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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枝上柳綿吹又少(刀小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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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枝上柳綿吹又少(刀小羅)

綿綿是禦前新來的奉茶宮女。

祖制宮女二十五歲便放出宮, 她的師傅也是這樣。在茶水上的一眾宮女裏,綿綿從來不是最突出的那一個,她有些笨, 察言觀色的本事甚至不如養心殿廊下那只藍靛頦,可是師傅最終選擇她來接班。照師傅的話說,禦前的人笨一點好,笨一點就沒有那麽多的歪心思,能一心一意侍奉主子,也能全須全尾保全自己。

其實萬歲爺是一個很溫潤的人,世人都稱讚皇帝神武, 懲奸鋤檜, 年紀輕輕就造了個盛世。眼下時局平寧,老幼皆有所養,賢能各盡其力, 朝堂英才濟濟。據說有個文臣前幾年浩浩蕩蕩寫了一篇聖德頌進上來, 萬歲爺也不過一笑置之。

這種溫潤還體現在脾氣上,仿佛天大的事情在他跟前也不算什麽,永遠是嘴角帶笑,逢著誰都和和氣氣的。據說有一年,平親王和福金吵了場大架, 都吵到萬歲爺跟前來了,夫婦兩個進養心殿還跟鬥雞似的,再出養心殿, 手牽著手一個比一個深情。

前朝太平,後宮也太平。每逢三年的選秀, 大多都是撂牌子, 旗裏各家走一走形式, 姑奶奶們相好人家,就等選秀完被撂牌子了好嫁人。逢著萬歲爺開恩,聽說哪位姑奶奶要對哪一家的郎,覺得很合適的,在殿上就把婚給指了,擡舉擡舉姑奶奶,讓姑奶奶們嫁過去,拿著聖恩親指的名頭,過得倍有面兒,倍威風!

萬歲爺發善心,沒什麽不好。宮裏的宮女子們得閑就愛聚在一起扯閑篇兒,扯起天南地北的新故事。綿綿不當差的時候,也隨著幾位姐姐們膩在一起聽,講得最多的自然也是萬歲爺,從最近的選秀一路講到當今天子。說他年少有為,與孝靜皇後是少年夫妻,伉儷情深,旁的妃主嬪主們任是再好也比不了。不然為什麽,怹老人家自從孝靜皇後崩逝後這麽多年,再也沒有立過皇後呢?

講起上頭主子們的故事,大家都很熱情。說他即位初年政權不穩,先帝留下的顧命大臣虎視眈眈咄咄逼人,怹老人家硬是從容斡旋,與宗室聯手,鬥奸臣,除權宦,那叫一個威風八面慷慨激昂,當然這都是閑來宮女們聚會時,慈寧宮的綠豆說的,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又都是後話了。

畢竟是近身伺候著的主子們,主子們愈高高在上,愈神聖不可侵犯,就越想在背地裏肆意談論,獲取一些足以自我安慰的尊嚴。用俗話來說,主子的私事我知道,那多擡份子!

近來宮女們談論最多的卻是文淵閣大學士舒大人家的小姑奶奶。舒大人是位老軍機,在朝堂上有地位,治家也沒話說。據說這位不茍言笑的舒大人年輕時也是解貂換酒的好漢,只是到底歲月不饒人,早些年在長白山上走一遭,人到中年,久為疾病所擾。

舒大人教出來到這位姑奶奶,有脾氣!當年小小年紀和榮四格格打架,打得整個京城無人不知這位姑奶奶的威風,榮親王親自提著四格格上舒家賠罪,兩個小姑奶奶跟鬥雞眼似的盯著彼此,大人們卻理都不理,招呼著過了二門,一個說好久不見,一個說真有你的,勾肩搭背就上花廳去喝酒。

後來舒大人實在鎮不住,打發人把小姑奶奶送到海子,交給他妹妹管教去了。

那是太皇太後親妹妹的孫女兒,聽說這位老姑奶奶過得很自在,與深鎖在後宅女子們不同,她老人家愛四處溜達,一望無垠的大草原,杏花煙雨江南風光,她都看過走過。論輩分來說,她和如今舒大人算是同輩兒,舒大人在她跟前還得恭恭敬敬叫聲姑奶奶,小輩兒更不敢忤逆她。她是從寧古塔走過一遭的人。當然也有人說當年舒氏流放,她並沒有去寧古塔,至於去了哪裏,沒人愛在盛時懷念衰微日,更何況是如今蒸蒸日上的舒宜裏氏呢?

