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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鸞影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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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鸞影天涯

貴妃是簪纓之家出身, 怎麽會不知道這意思。飛花飛雨的散淡閑愁,誰年少時不曾有過?她波瀾不興的眸子裏忽然泛起一絲漣漪,如同蜻蜓掠過湖面, 然而畢竟很快消失不見了。貴妃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的神色,“‘酒醒長恨錦屏空,相逢萬裏路,飛雨落花中’,這是宋人的詞。酒醒時分,總覺得錦屏空蕩,心中所思之人, 山重水遠, 再也找尋不見。”

她第一次讀這首詞的時候,也是在雨濛濛的天氣,閨中少女尚且不知道世路艱難, 乍然讀來, 只覺得有種纖細的悲痛,卻未免太作悲了。年輕的姑娘總喜歡些明朗燦爛的詞句,後來再過了很多很多年,她又一次讀到這首詞,便是在今日, 春陽明媚,晴絲搖曳,殿堂樓閣寂靜無聲, 回蕩著滿庭的閑愁,此時彼時, 心境與際遇, 都已經很不相同。

彩筆新題, 卻是旁人詞句。

錦屏很清楚地記得,皇帝那時的神情,眼角眉梢都是遮擋不住的倦怠,帶著三四分的醉意,仿佛生起一種濛濛的寥落與惘然來。他憑在窗旁,外頭是鋪天蓋地的連綿春色與漫天晴光。

原來是這樣。

是不是也是在那一剎那,想起了她。

貴妃道:“有些事不能明說,我何必騙姑娘,姑娘但凡稍稍留意一些,便知道我所言非虛。”她頓了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於公,舒宜裏氏犯了那樣的過錯,她面上婉順,心裏未嘗不記恨主子。老主子還好,是她瑪瑪的姊妹,可主子就不同了,須知舒氏的過錯是主子親裁,但凡有一點別的心思,都令人心驚膽戰。”

“於私呢,”貴妃垂眸,“都是女子,沒有不計較的道理,只是身在其位,不能也不敢。何況舒氏落敗,未嘗沒有我母家的幹系,平白無故給自己找不痛快,何苦來哉?”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錦屏驀然想起,她那日,也是跟隨著尚衣的宮人,到了皇帝的跟前。

貴妃見她神色已然很不好,將最後的話和盤托出,“但凡為人,皆有軟肋。她與主子斷絕了,年深日久,主子自然也不會惦念。有些事並不是按下便足矣,表面光鮮亮麗,底子說不準爛成什麽模樣了。這實在也不是一件難事。主子是怎樣發落舒宜裏氏的?因為一道聖諭,讓她沒了家,沒了阿瑪額捏,就連親瑪瑪也沒了。只是兩處發了話,瞞得好——能瞞一輩子嗎?不過是早晚的事,誰說了才是有功德。”

貴妃露出一絲隱晦的笑,“那麽你猜猜,若是她知道了,她還會留在這裏嗎?”

貴妃攜過她的手,聲音和悅,“可你和她不一樣,我容不下她,卻未必容不下你。的確,我的手難以伸到禦前,但是護佑你,不至於再淪落到去四執庫受苦的境地,我還是做得到的。宮裏炎涼勢利,你自己體會過,知道其中的滋味兒。這樣齊整的姑娘,做什麽非要為了旁人,和自己的前程過不去?”

她挑眉,眉尾飛揚淩厲,直入鬢發,“這樣於大家都好,不是麽?”

春日裏午後飛絮,人也倦怠得很。搖光原本在窗下做針線,一回又一回地撚絲穿線,困意卻一陣兒湧上來,她連連打了好幾個呵欠,打得神思恍惚,幾欲睡去。

這有說法,叫做春困,照她的說法,愛睡覺並不是什麽錯處,人在一年四季都有事情可做,春困秋悲夏乏冬眠,這是造物的規律。人有事情做就容易消磨時光,與時序同行,以合規律。

沒有一成不變的事物,也沒有常盛不衰的花。

這話他阿瑪聽了,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地就要來揍她。

她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有半生那般長。她夢見自己仿佛還是小時候,與表妹們在家中的後花園裏游賞。那時春光正好,她卻不知道為什麽,與姊妹們走散了,於是就在園子裏轉啊轉,轉啊轉。她很想找一條路出去,卻又實在不忍心告別這如錦如繡的曼妙春光。她不停地走,卻發現眼前的每一條路,都已斷絕。

她害怕極了,可是不敢出聲,滿園春光竟似乎好像要把她圈死在其中,身上發冷,額頭上直冒冷汗,忽然腳下有塊石頭,將她絆倒,身子似乎往下重重地一沈,她霍然睜眼,卻迎上一雙極明亮的眼睛——皇帝不知什麽時候來的。

他知道她發夢魘了,從袖裏抽出絹帕替她細細揩拭。搖光在一片熟悉的沈水香裏慢慢安靜下來,她臉上緋紅,飛快地低下頭去,“您做什麽來了?”

皇帝見她午後夢方醒,粉面香汗,更添兩頰嫣然,令人心神馳蕩。他低笑,連聲音都摻著繾綣纏綿,“我半天沒見你了。”

這是理由嗎?她覺得他真矯情,從前只覺得萬歲爺威嚴端方,如今心眼子都可以拉絲兒了!搖光到底面上掛不住,情不自禁地伸手來貼臉,臉卻發燙得嚇人。她愈發不好意思,扭頭到一邊去,“如今不是值上。”

“老話說得好,”皇帝很傷情,她真是又木頭又無情,好在他體心知意,知道她心裏是想著他的,這就盡夠了。皇帝崴身在她身旁坐下,靠在她方才靠著的迎手上,搖頭晃腦地慨嘆,“一日不見,五分想念。咱們半日不見,就是十分的想念啊!”他委屈極了,把玩著手中的荷包,小聲嘀咕,“你真是鐵石心腸!”

