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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惆悵夢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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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惆悵夢餘

貴妃來養心殿時, 皇帝正歇了午覺起來,正坐在南窗下看書。李長順進去通傳的空當,貴妃便在殿外候著。午後時分的養心殿有一種慵然的美, 大抵是陽光曬幹了塵土的緣故,就連鳥雀都變得懶了些,三三兩兩地停在檐脊上,襯著湛藍的天。

她穿著數寸高的旗鞋,寬闊的袍擺下露出一點雪白的底,愈發襯得人高挑有姿態。雖說是站著,鈿子上垂下來的流蘇卻紋絲不亂, 這是大家閨秀打小就練出來的好規矩。

不過片刻, 李長順便請她往東暖閣去了,她就著芝瑞的手,慢慢地轉進正殿, 宮人皆在兩旁蹲安, 貴妃目光放得高,饒是這般,卻也看見一個頗為眼熟的身影,剛想再看一眼,一旁的李長順卻早已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 將她遮了個嚴嚴實實。

貴妃不便再說什麽,含笑瞧了李長順一眼,主子身邊的大總管, 一舉一動皆是主子的意思,須得要客客氣氣的。殊不知欲蓋彌彰, 愈發不讓她看, 她愈發知道是誰。看來上回的事情並沒有讓她死心, 反而到了禦前來。禦前是個福地,只怕她身量單薄,無福消受了。

天光傾灑了皇帝滿肩,溫潤如玉的青年帝王,眉目端正清秀,有如萬壑松風。她與孝靜皇後是同年進宮的,那時第一次見皇帝,仿佛也是在養心殿東暖閣,她隨在皇後身後,朝禦案後的君王深深叩首謝恩。彼時她尚且懵懂,於不經意處悄悄望了他一眼,只覺得不可方物。

如今先皇後都已經故去三年了。

有時候長日無聊,在炕上歪著,看自鳴鐘走,總覺得慢,可是一出神,日頭就移到紅墻上了。一切仿佛悄無聲息,芳時易度,空空蹉跎。

可是他好像還是沒有什麽變化,貴妃有一瞬間的恍惚,皇帝的目光對上她的,朝她微微笑著,連唇畔的弧度,這麽些年,都沒有變過。

貴妃有瞬間的失落,不過終究只是片刻,長久習慣了,也就算不上什麽了。她依禮福身,口中誦:“奴才請主子萬福金安。”

皇帝說伊立吧,朝她比了一比,讓她炕上坐。貴妃照例推辭了幾回,這才在炕上坐了,便有奉茶的宮人捧著漆盤半蹲在身側,貴妃含笑接過,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隨即將目光別開,殷切道:“多謝主子的好茶。”

皇帝不過一笑,“知道你愛喝明前龍井,過些時候得了,再打發人給你送去。”

貴妃將茶盞擱下,欠身道:“主子厚愛,奴才惶恐萬分。今日貿然來,是謝主子隆恩。”

皇帝“哦”了聲,“中宮空懸,這幾年親蠶禮皆由你恭代,從無紕漏,朕很放心。今年照舊便是。”

皇帝親耕,皇後親蠶,帝後為天下表率,以示重農桑為立國之基。貴妃澀然地笑著,遣她恭代,只不過是因為她在後宮之中份位最尊,不過是因為這些年皆依禮法由她恭代,而她從未出現紕漏罷了。

還奢望些什麽呢?知道君恩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少女時尚且懷春,在這深宮內院浸淫了這麽些年,不該有的念頭,早該要斷了。

貴妃頷首說是,“奴才必將安排妥當,不負主子厚望。”

皇帝仍是淺淺地笑著,指尖繞著沈水香的香氣,對著晴光,令人想起青色的群嵐。他的笑卻從未到眼角去,也如同晴絲一樣,淡淡地浮於表面,並不真切。

“你打理六宮,本就辛苦,親蠶禮的事,也可叫寧妃嘉妃她們從旁協助。落得你太辛苦,朕反倒不忍了。”

貴妃心下一悚,知道皇帝這是將梯子放到了她這裏,要借她的手為寧妃的事情下一個定論。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面上卻是極為恭謹為難的神色,“主子好些日子不來後宮,敬事房的疏忽,沒回明主子。寧妃妹妹得了急癥,臥床已有數月了,只怕是……不大見好。”

皇帝露出訝異的神色,“病了?”又道,“太醫既是這麽說,也沒有法子,只得由她好生養著。”仿佛有些惋惜的樣子,“可惜,原本看她聰明得力,會對你助益,也可減輕你身上的擔子,沒想到她沒有這個福氣。既然如此,你便緊著提點提點全妃罷。”

貴妃說是,“全妹妹是有資歷的老人了,行事穩重識大體,奴才謹遵主子的訓示。”

皇帝便不再說些什麽了,閑閑地吃著茶,兩相沈默了半日,各自在想心事,皇帝問:“你春日裏有咳嗽的毛病,朕這程子忙,沒顧得上去瞧你,如今還好麽?”