這位上一輩的姑奶奶有手段有脾氣,帶著小姑奶奶在草原上騎馬烤肉看摔跤,日子過得逍遙快活,一路長到十三歲,才被家裏人接回京城,走一走選秀的過場。

自然而然是被撂牌子了。

說起這些,慈寧宮太皇太後跟前的壽春露出向往的神情,不滿嘟囔,甚至伸手比劃,“這個我知道!我老家就是海子的!小時候跟著阿瑪在草原上看漢子們摔跤,喝馬奶酒……六七月的草原看不到頭!宮裏的天空,哪裏像我們海子,那天空就是大鏡子!”

坐在她旁邊的圓臉宮女是惠貴妃宮裏新來的巧巧,這是她第一次混過來聽故事,小姑娘長得郁郁蔥蔥,大大的眼睛裏看什麽都發亮,難怪惠貴妃喜歡她。她拽住壽春的袖子追問:“真的嗎?我聽說選完秀萬歲爺還在養心殿見了這位小姑奶奶呢?次次選秀都是撂牌子,真沒意思!我還以為宮裏都是美人兒呢!”

壽春笑著啐一口,說話間就要去擰她的腮,“別渾說!你這話放在貴主子跟前說,你還要命不要?不過那日我倒是聽老祖宗和芳姑姑說…”她故弄玄虛地頓了頓,非要等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她身上,她才肯繼續往下講,“你們知道,我那個時候站在隔斷外頭,老主子在西邊說話,我聽不真切。好像是芳姑姑向老主子回今兒選秀的事,老主子沈吟半晌,反倒小聲說,又不要,就連相像的也不要,這麽些年放不下,何苦來哉!”

巧巧聽了,倒十分傷感,忍不住自己臨風揩了兩把眼淚,“咱們萬歲爺,真是癡情!先皇後到底是怎樣的美貌,可恨我入宮晚,遺憾錯過美人……!”

壽春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說醒醒吧你。

年輕姑娘的情緒來去快,跟一陣風似的。她不一會又纏著綿綿問她養心殿的事,因提起那天下午的接見,幾個新來的宮女子軟磨硬泡非要她說,她才艱難地回憶起來,慢吞吞地說,“也沒什麽,主子那天點名要喝香片子,恰好舒大人也在。你們說的那位小姑奶奶,我也見著了。嫩生生的模樣,真個兒與宮裏主子們不一樣。萬歲爺只顧著與舒大人說話,問小姑奶奶定了人家沒有,又絮絮說了些家常話,小姑奶奶把海子見聞說來聽著取樂——我哪兒聽得懂,更不敢聽,就是快要出去的時候,仿佛聽萬歲爺隨口問了一嘴他們家老姑奶奶。”

秋日裏午後幹燥,風吹過也許聽得見銀杏沙沙的響聲。綿綿說話慢吞吞的,又沒有條理,壽春聽著呵欠連天,拍拍袍子掖起手,“瞧瞧,我就說了沒什麽吧。不過是看著舒大人的面子,隨口問一嘴,再順帶問候問候家人。你們非逼著綿綿說,她是禦前的人,李谙達知道了,是罵你們還是罵她?”

