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第18章

這天之後, 溫汐再也沒有見過江聲。

日子又慢慢趨於平靜。

她還是那副溫吞的樣子,甚至變得更加沈默寡言,也沒有什麽交際, 總是獨來獨往。

唯一的區別, 是她不再掩飾自己的真實水平, 學習也變得更加刻苦。

只是偶爾課後鈴響時, 她會不自覺地往窗外望去,會不自覺地想那道總透著漫不經心的稀松身影,會不會又突然出現在那裏。

相識兩個月。

他在她的生命裏烙下刻骨的溫度,卻又在她伸手想抓住什麽時,變得如同空氣一般, 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她偶爾也會想,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是真實存在的嗎?

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 是六月底,高考出分。

這一天,那個消失了大半個月的名字, 又一次在附中掀起狂潮,遍野的紅色橫幅,炸響的狂熱歡呼,都在共同慶祝著一件事。

考生:江聲

成績:714

排名:全市1,全省3

這一次,他不再是需要謹慎把握的保送生, 而是用再硬氣不過的方式, 讓A大回過頭來, 大張旗鼓地迎接他!

溫汐眼眶微潤,看著榮譽榜上清朗俊逸、眉目和煦的少年, 依稀間,那飛揚的語調仿佛還在耳邊:

信不信——

沒有保送名額,我一樣能進A大。

信。

一直都信。

-

期末結束,暑假也如期而至。

溫韶華早年白手起家,事業經營的很是不錯,去年又發展了些省外的業務,所以自年初起,季衍就一直在W省管控打理。

而關於出省過暑假的事,不知是季衍用了什麽辦法,還是溫韶華也有些厭透了她,竟然進行的異常順利。

季衍工作忙,在家的時間很少,嫂子姚雨薇倒是熱情,時不時就提議要帶她出門逛逛。可熱情之中,又總帶著些微妙的諂媚與討好。

溫汐不太習慣,拒絕就占了大多數。

她還是習慣獨處。

覆習也好,玩游戲也罷,大多數時間,她總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做自己的事。

季衍怕她無聊,給她買了新手機和新電腦。

拿到手機的那天,她第一時間按下了一串號碼,指間定格在撥號鍵上,開場白想了一句又一句。

-學長,好久不見。

-你最近過得好嗎?

-暑假都在做什麽?還在H市嗎?

-我有在好好學習,期末也考得還不錯。離A大可能還差一點,但還有兩年,我會努力。

-以及,考上的話……可以見到你嗎?

然後這些句子又一點點地在腦海裏渙散,慢慢地,交融成一句、只剩下一句:我……有點想你。

卻怎麽也找不到一個,光明正大的、想見你的理由。

她呆楞許久。

最終,也沒能鼓起勇氣將電話撥通。

這天之後,她愈發的心事重重,時常學習到一半,突然就對著手機開始出神,時常想著是不是過完今天,就可以找到這個理由?

一個暑假,就這麽迷迷糊糊地過完了。

進入高二,學習節奏一下加快了許多。

高強度的氛圍中,她忽然想通,也許等真的考上了的那天,那個合適的理由,就會出現了吧。

至少,她可以坦然的和他說一句:學長,我做到了。

像是因此有了目標,學習更加刻苦之後,那種悵然的感覺倒是淡了不少。

家庭方面,時間過得久了,溫韶華的態度也漸漸有所和緩。

雖然還是不怎麽用正眼看她,卻還是說到做到,暑假剛一結束,就給她找了個新的美術老師。

新老師是個名氣不小的藝術家,溫婉優雅,性情柔和,身體卻不太好。

似乎正因為這樣,才選擇淡出畫壇,也算是打發時間,答應收了個非專業性質的小徒弟。

溫汐對畫畫還是抗拒,生理性的抗拒。

一開始沒拒絕,是因為暫時不想挑起新的沖突,後來是發現,在老師那兒待著的時光,有種淡泊又安逸的輕松。

放學後過去待上幾個小時,經常不是畫不完,就是全然沒有狀態。

老師卻從無責罵,有時還會主動提議先不畫了,然後帶著她修剪盆栽、做做花藝,興致來時,還會叫她嘗嘗新學的菜。

溫汐一向是不懂拒絕好意的,何況對方的身份還是師長。

漸漸地,生活又形成了新的體系,白天學習,傍晚“畫畫”,游戲不怎麽打了,計算機也只在周末玩。

日子稀松平常,總體也還算自由。

然而所有平靜,還是在國慶前夕,家長會的當天,徹底打破。

原因無它。

直到被帶進教學樓,溫韶華才驚覺,溫汐竟然背著她自作主張的選擇了理科!

一息之間,真相大白。

難怪。

難怪她要無緣無故的自曝,難怪這次僵持了這麽久,難怪叫她去學畫二話不說就去了。

她根本就是在故意激怒她!故意維持在這種僵局裏!這樣她就不會去幹涉她的所有決定!

因為犯了錯的溫汐,對她來說根本無異於垃圾!垃圾做了什麽事,她根本就不屑、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去管!

而長時間的僵持過後,突然順從的去學畫,不過是在極大程度地滿足她的上位者心理!看似順從,實則是為了繼續麻痹她!讓她大意到無從去細想!

果然是長大了。

都學會揣摩她的心思!學會先斬後奏了!

