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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遲遲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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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遲遲鐘鼓

皇帝深深地望著她, 她還好意思笑,側身讓了讓,帶著狡黠與頑皮, 活像個孩子,“就知道那裏睡著難受吧?偏要逞強。”

皇帝面紅耳赤卻又百口莫辯,她不肯松手,他也很無奈,明明是他在替她撈被子,反倒變成她來體貼他了,他鬼使神差聽了她的話, 側身想在外頭躺下, 她卻不讓,把他往裏頭擠,“我要睡外面。”

皇帝很好脾氣地勸哄她, “我在外頭睡著, 防著你掉下去。”

她不依,就是不讓,皇帝也沒有法子,灰溜溜地到裏邊去睡了。好在又日新裏沒有起居註官,否則一代帝王做得這麽卑微又沒有原則, 傳諸子孫也很沒有面子的。

許是先前睡了一陣子,搖光反倒睡不著了,皇帝老老實實地躺著, 心如止水,呆呆望向帳頂。搖光見他一副要赴死的樣子, 不免覺得好笑, 故意打趣他, “萬歲,您睡得著麽?”不等他回答,又說,“我也睡不著,不如您跟我講個故事吧。”

皇帝說講個鬼故事哦,“三更半夜不睡覺,你在修仙嗎?”

她興奮地說好,興沖沖湊上來,“就講鬼故事!您怎麽這麽懂!我知道您見多識廣體天格物,是個講鬼故事的高手!”

皇帝一口氣險些上不來,絕望地閉上了眼。

行吧,不講就不講吧。她見他不說話,知道這是在打攪他睡覺,又檢查一回他是不是蓋好被子,見一切都妥當,便心滿意足地閉上眼,與周公相會去了。

到底是自己的大床舒服啊,皇帝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悄悄掀開一點眼縫,看她睡了沒有。這種時候就不能縱著她,正如她所說,他體天格物見多識廣,有一肚子的好故事,明天還要當值,夜裏太興奮,白天就不精神了,這是有違養生之道的。好在一輩子那樣長,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講。

其實男女之間還有別的事可以做的,可是她似乎太不懂,大好良宵講鬼故事真是太煞風景。他心裏發癢,又不敢滾來滾去吵著她,只好十指交叉疊在身前,百無聊賴地盯著帳頂。

睡意確實上來了,他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反而睡得比平常還要安心。然而終歸是他膚淺了,大半夜裏他居然被冷醒,抻頭來看,先前還蓋的嚴實的被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盡數被她卷了下去。

真是個陋習!皇帝有氣沒處撒,又不想驚動她,小心翼翼地從她身邊搶被子,一下只敢拖拽那麽一點點,又一點點,好容易搶回來半邊,皇帝已經一腦門子的汗,竟比在軍機處和臣工議政還要膽戰心驚。

沒想到她這時候卻十分體貼人意,咕噥著翻了個身,將手一搭,搭在了他的胸口。

把他當抱枕了?

皇帝很無奈,思來想去,沒有別的法子,做正人君子做得久了,偶爾不做一回,應該也沒有什麽大礙。何況今天不是他主動的,是她脅迫他,把手往他身上搭的,天地皆可為他作證。

他輕輕地將手穿過她的脖頸,穿過她烏黑而柔軟的發絲,松松地攬住她,一面替她把被子掖好,確保他們都能蓋到被子,她約莫覺得很舒服,將頭往他懷裏埋,小小的一個,面容恬靜,眉目松弛。

又日新雖然小,卻足以容下他們。其實乾清宮才是正兒八經的帝王寢宮,可是他嫌那裏不好,那裏太空曠,夜裏風聲奔湧,反而生出孤家寡人的惶惶。養心殿卻不一樣,它親切又家常,它有人氣兒,溫適且舒愜。

畢竟在宮裏當過差,搖光戒掉了睡懶覺的好習慣。卯正時分便準時醒來,不敢賴床。要是旁人看見她一個守夜的睡在萬歲爺的大床上,還起得比怹老人家要晚,她是要沒命的。

扭過頭去看看他,天爺,他醒得比她還要早。正靠在大迎枕上頭閉目養神呢。許是聽見她的響動,睜眼來瞧,半晌才吐出兩個字:“醒了?”

她忙不疊點頭,諂媚地問:“萬歲爺,您昨晚睡得香?”不待他接口,又很快樂地說:“我睡得真是香極啦!您的又日新是塊福地呀!”

睡得香?醒來了也就萬兒八千次吧,不知道這樣算不算睡得香。皇帝頗有些惆悵,可是看見她一張陽光燦爛的笑臉子,默默地又把滿肚子委屈悉數吞回去了。他清清嗓子,含糊地說很好,“快收拾收拾,再過半刻,就要叫起。”

她熱乎地“嗳”,麻溜兒下床,光腳就要去抱鋪蓋,皇帝皺著眉頭看她一蹦一跳,忍不住提醒,“穿鞋。”

真是太著急了,她頗有些不好意思,還沒走到炕那頭去,又匆匆回頭來把鞋穿好,只是太丟人,不敢看他。見條案上有鏡匣,便借著晨光梳頭。

雖說開了春,卯正時分天還是暗暗的,只能依約就著一些熹微窺見天邊的魚肚白,與滿庭風露蕭蕭。皇帝從容地靠在榻上,她是背著光,勾勒出一個渺渺的影子。她頗為熟練地將一頭烏發歸攏在一起,用頭繩綁好了,開始編辮子。在家裏這種夥計都是梳頭嬤嬤來做,可宮裏並沒有她的梳頭嬤嬤,她只能學著自己來,經歷了一個冬天,她的辮子已然編得很不錯了。