宮女們永遠不缺話題,這一個剛剛結束,又開始議論起各宮娘娘們新做的衣裳,哪一個更華麗,哪一個更別致。宮裏的日子無非就是這樣,日覆一日,漫無目的。

而巧巧卻不再參與她們話題的討論了,小姑娘對著窗看天光,還在為他們萬歲爺與先皇後的絕美愛情而感傷,為自己錯過美人而遺憾,難過得不可自抑。

皇帝向來午歇起得早,下午叫起前他得把折子過一遍再召對的,今兒下午尤其忙,綿綿估摸著皇帝會起得更早,便隨口找了個托辭,與小姐妹們告別,自己溜回養心殿。

今年新進上來的金瓜貢,除了給慈寧宮太皇太後那裏,其餘的並沒有賞人,皇帝近來總吃這一味。綿綿在茶膳房裏邊煮茶邊估摸時間,算算快要到午歇起身的時候,便捧著五蝠如意雲龍紋紅漆盤,輕輕地轉過廊子,往東暖閣去。

皇帝午歇在東暖閣內的隨安室,喜子站在隔斷外,明黃帳幔低垂,無聲逶迤於地。上用紗綢柔軟,被滿室晴光相照,泛起好看的光暈,倒像是水面上蕩漾開的漣漪。綿綿看見喜子給他比了個手勢,安下心來,知道此時是萬歲爺快到起的時候,茶送得還不算太遲。

她恭恭敬敬地站在東暖閣的角落,老爺兒的光穿過窗欞,安靜地灑在栽絨太平有象大地毯上。她便寧下心神去分辨地毯上有多少頭象。整個人浸潤在日光裏,連頭發絲都發亮。在幾位大主子跟前伺候的宮女子們慣例將烏黑的頭發盤在頭上,不像巧巧那樣,紅絨線拴著大辮子,走起路來一甩又一甩,滿是好看的風采。

其實她今天騙了她們,也沒有將話說全。那天下午在東暖閣,的確是舒大人帶著小姑奶奶,主子陸陸續續賞了小姑奶奶好多東西,又問小姑奶奶在海子的見聞。那位小祖宗鮮活得很,綿綿在簾子旁聽著她嘰嘰喳喳地描述海子風光,藍天白雲,山丘流水,那是她從沒有聽過,更沒有見過的天地浩蕩。

這就是人各有命。綿綿酸澀地側耳聽著,忽然想起了自己家的那位老姑爸。她十六歲上嫁了人,算是高嫁,家裏沒有根基也沒有錢財,初初嫁過去那一兩年,日子過得很艱難。夫家就吃準了她好柔捏,把她留在後宅,一年到頭也沒能回幾次家。每每她老人家回到家就要擺起大譜,簇新衣裳的轎夫擡著她到門口,幾個小一輩的看了她就發愁。

她老人家落了地,小小子們都得恭恭敬敬站在門口迎接她。姑奶奶回到家看哪兒都不襯意,逮著個活物就要呲噠,從大門一路呲噠進二門,便是自己那精明得頂過天的訥訥,在她老人家面前也要畢恭畢敬,這是一脈兒傳下來的老規矩。

人麽,不就是在規矩裏過日子。雖然這位姑奶奶很是可惡,可是再怎麽愁,再怎麽嫌,那也是一家人,忍一忍依舊是和和氣氣的,一家人從沒有紅臉的道理。

可是今兒聽見,才發現姑奶奶們並不都是那麽可惡。譬如這位小祖宗的姑奶奶,雖然先前在寧古塔吃過苦,如今過得卻很瀟灑。

那樣廣闊的人生,那樣豐富的見識,應該沒什麽求不得的東西,更沒什麽不能說的煩惱。

那天秋高氣爽,陽光漫在金黃的琉璃瓦上,隔著紗窗望過去,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宅院。綿綿最愛的也是這個季節,愛滿宮銀杏金黃,襯著秋氣爽朗。

裏頭三個人絮絮說了許久,綿綿邊聽邊顧著盯茶水,若是喝完了或是冷了,預備著要換的。小姑奶奶從海子風光嘰嘰喳喳說到她最愛的那匹小馬駒兒,仿佛她的世界都是燦爛的,一如今天的普照陽光。

其實萬歲爺是去過海子的,那一年禦駕浩蕩,在大草原上度過了幾乎整個夏天。萬歲爺接見臺吉們,與他們篝火烤肉,騎馬射箭,過得暢快又恣意。綿綿也跟著去了,幹燥馬糞燒出熊熊大火,幾個小姐妹們圍坐在氈房喝馬奶酒。萬歲爺與幾位宗室親王策馬回來,一身極周正的行服袍,愈發襯得整個人精神矍鑠。他們迎著夕陽躍馬而來,眼力好的宮人興奮地踮起腳張望,“那個是榮王爺!那一位落在後面的是端王爺!那個!那個綠衣裳的是承大人!啊!真俊哪!”