她煞有介事地重覆他的話,“是啊,我就是鐵石心腸,改明兒您再燙著了,可別找我。”她說著扭頭來看皇帝,自然也看見了他手上托著的荷包,搖光大駭,再往活計笸籮裏瞧一眼,哪裏還有那個荷包的影子!她伸手就要去搶,氣急敗壞地說:“這算什麽的!你趁我睡著拿我東西,你卑鄙!”

這回輪到皇帝提心吊膽了,欠身就要來捂住她的嘴,她一面躲開一面嚷,順帶把荷包搶來,藏到袖口裏去了。那荷包上頭還墜著針線,搖光一時情急,沒有註意到,眼看那針線就要劃過她的皮肉,皇帝眼疾手快,劈手奪過,誰料他也著急,那只銀針便不偏不倚地,剛好紮在他的大拇指上。

疼倒是不疼,皇帝常年弓馬,這點小傷不算什麽。他重重地“哎呦”了一聲,眼巴巴地望著她,對她的無情與蠻橫進行微弱的抗議與控訴,“你紮我!你還罵我!”

在外頭站著的李大總管眼神空洞地望了望天際,主子爺卸下防備親近起人來,真是角度清奇、毫無章法、小事化大、不忍卒聽。

搖光很不可思議,這回換她來捂嘴,“您小點聲!外頭有人呢!”抓來他的手對著天光仔細看了半晌,不覺蹙眉,“連血點子都沒有,就上躥下跳地嚷嚷叫疼,是男子漢大丈夫麽您?”

他哪有上躥下跳了?再說,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又不在這裏。

不過現在借題發揮很有必要,皇帝鍥而不舍地追問,“不嚷嚷也行——那個荷包是不是做給我的?”

她見他明知故問,偏不想如他的意,板起臉來斬釘截鐵地道,“不是!”

真是鐵石心腸!皇帝悶笑,不是做給他的,還能做給誰?他忽然覺得有些陶陶然,一雙眼睛光彩奕奕,正巧與她的對上,兩下相望,反倒“哧”地一聲,都笑了。

皇帝伸手來擁著她,彼此安靜地倚靠著,連風的聲音也聽得到,皇帝的下顎抵著她的發頂,有好聞的桂花油的香氣,他貪戀這種香氣,貪戀與她在一起的孩子氣的調笑,貪戀她的一顰一笑,她的溫度。

他的胸口有節律的起伏,天光便在肩頭緩緩流淌,旖旎出一室的芳馨。搖光靜靜地伏在他的懷裏,寶藍色便服袍上的團龍紋樣若隱若現,鱗爪飛揚,她忍不住伸出手,細細摩挲,從龍爪到龍鱗,因著摻了銀線,便透出凜凜寒光。

她的聲音小小的,輕微的,如同無風的水面,平滑的琉璃。她不知怎麽,忽然沒頭沒腦地問,“春天會來的吧。”

而皇帝的聲音沈穩且篤定,他輕輕地吻上她的額頭與鬢角,肌膚相親,給予彼此前行的勇氣。他心弦驚躍,背脊泛涼,不自覺將她攏緊了一些,說會的,“河開燕子來,春深似海。”

春深似海啊,雖然此時尚在初春,也能摹想到那時的好光景。那時一定蜂圍蝶陣,一定春光大好,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三十六陂春水,花月正相宜。

她的瑪瑪,她的阿瑪與額捏,還有哥子們,都能夠走出寒冷的冬天。

她緊緊地貼著皇帝,便好似在暗夜中的人無比迫切地祈望光明。而他仿佛也有所感知,輕輕地攏著她的手臂,將她護在懷裏,只聽他說:“我從不輕許諾言,與人承諾,最忌諱不定。我的心意,你都明白。不必驚亦不必懼,一切有我。”

他不會欺騙她,他說會來,她就相信。

皇帝的目光灼灼,眼裏仿佛有萬千星輝熠熠,廣袤而浩瀚。他的吻來得突兀,一路纏綿,彼此呼吸交錯,雜亂無章。她只覺得渾身癱軟。皇帝將手扶在她下頷,細細地摩挲。一顆心在腔子裏輾轉沈浮,仿若置之火上,焦灼炙烤。他的懷抱漸漸收緊,卻極盡耐心,深濃的呼吸下隱抑著勃勃生機,如同即將突破阻礙的春芽,予以她一春的力量與溫度。她情不自禁地攀上他的肩頭,這真是一種新奇的體驗,原來情到濃時,竟然是這般難以自抑。

皇帝的唇最終落到她的唇上,唇瓣相扣,卻聽見他極其溫柔的聲音,他喚她的小名,無限柔情,“錯錯,我可以親你嗎?”

她輕輕地閉上眼,天光為她的脖頸勾勒出一個流利優美的弧度,她並沒有回答,以最柔軟的唇舌,笨拙地回應他。

而他在鋪天蓋地的春陽中放任自己煎熬。一邊恐懼於無法翻越的過往,在每一次想起她,看到她,甚至與她親近的時候,隱隱作痛,暗暗發警。無孔不入,無處不在。這種感覺蝕人心骨,卻又令人沈醉,恨不得全身投入,溺死其中,恰似蛾翅不管不顧撲起的星星火光。

一邊卻又小心翼翼地期冀憧憬著他們看似完滿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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