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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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這個啊……”

江聲頓了會兒,神情又變得有些為難:“是溫汐同學上周留的畫,畫得……實在是有點差,我就想看看能不能給改一下。”

溫韶華:“改畫?”

“是啊。”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幫她改畫的?”

“大概……”江聲想了想:“有一周了吧。”

“整整一周,每天都改?”

“也不全是。”江聲像是從她的質疑裏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偏頭仔細回想道:“有時候是改,有時候只是說說,她自己理解完就能修正。”

“……”

溫汐緩緩擡頭,視線小心翼翼落在他身上,後知後覺意識到他似乎是在……幫她打掩護?

可是怎麽會。

他們甚至連口供都沒有對過。

溫韶華面色稍霽,目光觸及墻上的優秀作品,又轉了話鋒問:“你叫?”

江聲笑了下:“江聲。”

溫韶華沒問是哪兩個字,只略略掃過,就輕而易舉地在眾多作品中鎖定了這個名字,出現的頻次還不少。

江聲解釋:“我偶爾會到畫室幫忙,因為保送後不太需要上課,過來的就勤了點,也是這幾天才和溫汐同學認識的,不知道……是有什麽問題嗎?”

溫韶華再次看向他時,眼裏驟然多了層微妙的濾鏡。

類似於家長都希望孩子和學霸玩兒,在她這兒,美術水平就是全部指標。

“沒有,你改的很好。”

她掃了眼邊上的溫汐,態度在不知覺中放緩:“不瞞你說,她已經學了十年的畫,可水平如你所見,一塌糊塗不說,還成天凈想著怎麽糊弄我,倒是最近這幾天,我才看出點她用了心的意思。”

“……十年?”江聲怔然。

他一時有點難以想象。

要怎樣,才能默然地承受一份負累整整十年?

一息之間,那畫裏的扭曲、掙紮、死氣。

似乎都有了解釋。

而這聲疑問落在溫韶華耳裏,就成了對“十年才學成這樣”的震撼。

“是的。”她深以為然,又輕描淡寫地補充:“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多幫幫她。”

江聲慣常舒懶的神情難得有些緊繃:“可我記得,她好像不是藝術生。”

溫韶華聞言,低眸笑了:“我對她的目標,就是成為藝術生。”

關於這一點,她異常堅定:“目前還不是,只能說明她之前的態度不可取,但要是按照現在的水平繼續進步,她完全可以是。”

江聲:“……”

關於美術,溫汐擺明了就是沒有天賦,她本人對此也非常抗拒,而作為母親的溫韶華,絕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

卻選擇視若無睹?

江聲不能理解:“學藝術只是一種方向,做普通學生也沒什麽不好,或許專註於文化課程,成績會更容易得到提升。”

“文化成績?”溫韶華像聽到了什麽笑話:“她那文化成績,文科就中等偏下,理科還有門沒及格的,不學藝術,她能幹得了什麽?”

她的口吻輕蔑又不屑。

仿佛溫汐考得好與不好,其實都不重要,更有甚於,正因為她的成績如此差勁,才更方便宣揚她必須學藝術的立場。

江聲將這番話抽絲剝繭,難掩意外地看向溫汐:“你……理科不好?!”

一個在CTF賽場上所向披靡的人。

理科不好?

“……”溫汐頂著兩人的視線,強壓下心中的隱忍與晦澀,才勉力擠出一個:“嗯。”

溫韶華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再度看向江聲:“學藝術是她的夢想,江同學要是有時間,就幫忙多指點一下吧。”

-

溫韶華走了,畫室又安靜下來。

剛剛的畫顯然已經不能用來交差了。

江聲把它從畫板上撕下來,又取出新的畫紙,慢條斯理地粘上去,稀松的表情和平常沒什麽不同,卻又明顯較往日沈默。

他還是生氣了。

溫汐想。

“……對不起。”雖然來的有點遲了,她還是想盡可能彌補。

“?”江聲看過來時卻顯得有些困惑:“什麽?”

“我……”溫汐張了張唇,有些難以啟齒。

剛剛的一切再明顯不過了。

溫韶華希望她一心撲在畫畫上,其餘的一切都要為此讓步,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你去參加比賽。”卻還是,單方面接受了你的好意。

江聲楞了楞,又忽然笑了:“難道不是我——從一開始就對你死纏爛打,你才不得已暫時接受的?”

“……”

溫汐懵然之餘,只覺得他是不是對死纏爛打有什麽誤解?

其實關於她的“難處”,江聲不是沒有過猜測,卻到底沒想到會如此嚴峻,他的眸色淡下來,聲音也有些黯:“是我該說對不起。”

溫汐:“?”