綿綿忍不住捂著嘴笑,王旗威武,在草原勁風中獵獵作響。

車如流水馬如龍,看江山在望中。

隱隱約約有弦鼓聲傳來,不知道是不是草原漢子拉起他們的馬頭琴,把滿腹傾慕的心腸交付其中,送給最心愛的姑娘。

舒大人快要走的時候,萬歲爺照例笑吟吟地問那位小祖宗,“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小姑奶奶卻歪著頭反問他,“我想要的你都能給我嗎?”

舒大人聽著就要斥她,卻被皇帝攔住了,皇帝彎下身與她平視,點點頭,“你想要的,朕都能給你。”

小姑奶奶興奮極了,小小的人伸出手來努力描述,“我想回海子,我阿瑪老不讓我走,可塔塔會想我的!我還想要個藍戒子,我塔塔手上就有個藍戒子,我纏著她要,她就是不給我!”

小祖宗說著說著垂頭喪氣,伸手胡亂往自己眼睛上抹了兩把,委屈極了,“這裏一點都不好玩,我想回去。”

養心殿裏所有人都吊了一口氣,心想這位小祖宗真是沒規矩。就連舒大人也著急忙慌地跪下來解釋,“這孩子從小口無遮攔,在錯錯身邊野慣了,主子寬仁,別和她計較。”

皇帝好半晌沒說話,伸出手扶起他,眉目澹然平和,如同往常一樣,分辨不出什麽喜怒。坐在錦墊上的萬歲爺只是慢慢地放下茶盞,柔聲說:“這個,我給不了。”

那聲音輕輕地,如同宮苑中卷起滿地落葉的微風。綿綿下意識擡起頭,卻看見那一向高高在上的萬歲爺就坐在上首,其餘兩個人要麽跪著,要麽與他差得遠,總是矮上一頭。

小姑奶奶氣沖沖地嘟囔了一句,“大騙子!真沒用!”就被舒大人提溜起來,邊提溜著邊念叨,“你塔塔就不會教你點好!”順手一扔,把人給扔出養心殿了。

正好四阿哥帶著人走進來給萬歲爺請安,迎面與提溜著小祖宗的舒大人撞上,小祖宗在阿瑪手上跟牛犢子一樣亂蹬,還好四阿哥眼疾手快,這才免了一腳,好賴踹到了袍子上。早有奴才們迎上去替他擦拭,他卻只顧著站在原地往外看,看了半晌,直到那位小姑奶奶亂蹬的囂張身影看不見了,才默默慨嘆了一句,“嘿!真威武。”

萬歲爺在後宮上淡泊,膝下兒女也少,專心致志地培養一個靠得住的接班人,比縱容一群兒子為利纏鬥,也許要更好。萬歲爺其人仿佛正如他的性子一樣,大多時候都沈默安靜,難以得知那深淵般的靜流下,到底藏匿了多少不容外人窺探的情緒。

忽然隨安室裏一陣窸窣,是錦被細密的摩挲之聲,綿綿恍然驚覺,才發現那已經是好幾日前的事了。

她忙擡眼給喜子遞眼色,喜子瞥了一眼案頭的西洋自鳴鐘,擺擺手,告訴她還沒到時候。果然裏頭並沒有叫起身,綿綿這才放下心來,正要繼續去數象,忽然聽見重重帷幔之間,一聲輕微極了的“錯錯”。

