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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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聲這個人,好像總喜歡踩在臨界點上做事。

說他守規矩吧,他能自作主張把競賽名額讓出去,說他不守規矩吧,他又老老實實做完了一份檢討。

要說有禮貌呢,他不由分說就闖進了別人的世界,可要說他沒禮貌,人又一臉真誠地跟你問了聲好。

“……”

溫汐張了張唇,又很快癟了下去,像是自認藏法拙劣,也怨不得會被發現,可又實在不太願意回應這聲招呼。

江聲眉梢輕挑,也沒有糾結於此,隨手從邊上扯了個空畫架,翻出鉛筆,也開始在畫紙上描摹同一個參照物。

畫著畫著,又漫不經心地問:“美術生?”

溫汐聲音冷淡:“不是。”

“?”

江聲筆尖一頓,偏頭又看了過來。

“……”

溫汐想說這回真的不是,又覺得自己現在說實話的效果基本無異於 “狼來了”,而選擇悶聲不語。

江聲卻像是看懂了她的意思,不由點了點頭:“挺好。”

“?”

溫汐擡頭,又聽見他說:“確實也不合適。”

“……”

溫汐不太想說話,一方面是因為被抓包了理虧,一方面則是在等他的質問。

可等了半天,他卻似乎完全沒有要舊事重提的意思,倒是她自己有點過不去了:“你早就知道我是附中的?”

“嗯。”江聲起稿很快,幾句話的功夫,就把人物頭骨的比例定好,還粗略地描好了輪廓。

溫汐卻停了筆,語氣有點執著:“為什麽?”

前兩次見面,她確定自己沒有穿著校服或攜帶任何暴露身份的物品,她也並不認為,在偌大的校園裏,橫跨著兩個年級,他會認得自己這麽個籍籍無名的邊緣人物。

而困擾她的問題,在他這兒,卻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直覺。”

“?”

“你不會對我說實話。”

“……”

江聲看著她:“如果你當時回答‘是’,可能還有點麻煩,可你說‘不是’,問題就簡單多了。”

而他選擇這個問題,是基於她見到他的反應裏有著明顯震驚與防備。

多半,是一早就認識他的。

“……”

溫汐啞然之餘,又一次刷新了對他的認知。

-

飯點過後,畫室裏陸陸續續來了人。

因為進度不同,五樓有兩個畫室,高一和高二各一個。

而高三的藝術生上學期要外出參加集訓,下學期結束藝考後就全身心投入到文化課覆習中,基本不會出現在這裏。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不能來,何況還是這種渾身上下散發著“沒人管得了”的氣息的保送生。

和溫汐一樣,江聲顯然也已經過了初學階段,甚至畫室後方還貼著不少他的優秀畫作。

所以這會兒他坐在後頭畫人像而非幾何,好像也沒什麽不對。

可他磁場太強。

饒是沒什麽不對,依然擋不住躍躍欲試延伸而來的目光,和一聲又一聲按捺不住的低呼。

連帶著溫汐收到的註目禮也隱隱跟著多了起來。

她明顯有些不適,避嫌似的又往角落挪了挪。

直到這些目光數量堆疊到頂點,江聲才察覺到不妥似的,抽空擡了下頭,十分妖孽地笑了一下:“打擾到你們了?”

溫汐聽到好幾道倒吸涼氣的聲音,和慌亂不一的應答:“……沒、沒有。”

即便沒有擡頭,都能感覺到說話的人一定紅著臉。

“可你們要再不專心。”江聲轉了圈筆,用鉛筆末端敲了敲畫板,語氣無奈:“我就得被張老師趕出去了。”

盡管高一的專業課程並不系統,每天也仍然有一定的任務量。

而張老師是負責這間教室的美術老師,等學生們自主完成後,會逐個檢查並指導。

附中到底是所重點中學,雖然也避免不了被一些話題人物分散註意,但多數人的重心還是在學習上。

只這樣寥寥“對話”了兩句,雖然還有點意猶未盡,女孩們卻也沒敢再明目張膽地往後望。

江聲收回目光時,亦察覺到身旁的人似松了口氣,眼底的笑意便也跟著濃郁了些許。

而後把筆尖調轉回來,繼續刻畫人物的明暗陰影。

溫汐抿著唇,無解地瞄了他一眼。

明明是特意來堵人的,倒裝得像專程來畫畫似的。

沈默持續了大半晌,直到畫像進入尾聲,身邊才響起新的聲音:“昨天改的畫還滿意嗎?”

