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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聒碎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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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聒碎鄉心

量水磨墨, 上用禦墨,鐫“風月清淑”四個金粉大字,是端端正正的顏楷。皇帝蘸滿了墨, 在金花玉版箋上運筆,忍不住小聲說:“我就知道你想我。”

搖光故意板起臉,將墨錠一撂就要走,皇帝忙拽住她,她倒漲紅了臉,輕輕“嗳”一聲,“屋子裏還有人呢。”

屋子裏哪裏還有人?皇帝抿起嘴, 扣著她腕子的手卻遲遲不願撒開, 暗地裏使勁,將她拉過來,“做什麽板起臉?”

“我沒有。”她馬上轉移話題, 由衷地誇讚, “萬歲爺的字寫得真好,改明兒給我也寫一幅,好不好?”

“給你寫的還少麽!”皇帝笑瞪了她一眼,終究松開了手,卻見那筆墨淋漓, 乃是《慶歷聖德頌》中的一段。

躬攬英賢,手鋤奸枿。

大聲沨沨,震搖六合。

如乾之動, 如雷之發。

昆蟲蹢躅,妖怪藏滅。

同明道初, 天地嘉吉。

皇帝領著她看, 聽她小聲來念, 不由也笑了,他說,“我初初看它的時候尚小,就覺得它真長,真拗口,還很不務實,便只當它是哪一位先臣對君王諂媚吹牛的頌歌。”

他的眼中有落落天光,“後來我才知道,這其實並不是頌歌,這是臣子、是萬民心中的君王。”

宋仁宗用韓琦、富弼、範仲淹,欲要使朝廷退奸進賢,滌蕩一新。君王要能夠明辨奸兇,任用賢能,要使得八方四儀賓服,為政以德,眾星拱之。

她遲疑地望著他,“乾動雷發,天地嘉吉。願善惡皆有所果,罪愆冤屈皆有所報。”

“願所願皆可得。”皇帝輕笑,揚起臉來,傍晚時分的養心殿金彩輝煌,莊嚴肅穆,令人油然而生一股豪邁崇敬之情。這裏是整個帝國的權力中樞,每天,每時,每刻,都有無盡的奏報,從四面八方匯集到這裏。君主便以此,居方圓而知天下。

榮親王送來的那一束桃花開得盛,貯養在瓶子裏的比生長在泥土裏的要更早盛開,於是人間芳菲盡入此中來。搖光遠遠地看過去,拉著他的衣袖,“那琺瑯彩的瓶子喧賓奪主,咱們把它換了,好不好?”

“咱們”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竟然也添上了一層柔和的溫度。皇帝自然是允準的,她便徑直往博古架邊去,皇帝知道她是早有成算,今兒只是來誆他的話罷了,於是撫袍坐下,看她毫不猶豫地從博古架上取下一尊鈞窯天藍釉盤口折肩瓶,去替那琺瑯彩的春瓶,愈發露出一些樸拙的雅意來,仿佛雖然身在萬仞宮墻,也能看得見山野人家。

皇帝知道她有心,這都是北宋的雅物,養心殿明窗上也陳著鈞窯玫瑰紫釉海棠式水仙盆,上年冬天那裏頭養著玉臺金盞,他只當她沒有留心,原來她心細如發,在於毫末之間。

皇帝愈發欣喜,索性與她並肩站在炕前看桃花。忽然聞得簾幔閃動,是茶水上的錦屏來進茶了。

搖光側身站開,如同往常一般垂首侍立,錦屏卻仍舊是照常的神色,笑盈盈給皇帝敬茶,又道:“主子一日辛勞,過會子還要上慈寧宮去,先墊一墊麽?”

皇帝問:“今兒有什麽點心?”