皇帝適時地問:“知道傳話的規矩嗎?”見她懵然“啊”了一聲,便料定她不知道,不免含笑,自己比了手勢告訴她,溫聲道:“收拾好了出門,把這個傳與門上的人知道。”

皇帝黎明即起,萬機待理。她抱著鋪蓋出去,差就算當完了,門上的太監知會司衾尚衣的宮人,她們便捧著早已準備好的衣冠,伺候皇帝盥洗更衣。李長順在又日新外頭候著,俟皇帝穿戴齊整,引駕過東暖閣用早膳畢,聖駕親臨禦門聽政。

四兒乘了李大總管的托,留在最後,先關照了搖光幾聲,他親親熱熱剛要叫姐姐,忽然想起什麽,立時舌頭打結,囫圇叫“姑娘”,“這鋪蓋給我就好,我師父說姑娘昨晚累著了,讓姑娘好生歇息,今兒不必當值了,主子爺跟前有來順呢!”

搖光說好,不過還是有些疑惑,平白睡了一覺算累嗎?這上夜的差未免也太好當了一些,比筆墨上要站一天不知道松泛了多少倍呢!

四兒嘿嘿笑,等她走遠了,門上值夜的人湊上來,哥幾個面面相覷,試探著問:“老哥,這是什麽事兒?要叫彌勒趙記檔嗎?”

四兒反問他們,“昨晚你們離門上最近,有聽見什麽響動不曾?”

響動?他倆仔細想了想,“好像起先是有些響動,不過不長,也就片刻,仿佛是在說話,後來就漸次低下去了。”

這話答得,反倒讓四兒為難。要真是有那個什麽,這話傳出去,未免太損主子威名了吧!他是主子跟前體心知意的得力奴才,可不能夠幹這樣的事!

四兒越想越害怕,國嗣宗祧,盡在主子一人啊!也許是主子最近為國為民,憂心不已,大費精神,所以體力不濟那也是常事,不足為奇。

況且依照主子的行事做派與搖姑娘的性子,要真是有些什麽,姑娘今兒還是睡眼迷蒙地出來了?還繼續在養心殿當差?四兒左右斟酌了會子,忽然兇起來,惡狠狠地告誡他們,“主子沒發話,就當沒這事,你們打今兒起忘了,也別犯渾作死,仗著有張嘴就四處渾唚!”

兩個上夜的見他這話說得重,不敢胡鬧,認認真真地答應。四兒站在濛濛的天色裏,仔細揣摩了會子,覺得不應該!大不應該!今兒主子早起,眼下那樣濃重的烏青,連他們這麽遠的都瞧見了,他師傅那樣一個端穩的人,表情都已然有些害怕,可那搖姑娘出來卻是神清氣爽,連辮子都編得一絲不茍,難道萬歲爺就好這一口?還是早聽得老一輩的人說姑奶奶們威名在外,這位舒氏的姑奶奶,格外威風些?

皇帝尚在軍機處召見章京,養心殿的人辦完了手頭的差事,除卻要應承預備皇帝禦駕的,餘下都各自歇息去了。搖光今兒不當差,懶洋洋地在炕上歪著,從炕墊下找出那日在皇帝那裏要來的書看,只見明晃晃兩個一本正經的大字,熟稔地展開了,卻是“裊晴絲飛來閑庭院,搖曳春如線。”

門上一陣兒響聲,她眼疾手快,將書扔到炕桌下,趕快往後仰倒,豎起耳朵算好時間與距離,假模假式地揉一揉惺忪的睡眼,連聲音也懶怠,“是誰來了?”

“姑娘好睡。”卻是芳春,搖光忙起身見禮,倒被芳春扶住,攜她到炕上坐,“老主子說這些日子沒見姑娘,想姑娘得緊,她又不好來的,直催我來瞧一瞧姑娘。”她說著,上下打量了搖光一回,笑吟吟地道:“看來是老主子多慮了。”

見了芳春,也像是見了自家人,她很依賴,親自沏茶來,十分殷勤地將茶盞往芳春跟前推了推,興沖沖道:“姑姑吃茶,這是香片子。”她頗為歉疚,又道,“養心殿的谙達、姐姐們關照我,一切都好。我心裏也很記掛老主子,不該說不得空,是我自己偷閑躲懶。”

話愈發說著,聲音愈發低下去,芳春喜歡她的性子,不藏著掖著,也不粉飾太平,她和悅道:“不礙事。禦前有禦前的規矩,姑娘心到了,老主子都是知道的。”

芳春慢慢飲了一口茶,不露痕跡來覷她的神色,心裏的話躊躇了許久,還是問:“姑娘對未來,可有什麽想頭?”

有什麽想頭?她目光渺渺,如同游絲般不定。一扇又一扇晴光勾勒出她微臻的側臉,仿佛陷入了長久地凝神,卻最終雪釋冰消,雨和風霽。她喚了聲姑姑,“我沒有別的想頭。我想見我的瑪瑪,想再見一見阿瑪與額捏,還有哥子們。我聽別人說,宮女二十五歲就能夠出宮,”她想了想,“姑姑,我今年夏月便滿十八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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