“……”

溫汐楞了楞,想起昨天溫韶華的反應,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雖然出了“荔枝肉”的意外,但她的確因此獲得了一個自由的下午。

然而她偏頭看去的間隙,才發現他今天的畫其實一般,至少和墻上貼著的那些相比,存在著明顯的差距。

倒是詭異地……和她的水平有些近似。

“那……”江聲平穩地給畫像收尾,語氣也像在聊天一樣隨意:“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溫汐:“?”

江聲擡頭:“你幫忙打一場CTF,我教你畫畫。”

溫汐:“……”

該來的還是來了,情況卻似乎在意料之外。

他分明早就猜到了她不想受到多餘的關註,不想登上領獎臺、竭盡所能躲著他、縮在畫室的最角落,都是出於這個原因。

而他看穿了她的弱點,卻沒有以此來威脅她,甚至耐心到等她畫完了一整張畫,才以平等而尊重的立場詢問她,願不願意互相幫個忙。

溫汐很感謝這份尊重,卻還是沒什麽猶豫地說:“抱歉。”

“那如果我說——”像是預料之中的回答,江聲毫無意外地點了點頭,手背拂過畫紙上的餘灰,話鋒一轉:“你幫我打一場CTF,我‘幫’你畫畫呢?”

“……!”

溫汐倏地睜大了眼。

這些年在溫韶華的威懾下,她學會了面不改色的撒謊,更沈溺於默不作聲的反抗。

而這種類似於“幫我把作業寫了”、“考試借我抄一下”般,明顯帶著違規意味的說法,一針見血地正中她的下懷!

她毫無疑問的心動了,連靈魂都跟著共鳴了一下,卻還是在短暫地楞怔過後搖了頭:“……抱歉,我真的不能去。”

昨天荔枝肉遺留下的滔天惡心感還歷歷在目。

她很快就清醒過來,如果被溫韶華發現她偷學了計算機,還背著她去參加比賽後,又會有怎樣刻骨銘心的後果。

得不償失的事,她真的不能做。

“別這麽絕對嘛。”江聲收了筆,刻意壓低的聲音莫名有些暧昧:“多少給我個機會?”

溫汐:“?”

江聲:“現在買個東西都有七天無理由退貨,何況我這有求於人。”

他黑眸深邃,眼尾微挑,安靜看著什麽人時,無端有種亂神的蠱惑感,偏偏音色又低,說話也是有商有量的來。

是以整個人看起來,既輕佻又認真:“要不,你也給我七天的機會表現下?”

“要是體驗過後還是不滿意,我保證,絕不再糾纏。”

“……”

溫汐聽得有些懵,幾句話下來,就記住了幾個不算太正經的詞。

見她不語,他便又撕開畫板上的膠帶,把畫像取下後平鋪在她眼前,壓著那把天賜的嗓音,莞爾追問:“你說呢?”

溫汐這才反應過來,這幅畫竟然是參照她的水平,又略微提升了一些而落成的!

他不僅看出了她不喜歡畫畫,還猜到了這是她必須要完成的任務!

既然要任務,水平當然不能良莠不齊、忽高忽低,更不可以昨天才剛剛“進步”,今天就又打回原形。

而這幅既不敷衍,也不過分優秀,剛好夠她交差的畫,算是他有求於人的誠意。

溫汐又一次暗暗納罕,這人不論是直覺還是判斷,都精準到了近乎可怕的地步。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算尊重她的意願。

-

月考剛過,各科試卷也陸續發了下來。

最後一節班會課,班主任例行主持完後,又交代了一遍下周的家長會會著重關註學生文理分科的意向,讓大家回去先和家長商量一下。

溫汐攥著自己的成績單,心情有點發沈。

語文114,數學92,英語144,政治74,歷史88,地理68,物理54,化學62,生物66。

文科總成績580,理科532。

差距明顯。

溫韶華會選什麽不言而喻,而她對此毫無辦法……

程曜看著她成績單下的物理試卷。

醒目的54,唯一的不及格。

同桌這麽久,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她情緒表露的這麽明顯。

也許是上午的事拉進了一點距離,他試著安慰道:“你別難過呀,女生理科差一點也正常,反正後面選了文科,物理只要能過會考線就行。”

溫汐擡頭,眼底漫過一陣迷茫。

連他都看得出來,她最後一定會選文科。

這事毫無回旋的餘地,對嗎?