“有奶卷、棗方子、杏仁酥、松瓤雞油餅、青梅合子,還有時興的瓜果,都是進鮮來的。”錦屏說這話時,眉眼含笑。她本就生得嬌俏,這樣一連串的話說出來,流利順暢,不卑不亢,甚是悅耳動聽。

皇帝沈吟了會子,道:“再添一味糖蒸酥酪,要甜些。太皇太後愛吃雞油餅和奶卷,另細細選幾樣用食盒盛了,並瓜果一同到慈寧宮去吧。”

錦屏福身道是,目光流轉,轉過那一瓶桃花,卻也不過是稍稍一滯,片刻後便恢覆如初。她看了搖光一眼,搖光也看見了,悄悄對著她笑,她也想笑的,但太過乏累,委實是笑不起來了,不過是勉力將嘴角擡了擡。

今兒夜裏的差事散得早,搖光吃了香甜一碗糖蒸酥酪,心滿意足得不得了,可是吃多了也有不好,那就是夜裏睡不著。她梳洗完,用慣常用的羊脂玉簪子綰住頭發,在屋子裏頭前後左右地遛彎兒。

門上有響動,她轉頭去看,在夜色裏那人隱去了半邊臉——一半在明裏,一半在暗處。

“還不睡呢?”錦屏站在門口,望向她,不待她接話,又說,“我也睡不著。”

“姐姐進來坐。”搖光不好意思地笑,有些赧然,“裏頭亂糟糟的,也沒怎麽收拾。”

她果然依言,越過門檻,走到了炕上,心思百轉千回,未先前只覺得又恥又恨,可是真正到了她面前,隔著一道門檻,一霎時又覺愁腸百結,那樣多的算計與設計,都似一團棉花似地堵在口中,居然說不出一個字。

有客人來了,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何況這客人還是熟客。搖光取起桌上的茶壺,替她細細斟了一碗香片,她屋子裏慣常是喝香片。

茶香氤氳,回旋升騰,模糊了錦屏的眉目,她道一聲“多謝”,輕輕接過啜了一口,清雅悠長的茉莉氣便一股腦兒沖進喉頭,她覺得喉頭發緊,從前只覺得茉莉香片芬芳,不想它卻還要這樣生猛的力氣,宛如一把利刃,攪動腸胃,直逼心頭,令人痛不欲生。

記得有一回,皇帝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臨時起意,說她沏的茶不好,要重新換香片子來。

她當時竟還很是好奇,香片是女人吃的茶,皇帝素來愛喝龍團或者金駿眉,怎麽倒喝起香片來了?

原來一切的細枝末節,都不是沒有緣由。只是她太自信、太粗心、太蠢笨,才落得如此一個,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卻原來都是自作多情,自尋煩惱。

連貴妃都看得出來,難道他,看不出來嗎?

搖光見她怔忡著,也不打攪,安靜地在一旁坐著,自己喝茶。錦屏卻忽然扭過頭來望著她,雖然仍是笑著,那笑如同冬日裏稀薄的陽光,淡淡的,沒有半分溫度,她問:“寧妃的事情,你知道嗎?”

搖光唇畔的笑凝固在一起,就連眼裏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她慢慢地垂下頭,不自覺將手覆在膝頭春袍的暗紋上,笑得虛浮,仿佛是一潭死水,沒有半點生的氣息。她喝了口茶,斂著眉目,輕輕道:“妃主不是久病未愈,在永和宮養病嗎?姐姐突然問起這個做什麽,可是今兒去鐘粹宮,貴主子提起來了?”

錦屏望了她好一會兒,寒聲說,“哪裏是病了,是有人讓她好不起來,永生永世好不起來。”

也許是窗子沒有關緊,夜風撲棱撲棱地灌進來,還殘存幾分冬日的料峭與冷峻,吹得搖光一凜。卻聽得錦屏的聲音宛如也化作了那風,生冷生冷地,一戳一個洞。

“托奇楚氏在前朝如日中天,為何寧妃會在後宮落得如此境地。能這麽做的只有兩個人,是主子,還有老主子,是不是?”

