漂亮……

她被壓得喘不過氣,一刻也不想待在家裏,和季衍打了聲招呼,就去了喬念知那兒。

喬念知正研究著一道新菜,見她來了,就拉著人嘗了嘗,一臉期待地問:“怎麽樣,好吃嗎?”

她早年忙於工作,並沒有鉆研此道,所以廚藝其實一般,屬於那種做的還算精細,但總是欠點火候的感覺。

不難吃,卻也談不上有多美味。

溫汐卻說:“好吃。”

她空著肚子出來,又走了一路,十分捧場地清了盤,也並無勉強之色。

喬念知高興:“那下回我再給你做。”

溫汐:“好。”

這些年,兩人處得有點像忘年交,更像是沒有血緣的母女。

喬念知借由她,填補沒能做好母親的遺憾,她也因為喬念知,體驗著從未有過的母愛與關懷。

……

溫汐來時天就黑了,吃完飯坐了一會兒,也沒再多待,起身正準備走,又忽然被喊住:“等我一下。”

喬念知進了一間屋子,很快取出來一個服裝袋:“來,試試看。”

“……”溫汐微微一凜,無端有些抵觸:“這是什麽?”

“禮物啊。”喬念知見她不動,便自己打開袋子:“新年禮物。”

“……”

不是生日禮物,溫汐心情緩和些許,又聽她說:“本來前幾天就該拿給你的,你又一直沒過來,才拖到現在。”

她把衣服取出來:“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

溫汐脫了外套,依言換上。

喬念知邊給她整理邊說:“A市冬天很冷吧?我看你去年回來,臉上都有點皸裂。想著給你買件厚衣服,去街上逛過幾次,都沒找到太滿意的,就自己畫了稿子,找裁縫鋪定制的,應該還行。”

豈止還行。

喬念知算是業內有名的藝術家了,審美品味自然不會差,這件長款白色羽絨熨帖修身,版型極好,羽毛填的輕薄卻充實,穿著不累,還很保暖。

除卻款式,價格應該也不便宜。

剛一穿好,喬念知就毫不吝嗇地誇獎:“好看,我想的沒錯,還是白色適合你。”

“……”溫汐這才想起來,自己渾渾噩噩過了半個寒假,也沒想到該給她買個禮物。

喬念知卻像是看出來了,笑著說:“我什麽都不缺。再說了,禮物就是想送就送,沒必要因為節日到了,就非得湊上一個。”

“……”

溫汐提著羽絨服離開時,心情也像是接著這件厚實的衣服回暖了些許,後面的日子,也總算振作了一些。

沒過幾天就開了學。

溫汐回到學校,按部就班地進入新學期。

開學第二天是情人節,她結束了一天的課回到宿舍,剛想研究下作業,方檸的電話就又來了:“你到底下沒下課啊?給你發消息也不回。”

溫汐嘆了口氣:“……下了。”

“那你幹嘛呢?還不趕緊出來。”

“有點冷,就不去了吧。”

“少來!”方檸沒好氣道:“今天情人節欸!我男朋友都不管了,蛋糕包廂都定好了,你跟我說這話?”

溫汐:“……那正好,你跟男朋友去。”

方檸脾氣上來:“別不識好歹我告訴你!要不是還得跟衍哥交差,你以為我願意搭理你?”

“……”

今天也是溫汐的生日。

準確的說,是預產期。

她本來是該在這一天出生的,卻因為要吻合季漫的出生日期,提早兩周就被剖了出來。

所以每年的2月1號,明面上是給她過生日,實際卻只是承當著“供臺”的角色。而2月14這天,季衍總會偷偷地幫她再過一次,屬於她一個人的生日。

今年不巧,2月14開了學,他只好把這事交給方檸了。

想到一會兒季衍會打電話來,溫汐只好起身,拉開衣櫃,聽著窗外呼嘯不止的凜風,取出自己最厚的衣服,裹上圍巾,戴好口罩,出門了。

兩人在東門匯合,直接打車到了菱川路。

這條路上一家網紅甜品店,一家熱門火鍋店,方檸兩周前就都預定好了,這會兒先到了甜品店,準備拿上蛋糕就去吃火鍋。

兩人來到前臺,出示過預定單號,店員在後方包裝好,遞給溫汐時,往她身後攤了攤手,而後笑著提醒:“有點重噢,可以讓男朋友幫你拿一下。”

“?”

溫汐一楞,順勢回頭看去。

只見身後不知何時站著個人,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白色羽絨,帶著款式相近的黑色口罩,連眼神都是和她如此一撤的疑惑。

見她轉身,便垂了眼簾,靜默與她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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