程曜見她發楞,又把自己物理試卷抽出來:“你這也沒差幾分,我借你訂正一下,之後再稍微用點功,肯定就沒問題了。”

“不用了。”溫汐又恢覆既往的冷清,極淡地笑了一下:“謝謝。”

不知是壓抑已久的叛逆心理作祟,還是今天有一幅進步明顯的素描,也或許僅僅只是因為心情不好,讓她想要試探溫韶華容忍度的欲望達到了頂峰。

她呆呆地坐到放學鈴響,忽然就不想回家,不想面對那無時不刻都得提防著的威壓。

於是她腳步不停地路過公交站,轉身去了文印店。

“檸檸。”方檸站在站臺上,眼前忽然被人晃了一下:“看什麽呢?”

“嗯?”她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才把目光從拐角收回:“沒什麽。”

-

星月落下帷幕,嶄新的一天如約而至。

高三的日子樸素而動蕩,莘莘學子們沈著心,以最大的定力積蓄能量,奔赴一場屬於青春的戰役。

當然,也有一些例外。

盡管課桌上的書也象征性地堆了老高,但書山背後卻鬼鬼祟祟地架著臺游戲機,嘴裏還念念有詞:“呀!呀呀呀——嘶——我去——這他媽……”

“你他媽!”許越澤忍無可忍地往前踹了一腳:“再不閉嘴,我把老李喊來給你觀戰!”

“哎行行。”書景浩自知理虧,也沒多掙紮,就提著游戲機起身往外走:“我走還不行……”

哪知前腳才出教室,身後就傳來一聲爆呵:“書景浩!你手裏拿的什麽?!”

“……!”

熟悉的中年男高音把書景浩魂都嚇散了一半,當下頭也沒回,慣性拔腿就跑:“沒什麽——”

其實關於某些保送生、藝體生,學校的容忍度已經很高了,多數時候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求他們能夠安分一點。

自己不學就算了,但要是影響到其他考生,那可就天理難容了!

“沒什麽你跑什麽?!”李宏忠聲如洪鐘,體魄健碩,很快就以百米沖刺的規格火速追擊:“還不給我站住——”

奈何領跑的卻是個正兒八經的短跑運動員,饒是他一刻也沒歇,還是不得已讓那道閃亮的翹臀徹底消失在眼前。

而另一頭的書景浩也不見得好過。

畢竟這游戲機是被李宏忠當面給看到了的,就算躲過了這會兒,等下回了教室照樣得被搜刮走。

正愁著不知該把東西藏哪兒去,就見江聲拎著瓶水從小超市裏走出來。

書景浩立馬湊上去,二話沒說就把東西塞給他:“快快快——找個地方幫我藏起來,老李正追我呢!”

江聲隨意地顛了顛手裏的東西:“我能藏哪去?”

“哎呀隨便隨便!”書景浩邊往回跑邊喊:“你反正能去的地方多的是!畫室音樂室都行!能把東西保住就成!你趕緊的吧,我先去把老李引開啊——”

江聲剛準備回教室,視線又跟著落到不遠處的藝術樓上。

金烏當空,白色建築外圍覆著漫天的爬山虎,棱角分明的落地窗猶如被尖刀切割的黑洞,半遮半就透出內裏舒適的沙發與錯落的畫架。

他瞇縫著眼,剛壓下的睡意又不自覺地翻湧回來。

最後一節自習,上去補個覺也不是不行。

他原本睡眠就有點長,最近也不知怎麽回事,總有人變著法兒地拉他熬夜,加上定了暑假要出國的事,因為時差問題,最近和江柏的交涉也都在深夜。

所以晝夜顛倒,缺覺缺的格外厲害,基本得到中午才能勉強精神起來。

果不其然。

等他再睜眼時,飯點又過了大半。

溫汐來的時候,他正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懶散地掛著一根耳機,聳拉著眉眼給畫裏的靜物組合鋪色。

眼睛都沒擡,就冷不丁地問:“心情不好?”

“……?”

溫汐疑惑地擡頭。

“坐這兒半天了。”江聲瞥了眼她跟前空空如也的畫板,和木訥呆板的坐姿:“連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平常連“不喜歡畫畫”這樣的心理活動,都嚴防死守遮掩著的人,這會兒卻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對畫畫的抗拒。

一副糾結著要不要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江聲不由有些好笑:“出什麽事了?”

也許是在他面前撒謊沒用,也許是堵了一晚的事實在有些無解,溫汐難得暴露了點“真面目”,擰著眉說:“下周家長會。”

“?”

江聲稍顯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自言自語似的說:“……看著也不像差生啊。”

“……”

溫汐淡漠地垂了眼,沒說話。

江聲也沒再深究,只挑出垂落的另只耳機問:“聽會兒歌?”