於是,大戰一觸即發。

溫韶華站在理科班門前,甚至都不曾踏進班級,就當著班主任的面,驟然把人領回了家。

大門剛一關上,一道巴掌便隨之奏響:“啪——”

溫韶華忍了一路,下手重到整條胳膊都在顫,聲音亦是前所未有的淩厲:“誰給你的膽子!敢背著我這麽幹!”

溫汐被力道驅使著偏了頭,眼前一黑,半邊臉都乍然發麻,引得太陽穴上的神經都有些昏聵。

她說不出話來,只隱約聽到溫韶華的呼吸很重,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麽:“明天就去給我改回來!”

耳邊嗡嗡響了一陣,溫汐才稍稍緩過來一些,事到臨頭,反而更加平靜:“改不了了。”

溫韶華震怒:“誰說改不了?怎麽改不了!”

溫汐卻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般,挨過一下之後,反倒覺得解脫,甚至還有心情牽起唇角,笑著解釋:“因為,我不想改。”

她其實知道,溫韶華只是要她學畫,卻並非非要她選文不可。

會這麽生氣,無非是不能接受她自作主張,不能接受她有了自主的想法,更別說這種想法,已經強烈到快要脫離她的掌控了。

她也知道,如果自己表現的好一點,放低姿態去求求她,或者讓季衍來幫個忙,溫韶華也未必就絕對不會同意她選理。

可她偏就想用這種激烈的方式,以確保萬無一失,哪怕過程會有點慘烈,哪怕最後會兩敗俱傷。

她都準備好了。

大概是被圈養久了,所以連圈養她的人都快忘了,這樣的她才是她。

真實的她,從來都這麽睚眥必報,死傷不計。

“你再說一遍!”溫韶華氣得不輕,也絲毫不拖泥帶水,揚手又是一個巴掌:“誰教你這麽騙我的?為什麽這麽騙我!!”

她明明都調教過了,明明就快調教好了。

為什麽!

溫汐左臉早已紅腫一片,這一下的痛感倒顯得不那麽鮮明了,只是肌肉難免麻痹,嘴角有點張不開。

溫韶華便又掐住她的脖子,指甲使足了勁陷進皮肉:“說話——”

“咳——”溫汐嗆了一下,嘴角也順勢張開,看著狼狽至極,心情卻好像還不錯:“你不是知道……嗎,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所有……咳——所有偽裝,都是你強加給我的,現在你問……問我,為什麽騙你?”

“你說,我……我該怎麽回答?”

她滿面慘烈的紅與白,聲音也愈漸趨近虛無,說的話卻像一把利劍,直刺的讓溫韶華憋紅了眼:“胡說八道!”

她提著勁,奮力將人猛推了一把:“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誰?!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在這個世上!”

溫汐虛脫地晃了兩下,勉力站穩後,輕喘著氣說:“知……知道啊。”

她笑著說:“我是溫汐,是冠了你的姓,用‘昔’字諧音取的名字,是你的所有物,是你沈浸在過去的媒介,更是你報覆季成林的工具。”

“……!”溫韶華驀地瞪大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著:“誰……誰告訴你的?!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溫汐不答,還是笑著:“媽媽啊,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溫汐,可你怎麽,總把我當成季漫呢?”

“可惜了,就算我是季漫……不,就算季漫還在,季成林也不會回到你身邊。”

“閉嘴——”溫韶華沖上前,瞠目欲裂地抓住她的脖頸:“你給我閉嘴!”

溫汐沒躲,整個人看著麻木又無動於衷。

沒有上面人告訴她。

只是身在其中這麽多年,她又怎麽可能會連一點想法都沒有呢?雖然一切只是猜測,可從溫韶華的反應來看,她覺得,自己猜對了。

溫韶華的確有執念。

這個執念,不是溫汐,也不是季漫,而是那個陪她走過風雲、共過患難,卻又在一切苦盡甘來時,突然毫無征兆的不惜拋妻棄子、凈身出戶,都堅決要離開她的季成林。

而季漫,是兩人情意最濃時,最喜歡的那個孩子。

所以溫韶華天真的以為,只要造出一個新的季漫,就能重新拿捏季成林,她要報覆他,又矛盾地希望,他會跪著回來求她。

她之所以生下溫汐。

是因為,她在她身上傾註了兩個人的情感。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每當溫汐聽話順從時,她就會用季漫喜歡的方式對她好。可一旦犯了錯,起了逆反心,她又立刻會用對待季成林的態度唾棄她。

“媽媽啊。”溫汐輕聲喊她,連聲線都極盡柔和:“你偶爾,半夜夢醒時,都不會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

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強撐了這麽多年的體面,就這樣猝不及防被扒得體無完膚。

溫韶華氣得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抖,終於揚手,傾盡全力落下最後一巴掌:“滾——”

“滾!現在就給我滾——”

“咳——咳咳——”溫汐脊柱撞上墻面,後腦疝重重磕了一下,嘴角噙著血絲咳了半晌,心裏卻覺得無比暢快。

她由衷地笑了出來,由衷地說:“……好。”

她知道。

今天之後,溫韶華不會再管她,她不會要一個已然不趁手的工具,更不會費心去調教一個養廢了的垃圾。

今天之後,自己身上,或許還會有她對季成林的恨,卻絕對不會再有對季漫的“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