那聲音輕柔,好似緊閉的苞蕾乍然被春風吹開柔軟,露出嫩黃的蕊。她幾乎疑心自己聽錯,再度擡頭想要去分辨,滿室晴光蕩漾,安靜得與往常每一個午後一樣。

人埋頭於眼前,自然難以感受歲序嬗替。綿綿在宮中當差當了十二年,從茶水上的小宮女一路做成領頭當班的姑姑,幾乎沒有看過什麽大風浪。也就是她快要被放出去的那幾年,那天是冬至節,萬歲爺祭天回來又在前頭擺宴,吃得醉醺醺地,被李谙達德谙達饞回來,滿身都是雪。

皇帝向來端穩,端穩了三十餘年,他們這一代禦前伺候的從沒見經見過這麽狼狽的事。尚衣的宮人匆匆忙忙捧著新袍子進來,為首的蕉雲在一旁喁喁問四谙達是怎麽了,一向沒什麽架子的四谙達此時卻耷拉起一張臉,顯得很惆悵,一句話也不願意說。

綿綿帶著茶水上的人換了熱熱的姜茶去寒,皇帝就靠在炕上,渾身都是酒氣,袍子上滿是雪漬與泥漬,濕答答地漫開一片。他整個人顯得憔悴極了,靠在大迎枕上,仰面不知道看的是哪裏。

炕幾上原本放著歲下新進的蠟梅花,他茫茫然偏過頭就看見了,枝幹舒朗,花苞暗香幽浮,其質如蠟。他眼眶驀地發紅,整個人幾乎僵住,怔怔地看著那枝梅花。東暖閣裏的人都慌了陣腳,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到底是李谙達是萬歲爺跟前的老人,略略揮一揮手,讓眾人都暫且退下。

綿綿隨著蕉雲,躬下身卻步向外走。她留心炕幾上的姜茶還熱不熱,不覺成了最後一個出門的人。東暖閣裏今兒點的不是龍涎香,不知道是什麽氣味,帶著草木的青和,她在眼前簾子被放下的間隙,恍惚間好像聽見萬歲爺說了一句,“已經十年了……”

忙了一整天,不是不累的。綿綿擔心過會子要換茶,回過頭囑咐身邊的宮人回茶膳房準備,自己便站在廊下聽候差遣。外頭還在下雪,從烏黑如墨的天際紛湧而落,寂然無聲地堆疊在階下。宮苑森然無聲,只能聽見蘇拉們的鞋底磨蹭過雪面,發出輕微纖細的脆響。

她忍不住朝跟著皇帝回來的小太監打聽,“這是怎麽回事?你們跟著的也不知道勸勸主子。”

那小太監是四谙達的小徒弟,名叫有福,為人機靈活絡,曾經受過她的恩惠。小太監正忙著拍打自己身上的雪珠子,就連袍角也濕了一大片,他朝四周望了望,這才壓低聲音說,“是打慈寧花園回來。不知道怎麽突然起興要去那裏,我們都被吩咐在外頭,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出來就這樣了,也許是天太黑,腳下滑,跌了一跤。”

綿綿心下泛起一股莫名的涼意,畢竟跌了一跤這四個字放在一貫莊嚴肅穆的萬歲爺身上,到底還是不相稱的。她壓下心頭的疑慮,溫聲招呼,“你拍完雪珠子得空往茶膳房去,那兒有多的姜茶,你讓小翠給你弄一碗,去去寒。”

果然那天半夜裏萬歲爺就發起高熱。他們幾乎一整夜沒怎麽歇息。這回的高熱來得兇,綿綿帶著茶水上的人奉熱茶,換帕子,忙活到快三更。有人不知死活,悄悄問起發熱的根由,被李谙達聽著了,罰到雪地裏跪了半宿。

那是她來禦前第一次,見這位一貫和藹的谙達,下這麽狠的罰。

綿綿從東暖閣換藥茶出來,便看見不遠處跪在燈影裏瑟瑟發抖的宮人。她忽然有一瞬間地沈吟,腦海裏又想起有福說過的話,萬歲爺是在慈寧花園站了半夜,夜深露重,寒氣入心肺,才著了涼。