“現在想想。”江聲不知想到什麽,笑意也漸漸弱化:“你要真答應去參加比賽,我倒有點不敢接受了。”

“為什麽?”溫汐下意識問。

很荒謬的。

有一瞬間她想說:我現在其實有點想答應你了。

有一瞬間,反叛心裏達到頂峰的瞬間,心裏也曾冒出過一個想法:就算溫韶華知道了又怎麽樣?

她找不到比自己更合適的傀儡,就不可能放開手去摧毀她。

而“做錯事”後的懲罰,她其實也早有體會,不過是多一次和少一次的區別罷了,又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為什麽?”江聲像是從她的臉上咂摸出了什麽,毫不留情地在她額角砸下一記爆栗:“膽挺肥啊?”

“嘶——”溫汐表情扭曲的扶著額,看向他的目光裏滿是震驚與無解。

“什麽事都敢想了。”江聲揚了揚眉,臉上絲毫不見愧疚之意:“之前見著我還老跑做什麽?”

溫汐剛想反駁,就從疼痛中緩過神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是在提醒自己,當初躲他的時候在忌諱什麽,現在也不要因為一時意氣而忘記。

“……”她抿了抿唇,嘴角微微向下,難得露出點耍小性子的神色。

江聲忍了會兒笑,才把粘好畫紙的畫板擺到她的畫架上,隨手勾了勾兩指,示意她坐下:“來吧。”

溫汐還有些郁悶:“?”

江聲嘆了口氣:“之前不清楚狀況就幫你畫畫,算是我‘為虎作倀’了,雖然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但這事兒我多少也有點責任。”

溫汐依然問號臉:“?”

江聲終於無奈地敲了敲畫板:“你要不真把水平給提上去,以後打算怎麽辦?”

不說能達到什麽境界,至少他兩合夥撒謊說“最近的畫都是她自己畫的”的這種水平,總得落實吧?

不然等他畢了業,她打算找誰繼續給她畫畫去?

“……哦。”溫汐悶悶地坐下,對上畫紙時還是有點迷糊,思緒卻有些飄遠。

他真的很奇怪。

明明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接近她的,結果活也幹了,時間也浪費了,目的卻沒達成。

這事正常人多少都會有點生氣的吧?可他非但沒什麽反應,還反過來勸自己膽別太肥了?現在居然還能仿若無事地坐這兒教她畫畫?

“你都……”溫汐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不生氣的嗎?”

江聲遞了支2B鉛筆過來,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氣啊。”

“?”

溫汐正不明所以,就見他用筆端敲了敲畫板,板著臉說:“一會兒要敢不認真,你看我氣不氣。”

“……”

今天又回到畫人像,只是面前的參照物從伏爾泰變成了阿波羅。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警告”,溫汐從開頭選定角度起就端正了態度,半瞇著眼,拿著畫筆隔空比對了一會兒,才認認真真落下第一筆。

江聲無言地笑了笑。

心道自己大概真是閑得慌,才會答應她媽媽這麽荒謬的要求。

他見過溫汐畫畫,起稿定框架沒什麽問題,且畫畫是件需要放松的事,有人盯著效果反而不好,不如等畫完再給整體修改意見。

他索性收回目光,又恢覆那副散漫的模樣,視線悠悠在畫室逡巡一圈後,落在了畫板包裏露出一截的游戲機上。

想到自己被破掉的記錄,眉梢一挑,沒有猶豫地抽了出來。

三把過後,新的記錄誕生了。

剛要仰頭放松下脖子,就見邊上的人正直勾勾的盯著他,準確的說,是他手裏的游戲機……上頭的新記錄。

“……”江聲楞了兩秒,不由笑出了聲:“還想著游戲呢?”

溫汐抿了抿唇,膽大包天地問了句:“等下畫完了,可以玩一會兒嗎?”

“想什麽呢?”江聲笑著舉著游戲機,無情告知:“這玩意兒從現在開始就跟你無關了知道麽?”

想了想又補充:“以後也盡量別碰。”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就她這好勝心,再玩下去指定得沈迷。

“……”

溫汐繃著的小臉有些許哀怨。

她之前其實也沒覺得游戲有多好,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記錄被破掉的感覺,實在是不怎麽好。

而且玩游戲一旦和畫畫比起來,落差就更加不止是一點點了。

但此後一連幾天,江聲都十分有“原則”地再沒讓她碰過游戲機,還跟故意刺激她似的,總頂著張油鹽不進地臉,大喇喇地杵在她面前玩兒。

怎麽商量都沒用。

以至於她一度認為,他其實還是記仇了。

之前都是她玩游戲他畫畫,現在見參賽無望,一切就反過來了。

這就是無聲地報覆。

她較勁地想。

可盡管如此,每天午休時的任務她都有在認真對待,是以美術水平也真實地有所提升。

不說有多顯著的變化,至少沒讓溫韶華覺察出異樣。

偶爾放學回家,溫韶華也會問上幾句:“他都是怎麽教你的?效果倒是比之前請的老師好多了。”

