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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千裏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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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千裏斜陽

皇帝猛地一頓, 仿佛是被人兜頭澆了桶冷水,澆得指節發涼。從萬壽節的宴席到慈寧,從慈寧到策馬出宮, 不是不累的。可是他跟瘋了一樣,他跟瘋了一樣一路逼到這裏,只差最後一步,這一步卻勾起無數陳年往事,宛如天塹。

他知道她就在裏面,從前隔著重重宮墻,可是兩心相通, 並不覺得遙遠, 如今只隔著一扇門,僅僅只隔著一扇門,他知道, 她是再也不會, 伸手遞給他一枝梅花。

他心中酸澀萬分,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疼痛難抑,牽扯肺腑。

那一只已經扣上門環的手,終究沒有再往前推,無聲地順著密匝匝雕花紋樣, 垂落下去。

小端親王將皇帝送到府門外,兩下沈默無言。皇帝在臨走前,不知怎麽, 忽然仰頭看了一眼端王府的匾額,夜色中的端親王府, 紅漆板門洞開, 青瓦交疊, 檐角飛揚。他可以讓人漏夜開宮門,也可以讓沈重的紅漆板門一路開到底,甚至開到銀安殿前,可是她面前那一扇小小的板門,他卻沒有力氣再去打開了。

真的就,沒有機會了嗎?

禁衛軍規矩森嚴,來去無聲,皇帝翻身上馬,數百軍兵跟在他身後,湮沒進浩蕩的夜色裏。小端親王沈默地站在門前,一直等皇帝的身影全然不見,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總算捱過了,現在一刻也耽擱不得。

先前把錯錯接回來,做好了事發之後,他哥子要來搜人的準備,也知道一定會查到他家。可是宵禁之後城門緊閉,暗地裏找關系托人把她送出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一旦查起來,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費了。思來想去,只有他額捏房中最周全,就算皇帝來要人,畢竟得照顧他媽的面子,不敢貿然闖進去。

在京城三月的春風裏,依約可以聞到些花香。成明掖起手,也學著他哥子的式樣,轉過身看了看匾額。朱門綠瓦,九縱七橫。歇山頂五間七檁,重昂五踩襯著旋子彩畫,人生不長不短快二十年,他從這個家裏逃出去無數次,卻也是第一次,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座門庭。

從不谙世事的小小稚子,到如今披蟒入朝,幾經沈浮,他從被這門庭庇護之人,長成了庇護這門庭的人。

以往不懂得的道理,聽來只當是放屁,如今將將懂得,可是失去了的,畢竟再也不可覆得。

在春風深湧的闃靜夜色之中,他忽然有一點點,想起他阿瑪的音容。

太福金跟前的嬤嬤得了前頭的消息,緊趕慢趕開了宜壽堂的門,端太福金並沒有睡,這種時候,還能睡得著,那就是心太大了!太福金忽然覺得很唏噓,原本是謀定好了的事情,只需要等三年服喪期一過,就能風風光光地迎進門來的。可是人世間的事本就是這麽翻覆無常,捉摸不定,那時候歡歡喜喜上慈寧宮去求老太太指婚,又怎麽會想到今時今日呢?

也是成明膽子大,就在他哥子的眼皮底下把人帶出了宮。老端親王與舒氏素來交好,兩家走動密切,老親王愛重碩尚的耿介脾氣。故而這孩子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從添盆起長到十七歲上,在宮裏不過待了半年,向時的華彩與風光,就消磨殆盡了。

太福金看著心疼,來不及罵她家那個不成器的,心底卻覺得接出來也好。尋常王府後宅都過得艱難,更何況重重深宮?太福金心下作悲,卻不願她傷心,勉強笑道:“過了今日,便是萬幸。往後的事,我們自會料理。便是等風頭過了,我去老太太跟前請罪,她想必也不會說什麽。宮外盡是好風光,人生亦是。此去一別,只盼你往後平安歡喜,自由自在。”

太福金身邊的嬤嬤取了鬥篷,太福金親自替她裹上,命人好生將她送出門去。搖光後退一步,提袍斂衽,向太福金行了叩首的大禮。她知道她要出宮時極其冒險的事,也知道若換了旁人,可能都不會這樣幫她,不想把自己搭進去。好在年少時那些赤誠的情誼,縱然經過了風雨的磨折,依舊如新。老一輩對少一輩的關懷與厚愛,無論放在誰身上,都是一樣。

太福金雙眼含淚,朝她揮了揮手,“去吧。”

小端親王在角門等她,這兒是王府奴仆們出入的門,尋常不惹眼,沒人註意這裏。替她備好的馬車已經停在墻根下,成明靠著門,絮絮跟她交待:“我都替你謀劃好了,明天大抵是要封城門,我讓全兒先帶你去找安子,他是老熟人,有交情。趁他剛走,別到時候回馬槍殺回來,挨家挨戶搜,咱們就褶子了。看今晚哈德門走得走不得,那兒夜裏有背私酒的,交些銀子,讓他們通融通融。如果走不得,明兒西直門運水車,想法子送你出去。”他頗為唏噓,“是我沒本事,年輕時雖然四九城裏結交遍了朋友,如今想要送你出去,也沒能走正經的道。”

風吹得她鬥篷翩躚,倒像一只大撲棱蛾子,張開翅膀就要飛翔。搖光柔聲說沒事,就著門上的燈火,看向自己從小到大的玩伴。

她很是歉疚,“你彈劾綽奇,我知道你是想為我們家出氣。”她眼底含淚,連聲音都有些發虛,卻笑著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多謝你!”