真奇怪,慈寧花園向來是太後太妃禮佛的地界,宮裏沒了太後太妃好多年,就連裏頭當差的谙達蘇拉都懶怠,前頭禮佛後頭組牌,尋常人是不會去的。

她下意識回過頭往東暖閣看,東暖閣燈火輝煌,人人都忙得腳不沾地。一種熟悉的感覺在這個漫長又寂寞的冬夜乍然再次將她擊中,那是一種做夢似的虛浮之感,是知道有什麽事情仿佛呼之欲出又仿佛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個輪廓。

這種感覺曾經在某個秋天的午後將她包圍。

她仔細回神,才發覺好像剛剛進去換帕子的時候,燒得昏昏沈沈的皇帝,那緊緊攥起的手裏,露出極其小的寶藍色的一角。

就在離綿綿放出宮只有兩年的那年秋天,太皇太後病重,上了年紀的人享受一輩子尊榮養,走得體面,沒什麽磨折。那天夜裏起了一陣兒風,第二天早上十八槐落了滿地的葉子。便是在蘇拉們悶頭用掃帚刮起落葉時,雲板連叩,響徹宮闈。

萬歲爺鮮少在眾人面前難以自持。老太太沒了的那一天,他傷懷得很,一反常態輟朝數日,親自給他的老祖母守靈。這一對祖孫情誼深厚,萬歲爺六歲上沒了爹娘,全賴這位老祖母扶持到如今。

就連遠在海子的鄭濟特氏都來了人。跟著來的還有舒家那一位老姑奶奶,太皇太後跟她親,自打病著,她便不遠萬裏地趕回來在太皇太後跟前侍疾。老太太臨終前握的,是她和主子爺的手。

孝棚搭在慈寧宮後頭大佛堂前,這是綿綿第一次見著那位老姑奶奶。她也似她們一般盤著頭發,簡簡單單戴著一支羊脂玉的小簪,傷心難過,哭得快要暈過去。剛轉進東暖閣的萬歲爺不知是怎麽了,三步並作兩步,仿佛什麽都顧不上了地沖過去,將她護在懷裏。

滿室空蕩的西暖閣,他抱著她,似乎想要替她抵擋些嚴寒,又仿佛自始自終這裏只有他們兩個,蜷縮在一處,試圖獲得一些微薄的暖意。

眾人都垂下了眼,元青色褂的天子一疊聲大喝著來太醫,幾乎渾身都在顫抖,仿佛下一秒便會崩委在地。

後來便沒有後來了。他的每一次反常來得毫無征兆且迅疾。那位姑奶奶在慈寧宮有她的屋子,萬歲爺則獨自一個人守在孝棚裏,綿綿不知道他們看得見彼此,還是看不見。但是有心也許能看見,有心也許可以避而不見。

那位老姑奶奶為人爽利,眉眼開闊,待人接物也客氣。先太皇太後跟前的人仿佛她都能處得很好,幾位積年的太福金來跪拜,總要拉著她的手見上一見。綿綿原本在慈寧宮幫著奉茶,慈寧宮茶水上姑姑們都是慈和的人,她幫著她們二人打下手,也能聽到學到些回去教自己的徒弟。卻聽其中一個高挑身材的姑姑說,“這麽些年沒見,她還是老樣子。我看著她那麽傷心,忍不住也心酸,就想起第一次見著她時的模樣。”

另外一位忙著指點小宮女們放茶葉,聞言停下了手中的舉動,反倒沈默半晌,“十一年了。”

她們說著說著,反倒說起一只貓。可是綿綿在慈寧宮裏,從未見過有什麽貓。也許是沒有緣法,又也許是,那也是屬於她不懂卻又似乎看得見輪廓的,那些前塵往事中的某一部分。

壽春在門前叫她,“綿綿!前頭太福金來了兩位,要茶!”

高個兒姑姑忙說,“六安茶與猴魁,你再備一份香片。”

另一位姑姑馬上接嘴說,“她愛吃茉莉香片!”