錦屏盯著她,仿佛要把她望穿一樣,令她從靈魂深處迸發出震悚的恐懼來,她強裝鎮定,卻發現這是根本難以做到的事情。打小兒瑪瑪就不讓她說謊,說過一次就要打一次的手心,那樣長的戒尺,不留情面地打在掌上,一下子便紅腫起來,從此她再也不敢撒謊。

手心裏密密地沁出汗來,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末了,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一開始得知這個消息,她居然生出幾分快感來,仿佛是大仇得報,可是後來她卻發現她根本快活不起來。朝堂的暗流無聲地流入了後宮,每一個人,都在主動或者被迫地卷入這一場鬥爭,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只是她尚且存著幾分不切實際的妄想,妄想著這宮墻下是一片祥和寧靜,貪戀於他給她的溫暖,所以有意無意地,試圖忘卻,試圖無視,試圖抹平。

“你既然看清了這一切,不會還妄想著,能再與你的家人團圓吧?”錦屏的聲音透著一股克制的瘋狂,在這萬籟俱寂的融融春日,聽起來卻銳利無比,是這樣的不合時宜。

搖光驀地擡起頭來。

卻聽見錦屏“呵”地冷笑了一聲,“你自以為聰明,自以為尚且能在這宮中轉圜,還盼著能有再見家人的一日。舒宜裏氏的昨日與鄂碩特氏的今日有什麽分別?你又與永和宮的那一位有什麽分別?你的瑪瑪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告訴你吧!慈寧宮與養心殿可以閉嚴實無數張嘴巴,於寧主子於你都是一樣。你的好瑪瑪,她就死在主子下令抄家、你被太皇太後接進宮來的那一日,從來沒有人告訴你吧!”

其實一開始她想了很多種法子,想給她致命一擊,譬如用那種宛轉迂回的話術,與她聊家常式的閑天,給她美好的幻想最後再一一打破。可是話到嘴邊她卻發現自己並沒有那種能力,她壓抑不住她的內心,因為她也恐懼,就好像原本祥和寧靜的畫布被人霍然撕開,才發現背後是血淋淋的現實,而她們曾經身處其中,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人還尚且天真。

她怎麽能繼續天真下去?不過是因為有人護著她、保著她,免她風雪免她顛沛,可是自己並沒有。宮裏的奴仆就像螻蟻一樣卑賤,在四執庫當差的時候,姑姑們冷嘲熱諷,太監們動手動腳,這些惡心與骯臟她忍住了,她苦苦掙紮。人人都想往高處爬,譬如慈寧宮,譬如養心殿,譬如成為六宮裏的妃嬪,爬得越高越好,因為爬得越高,就越有頤指氣使的能力。

自己所得到的一星溫暖不過是個笑話,那麽她又憑什麽可以被人保護下去?已有的苦難落到每個人的身上,誰都沒有逃避的理由。

錦屏看著她震悚到無以覆加的表情,本以為會如原先所料想的一樣,得到一種瘋狂且滿足的快感。可是她很快發現自己錯了,她並沒有,她甚至不敢再去看搖光的眼神——那樣清透的一雙眼,直直地看著她,如同一泓秋波。

她扭過頭,一氣兒說完。

“你若是不信,再問旁人便是。不過寧主子再也好不起來,你也未必問得到。先前我並沒有告訴你,是因為可憐你。後來我發現我和你一樣可憐,憑什麽要讓你繼續懷有念想?這宮裏的手段殺人於無形,你以為,你便能夠幸免嗎?”

錦屏說了這樣多,如同洪流,不留餘地地朝她奔湧而來。今夜真是冷,仿佛是起風了,搖光聽得耳朵發木,聽得神思恍惚,連眼神也漸漸地空洞起來。

她的瑪瑪,不在了。

在她被接進宮來的那一日,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茫然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算一算,那已經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了。

可是這麽久,這樣遠,她卻被蒙在鼓裏,懵然不知。

她卻心心念念地盼望著還能與家人團圓,她卻那樣子相信他的話,相信他所說的春天。

她強撐著抿起嘴,“姐姐若是怨恨我不以實相告,為寧主子鳴不平,也不該拿我的家人開玩笑。”

眼睛一陣一陣地發澀,從心底深處忽然生出一股恐懼與空妄,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錦屏看著她,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你看,你先前對我說不知道,可你怎麽會不知道,誰又會不知道?”

她說完,朝搖光笑了一下,再不言其他,起身走了。

誰會不知道呢?

只是從來,沒有人願意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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