“也許這就是命吧,我也想過掙紮反抗,可我沒法子。”她低下頭,“以前總認為自己能做很多事。後來發現,榮辱盛衰,悲歡離合,都非人力可以強求。”

她也曾經很想很想,和他靠近,她想她在風雪裏,他也是啊。縱然身為天子,也有那樣多的不得已,不如意。那些脆弱、無奈,富有四海,竟然沒有人可以說,也沒有人可以靠。

他們都曾經那樣努力,想要靠近,想要互相取暖。到底是她太天真,其實她一早就知道的,無論是金線龍紋,還是龍涎之香,都是天子禦用,尊貴無極。他素來就有定人生死的權力,譬如他的名字,定曄,除了太皇太後,是沒有人可以叫的。

成明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來安慰她,卻發現張口便作苦作澀,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沒心沒肺,也就自然說不出諸如“放寬心”之類的話,他不忍見她傷心,轉過話題,將自己貼身的匕首交給了她,“這個你拿著,必要時可以防身。他應該還不知道太夫人厝在廣化寺。今晚你到安子家歇息一夜,明兒他帶你出城,如果你想去見一見,就讓他送你去廣化寺,不過切記不能久留,也不要太張揚。之後安子套車送你回海子,我已與承佑說好了,他會帶人悄悄兒來接你。到了那裏之後,你且安心的住下。你家裏的事,朝中有我。別看我如今只是餵馬,餵馬也有大名堂!你放心,千萬放心,我會努力,讓咱們再見著的!”

該說的都說完了,全兒在車前直轉悠,心裏著急,又不敢催他那婆婆媽媽的主子。畢竟今兒夜裏委實有些危險,可也是最好的時機。再晚一些,被逮著了,就一個人都跑不掉了。

成明不願在她跟前嘆氣,也不願讓她憂心。他伸手替她仔細整理好鬥篷上的絲絳,依依不舍,滿腹心事欲要在細講,無論如何也不是時候。全兒已經將車門打開,成明親自送她上車,熟悉的臉龐隱入車內的陰翳裏,就再也看不清五官了。車前掛著一盞小小的燈籠,如同飛蛾,撲簌簌晃動起來。少時讀過那樣多寫分離的詩句,纏綿悲切,可是真的到了分別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連遠送長亭的機會都沒有。

他探身扣著車緣,全兒已經要駕車走了,他咽下心中悲愴,最後的最後,他說:“錯錯,記著我!”

全兒揚鞭,“嘩啦”一下,馬蹄“嘚嘚”,飛快地踏過路面,消失不見。

小端親王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茫茫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有一種驚險之後的神魂不定,其實他挺沒用的,因為自己的莽撞,逮著額訥綽奇就是一通罵,雖然掙足了面子,也埋下了禍根。不過人世間的對錯哪裏說得清楚呢?誰欠誰多少,誰為誰做了這麽,說不清!

他長籲短嘆了好一陣,剛折身要回去,冷不丁看見拐角處墻根兒下,皇帝鐵青著一張臉,從陰影裏踱步出來,他冷冷一笑,“你可真是送了朕好大一份禮啊。”

皇帝的眼色深濃得跟夜色一樣,成明沒來由便覺得寒意凜凜。

他原先就站在墻根兒,聽他們說話。李長順沒敢說話,早早兒就全身貼地跪了下去。夜色溟濛,人影綽綽地,都瞧不真切。但這聲音是再熟悉不過了,是成明那混蛋和她。先前要搜府,這王八羔子非說她不在,連自己親娘都敢搬出來阻攔。皇帝沒有法子,卻也不會蠢笨到這種地步。只是他覺得有些心寒,這麽久了自己到底算個什麽?他們是郎有情妾有意,他好像只是一廂情願的傻瓜蛋,從始自終把一顆真心捧到她面前,她卻一點也不稀罕。

小端親王絕望地跪下了,好聲好氣地心懷妄想:“哥子,咱哥倆聊一聊唄?”

聊?

皇帝面色鐵青,連聲音都仿佛有著萬鈞之力。

“當年綽奇額訥彈劾舒氏,兩個世家望族合力攻之,朕尚且不能保全舒氏,你以為你可以?他們給舒宜裏氏安的怎樣的罪名,你不是不知道。發往寧古塔縱然苦寒,派人暗中看護,總還有生還的可能,若是一任他們要處斬,你以為這一支還能留下幾個?她除了入宮又還能去哪裏?海子路遠,舒氏落敗,老外祖母家未必會全心全意待她,屆時不聞不問,你以為她的日子會過得很好?先前你莽撞冒進,拿著些什麽證據,就要下綽奇的獄,若不是朕保下你,你還有頂戴在這裏餵馬麽?你費盡心思要把她送出來,你又要送到哪裏去?要是落到托、鄂的手裏,給他們送上現成的把柄,你以為舒氏那麽好翻身?他們不分青紅皂白當做舒氏餘孽辦了她,你對得起誰?她若是一意孤行去了寧古塔,一介女兒家孤身一人,你以為,她還能有命回來麽!”

皇帝的聲音充斥著深深的脆弱與無力,與方才那頓氣喝大相徑庭,他眼角晶瑩,滿是疲憊,這是禦極十餘年的天子從未肯向外人展現過的一面。

只聽他說,“她想回家,她不要命地想走,我只想讓她平安。”

可他到底也沒能護佑好她,還傷了她的心。細微的不察埋下命定的錯誤,他沈溺其中,苦苦掙紮。一錯再錯,直至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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