綿綿帶著沏好的茶水,在壽春的引導下,慢慢往西暖閣來。在蕭瑟的秋意裏慈寧宮滿目皆白,蓋在金黃的琉璃瓦上,時而被秋風掀起,霍剌剌地作響。秋風卷起秋葉,一片哭聲震山岳裏,有蘇拉在沈默地打掃。掃帚劃過堅硬地面有刺耳聲音。高大的宮殿空蕩,在深濃的靜默裏悲喜。

她看見一溜兒人都跪了下去,緊接著迎面走來一個碩長挺拔的人,綿綿忙帶著宮女子們跪下磕頭。皇帝並沒有理會,匆匆越過門檻,就要往西暖閣去。綿綿小心翼翼擡眼,卻見他剛剛舉步,卻又極緩、極慢地收回來,隔著一扇屏風,他靜靜地站在屏風外,腳步不過微頓,轉而便走了出來。

綿綿轉過屏風,裏頭小杌子上坐著個人,也是穿著素靜的衣裳。高一些的椅子上坐著兩位太福金,是端親王與全親王府裏的老太太。綿綿並不敢久留,讓宮女子們將茶奉上來,端太福金搖搖頭,一個勁兒揩眼淚,提起過世了的老榮太福金很是傷懷,一面說,“這是香片子,咱們搖姑娘愛吃。”

宮人犯了錯,渾身戰栗就在地心上跪下,到底貴人們沒有說什麽,還沈浸在對往事的追憶與傷懷裏,擺擺手便讓她們出去了。直到走出殿外,綿綿才長舒一口氣,卻見皇帝還站在那裏,正望著西暖閣的菱窗,默然出神。

因著太皇太後過世,第二年夏天皇帝並沒有照老例,帶著嬪妃們上熱河避暑,而是改在了暢春園。那是綿綿在宮中最後一年當差,這十二年裏她作為禦前奉茶,跟著皇帝到了漠北也到了江南。

以往避暑,太皇太後也在,老太太愛講一些老故事,皇帝與妃嬪們都笑吟吟地聽著。如今再擺起瓜果與瓊漿,舉目四顧,才發覺人世光陰竟迅疾如許。如今滿目空寂,雖然珠翠琳瑯,香風送耳,無一不是恭恭敬敬。

綿綿忽然覺得有些可悲,她瞇起眼在夜風中回想,自己家的消夏與這深深宮禁是全然不同的兩幅景象。一大家子人團聚在一起,幾個淘氣的弟弟們爭先恐後圍著大哥哥,等他們把井裏湃好的瓜果卷上來,刀刃貼在上頭,西瓜就嘭地一聲裂開,帶著森森涼氣。

年輕的妯娌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無非是聊內宅,聊孩子。爺們兒聚在一起劃拳喝酒,喝得醉醺醺,其中有懼內的,偷偷把杯中美酒換成水,不讓妻子擔心。

這宮裏,還是有些太寂寞。就連高坐的天子,也是孤孤單單的,連個能和他說說話的人都沒有。

時有風過,吹散飛雲。河漢涓埃,玉宇澄明。年幼的公主在惠貴妃懷中咿咿呀呀地認著星星。

“這一顆是璇璣…這一顆是玉衡…額捏,這一顆喚作什麽?”

貴妃並不認得。

倒是坐在一旁的皇帝忽然出了聲,他目光清遠,兩眉之間有散淡的閑愁。

“這是搖光。”

搖光,搖光。

綿綿忽然想起,當時太皇太後跟前的芳姑姑去迎人,喚的是一聲“搖姑娘”,西暖閣裏奉錯了茶,端太福金口中是一聲“搖姑娘”。

綿綿下意識去看皇帝。

皇帝卻仰頭看著天空,還是那樣沈默寂寥的神色。

這麽些年…這麽些年……

這十二年。

綿綿恍然大悟。

這些年被他保存得無限好,他把自己偽裝起來以為能夠騙過自己騙過所有人,辛辛苦苦的防備在一個毫無征兆的黑夜中悉數土崩瓦解,轟然倒塌。

腦海中那些瑣碎淩亂的印象紛至沓來,小姑奶奶口中的藍戒子…緊緊攥著的藍色的一角…隨安室午睡時半夢半醒之間的那一聲錯錯,究竟有多少溫柔又有多少深情的錯錯,與舒大人口中的那一句匆匆帶過的錯錯,猛然重合。