溫汐卻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

江聲:“?”

溫汐面無表情地說:“我不喜歡聽歌。”

江聲一噎:“平時都不聽?”

“嗯。”溫汐點頭:“沒興趣。”

“你還真是……”江聲納罕地掃了眼她的空畫板:“和藝術半點不搭邊啊。”

溫汐覺得這話很中肯,又認真地點了下頭:“嗯。”

江聲:“……”

他頓了一會兒,腦海中閃過她在賽場上的堅毅篤定的樣子,忽然又翻開畫板包,取出剛丟進去不久的東西問:“那這個呢?”

雖然說是“試用”,但溫汐其實沒有多少他是在幫自己畫畫的實感,更不習慣這種被送溫暖的感覺。

她楞了一會兒,才幹巴巴地說:“……我沒答應你。”

她不想給人希望,讓他誤以為自己有可能會去參加比賽。

而如果沒有希望,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會認識,更別提這種為了照顧她的情緒而借出游戲機的舉動。

江聲聞言也是一楞。

極其罕見的,居然有人連著兩次見著他就跑之後,又接連鐵面無私地“拒絕”了他兩回。

“知道了。”他“傷心”地撫了撫額,笑得不行:“是我明知自己一點希望都沒有,還非要在這兒獻殷勤的。”

“這樣可以了麽?”

“……”

溫汐眨了下眼,總覺得這話還是有點怪,還沒想好要說什麽,他就又顛了下游戲機說: “再不接我可真傷心了啊。”

“……”

溫汐終於伸手。

“會玩嗎?”江聲問。

“不會。”溫汐老實地看著他。

他便又收回去,大致演示了下該如何選擇游戲及操作後,再次遞給她:“試試。”

溫汐眼裏泛著些許新奇:“謝謝。”

她的生活其實被框定的很死。

除了溫韶華規定她必須要學的東西,其餘任何類目都不被允許接觸,如果讓溫韶華發現她對什麽感興趣,更是會被鏟除到寸草不生。

她也很少會表露好惡,因為喜歡的會被廢止,而討厭的、會成為把柄。

關於游戲,她只偷偷用手機和電腦玩過,游戲機卻沒有涉獵,在此之前也未見的有多大興趣。

但這會兒偷摸著躲在畫室裏,背著溫韶華做不被允許的事,單是這種“叛逆”的感覺,就讓她隱隱有些暢快。

好像關於人生,她也是有自主權的。

江聲見她的神情染上認真,手裏的操作也愈漸熟練,難得生了點把人帶壞的警惕感。

他伸手移了下畫板,又略微挪了下位置,直到把她整個人都掩藏在外圍的視線盲區後,才無聲地笑了一下,戴上耳機繼續畫畫。

有人吃過飯後回來,視線觸及教室後方,正見眉眼落拓的少年,掛著一只耳機坐在畫架前,舒展的身體像在遮掩著什麽。

畫架後隱約窩著個人,卻不知在做些什麽。

來人好奇地伸了伸頭,還未及探究,就對上一雙帶著抵禦意味的清朗目光,終於訕訕地回過頭去。

再回神時,午休已近尾聲。

畫好的畫被擱在一邊。

江聲懶懶支著腮,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畫筆,看著溫汐屏息凝神、專註玩游戲的樣子。

比起畫畫,此刻的她顯然要鮮活太多。

一局終了,溫汐才似有所覺地擡了擡頭,而後不偏不倚,正對上這樣明目張膽觀摩著自己的視線。

她不由有些臉熱,窘迫地抿了抿唇:“……”

“快上課了。”江聲淡聲提醒。

“……嗯?”溫汐偏頭看了眼掛鐘後,又意猶未盡地回過頭來,手指比了個一:“還有一會兒,可以再玩一局。”

江聲眉梢微挑:“上癮了?”

溫汐搖了搖頭,伸手調出戰績排行,指著自己位列第二的名次,神色認真:“就是……有點想贏。”

“嗤——”江聲悶聲笑了會兒,還是忍不住說:“好勝心這麽強,到底是怎麽甘心只拿第四的?”

溫汐噎住:“……”

他在說CTF個人賽的事。

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卻似乎也沒有能等到答案的期許,只清淺地嘖了一聲,就毫不留情地抽走了游戲機:“我可能沒那麽好贏。”

“一局不夠,明天再接再厲吧。”

“現在。”他撕掉膠帶,抖了抖今日份的畫,轉而遞給她:“乖乖回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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