不怪她疑惑,畢竟這麽多年她請來的老師確實不再少數,但溫汐的水平永遠像懶驢拉磨,久久不見收獲。

溫汐也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然而連她自己都不太確定,到底是因為他教得好,還是因為對於被他教這件事,自己並不抵觸,所以連帶著對畫畫本身,也都不那麽抵觸了。

亦或者,二者都有。

她得不出答案,只恍惚想起自己最近踏進畫室說的心情,似乎都還算輕松愉快。

甚至……還隱隱有些期待。

“可能……”她想了半天,才胡謅似的接了句:“他比較隨便吧。”

教的隨便。

說話更隨便。

溫韶華卻當了真,思忖片刻,認同的點了點頭:疼訓裙號死貳而兒五酒亦肆其“行,那回頭我試著再給你找個這樣的老師。”

或許真是之前的老師太過刻板。

偶爾這樣適當地放養一下,才更有益於讓她自由發揮。

“……”

上揚的心情倏而回落,溫汐沒再多說什麽,吃過飯後就回了房間。

-

這天晚上,季衍來了電話。

溫汐拿著手機,警惕地往門外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接起來:“哥哥。”

聲音是一貫的輕緩,卻罕見地帶著一絲軟意。

季衍笑問:“想我了?”

熟悉而安心的聲音傳來,溫汐斂著眸,連拘謹的坐姿都不自覺地松弛了些,雙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桌腿。

聲音又變得有些悶:“嗯。”

季衍的笑意停在嘴邊,頓了會兒才說:“這邊估計還得忙幾個月,等暑假,哥哥想辦法把你接過來?”

“……”溫汐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說:“不用了。”

溫韶華說要給她找老師,必然不會是玩笑話,這事最遲也就是暑假了,而且她也絕不會輕易讓溫汐脫離掌控。

這麽多年,除了十歲離家出走那回,她幾乎就沒離開過溫韶華的視線,就連季衍偶爾要帶她出去玩幾天,都得沈下心來做很久的溝通。

而最後的互相讓步裏,往往都隱匿著爆發戰爭的風險。

季衍護著她,她自然也不想給他添麻煩,可他卻說:“別擔心,哥哥吵架厲害著呢。”

“……”溫汐嘁了一聲:“你不就是占著有她的把柄。”

說是把柄,其實是把雙刃劍。

他也不想傷害溫韶華,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使出來,而即便狠著心使出來了,他也不見得會有多好受。

“那就夠了。”季衍笑了:“相信哥哥,嗯?”

溫汐默了默才說:“別吵架。”

“好。”

“如果不行就算了,我也沒有一定要去。”

季衍卻沒再順著她:“不會不行。”

“……”

“聽媽說你畫畫進步了。”季衍適時換了個話題,以一種必定有貓膩的口吻問:“怎麽回事?”

“別人代畫的。”溫汐腦海裏油然浮現一張漫不經心的臉。

季衍:“?”

溫汐:“一個高三的學長。”

“高三?”季衍更疑惑了:“學習不緊張嗎?”

“他保送了。”溫汐踢著桌腿,語調輕快:“每天的正事就是睡覺,睡醒了就幫我畫會畫,不過前幾天家長會碰到媽媽後,他就不敢畫了,現在就只肯教教我。”

她知道自己的話有抹黑的成分。

但誰讓他不許她碰游戲機呢?

“……”

季衍聽得有些懵。

這話雖有埋怨,卻有種意外的生動,這種生動,還和她與自己相處時的狀態有著微妙的不同。

不知怎麽的,他高興之餘,又隱隱有點不是滋味。

季衍狀似無意地問:“看來相處的不錯?”

溫汐沒否認:“還行。”

“你自己註意點兒。”季衍按捺下心裏零星的不爽,一語雙關地提醒:“學得差不多就行,可別進步得太神速了。”

溫汐卻只聽出一層:“我也沒那麽厲害。”

季衍笑笑。

他沒說的是,溫韶華告知她畫畫進步的目的,其實是想讓她申請轉成藝術生。

兩人又閑聊了會兒,他才想起來說:“我過兩天要往家裏寄東西,你有什麽想要的,哥哥一起買了。”

之前溫韶華讓他買的美術鑒賞,他以挑不到好的為由拖了一陣,拖到現在,也不得不有所行動了。

溫汐剛想說沒有,視線看著自己搭在桌沿的手上,忽然脫口道:“游戲機。”

“……?”

季衍眼皮一跳,有點兒沒好氣:“這也是那個學長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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