太皇太後曾說,連一個像的也不要。

後宮之中從沒有一個人像她,因為所有人都不會是她。

山河萬裏,故人長訣。

原來他們自當年一別後,已過了這若許年。

從暢春園回紫禁城的第一夜,萬歲爺去了慈寧宮。因為太皇太後崩逝,慈寧宮已經空置。守在慈寧宮的蘇嬤嬤顫顫巍巍地開了殿門,他一個人在西暖閣坐了很久很久。

他的瑪瑪是真的不在了,包括他所依賴與貪戀的一切,最終都抵不過時序匆匆的洪流。

滿堂空寂,偶有蟲鳴,不知是夏蟲還是秋蟲。

後來綿綿到了二十五歲也被放出宮了,那天天氣很好,阿瑪與哥子在宮門前等她。為了來接她,一向省吃儉用的阿瑪甚至替自己與哥子置辦了簇新的衣裳,還雇了輛馬車。

壽春與綠豆早已放出宮,巧巧成了惠貴妃宮裏領班兒的宮女,還有些時常在宮中聚起來扯閑篇兒的姐妹,都來送她。

她奮力朝她們揮手,一頭紮進熙攘的人群裏。

綿綿想,不知道往後史官會怎樣評價這一段時光,這一位帝王。但是她想那一定大多都是讚頌的詞句,至少他的百姓們是這麽想的。

她最後一次回過頭,看見連綿不斷的琉璃瓦,看見朱紅色的宮墻,這也許是她人生之中一段很重要的經歷,但是她會有更好的生活,一定會的。

她忽然想起熙和二十八年春,萬歲爺不知道怎麽,忽然要到城樓上去,身後照舊是烏泱泱一大群人跟著,他站在城樓上,負手往遠處看,看見京城煙火,看見遠處山嵐。

那時太皇太後已經離去有一年了。

李谙達是最有眼色的一個人,找準時機就要恭維一番,谙達呵著腰說,“主子勵精圖治,主子文治武功,主子富有四海,真是一代聖君!”

跟在萬歲爺身後的眾人擠眉弄眼地發笑,綿綿也想笑,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半分也笑不出來。

萬歲爺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看著,認真地看著,綿綿就站在他身後,悄悄擡起眼,看見無論去哪兒都會被人簇擁著的君王,一個人站在前頭,兩側都空空蕩蕩。

過了良久,才聽見他輕輕自語,“這世間萬物向來,很美很好。可太美太好的東西,我向來得不到。”

那樣黯淡又失落的語氣,她在禦前這麽久,竟還是第一次聽到。

後來的人生循規蹈矩,在漫長中品咂出日子淡淡的味道。等到綿綿再次聽見關於紫禁城中那位君王的消息時,她早已嫁為人婦,是幾個孩子的訥訥。

這數十年有順遂有蹉跎,好在家裏男人爭氣,一路做到公中佐領,歸在端王爺所領的正白旗下。那天幾個小兒子不知道從哪裏撿了些小棍子,在院子裏為矛為戈作耍。綿綿盤腿坐在炕上補衣裳,最小的女兒才剛開始學說話,含糊不清地叫著“訥訥”。

綿綿透過窗戶看他們,又聽見一陣馬蹄,那是老大躍馬沖進風雪裏,出門辦差去了。

忽然雲板連叩好幾聲,在滿天風雪裏響得肅穆莊嚴,如同水面上的波轂,一圈又一圈地四散開去。綿綿楞了楞,手中正在織補的衣裳不知怎麽,悄然落在膝頭。兩行淚猛然劃過面頰,無聲隕落在衣面上。

綿綿在紛沓的馬蹄聲中,恍惚間想起那個模糊又孤單的身影。她才發現,自己上一次聽見雲板聲,還是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於那座她已經闊別了很久,久遠到似乎是在前生的紫禁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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