貴妃見皇帝分心來關懷她,一霎時感慨萬分,她拿起帕子掖了掖眼角,低聲說:“謝主子費心,奴才得主子垂憐,一應都很好。年前主子怕奴才冷,把那些好皮料都給了奴才,如今雖說開了春,也還未全然暖和起來似的。奴才做了幾件大毛衣裳穿,身上暖和,心裏更暖和。這都是主子體恤咱們。”

皇帝睨她一眼,閑閑道:“有全妃她們幫襯你,你盡可少操些心。人麽,太聰明不好,不聰明也不妙。譬如身邊的婢子們太聰明,牙尖嘴利的,其實不好。你打理六宮事物未免傷神,卻也不要勞乏了自己才是。”

貴妃心中一凜,知道皇帝這是在敲打她,她忙起身給皇帝謝恩,皇帝順勢扶了她一把,不過是片刻的交集,他又收回手去了。鍍著金邊的冊頁在晴光下閃耀逼人,竟然有一瞬間,讓她睜不開眼睛。

那瓶放在炕幾上的桃花,在一片金芒裏搖曳,仿佛漫天的雲霞。

其實平心而論,皇帝是一個好君主、好丈夫、好孫兒。只是人若是面面俱到,便也沒了人情味,讓人不敢親近,也分辨不出他的喜怒了。她有某個瞬間曾經覺得皇帝很像廟堂中的菩薩,鍍就金身不壞,永遠笑得合宜得體,接受著四方的香火朝拜。

她知道,她這一輩子,也看不見摸不著那金身之下的肉體凡胎。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無盡的沈默橫亙在二人之間,生出些怪異的局促與尷尬。貴妃慢慢品咂著這份尷尬,才發現自己與皇帝之間,除了例行公事的談話,再不可能有其他。

也罷,她識趣,起身來跪安告退。卻步退出暖閣,覆又見到陽光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滿心松快,腳下發軟,險些要站不住。還是芝瑞眼疾手快,穩穩地扶住了她,低聲喚了句:“娘娘。”

貴妃死死搭著她的手,精致的妝容之下難滿面倦怠。珠翠雖然耀眼,衣裳雖然華貴,總是冷冰冰的,就連那輝煌的宮殿,到了夜裏,湧入風聲,也會沒來由地令人覺得害怕。

可那樣的夜晚她已經獨自經受過無數個了,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麽要緊。

所以位高權重,讓六宮中的女人都在她面前拜倒,無不敬服。就連朝冠上的東珠,朝服的顏色,都與旁人不同。她明明很厭惡這些沒有溫度的東西,卻也是這些東西,支撐著她在萬仞宮墻下苦苦煎熬。

托奇楚氏的女兒,就要被萬人仰望,就要是家族的驕傲。

寧妃出事那一天,她居然還有些舒快。看吧,重視君恩就是這樣的下場,其實她們是一樣的人,都在君王之恩與家族之間苦苦斡旋,可是天底下哪有這樣如意的事,選擇不同,結果也就不同。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失敗者,生出一種苦澀的得意,竟然過分地暢懷。

貴妃忽然仰起頭,迎上陽光。陽春三月的陽光並不曬人,春風拂面,尚且殘存幾分冷意,可畢竟是春天了。

她說,“我累了,咱們回去吧。”

搖光是等貴妃走了一刻鐘,才敢探頭探腦地進去的,皇帝眼巴巴地望著她,委屈極了的樣子,朝她遠遠地伸手,抱怨道:“你怎麽才來?”

“這不是怕您和她聊得投機,貿然進來,打攪您回味了麽。”她不懷好意地笑,做勢深深吸了一口,感嘆道:“好香!果然是佳人之香,餘音繞梁!”

“放屁!”饒是皇帝這樣好教養的人,也忍不住罵她貧嘴,他拉她在身邊坐下,兩相依靠,他的呼吸不輕不重地刮在她耳畔,濕膩膩地作癢,她笑著要別開,皇帝卻輕輕地嘆了口氣,擁著她,閉上眼道:“錯錯,我累了,讓我靠一靠。”

那時在慈寧花園,他也是這般語氣,仿佛是無所依靠的孩子,聽起來只覺得心疼。

搖光便不敢動了,任由他靠著,想了一想,還是伸出手來,摸索著替他按揉太陽穴,皇帝覺得窩心極了,真是個體貼人的好姑娘,雖然按得太輕,與不按並沒有什麽分別,不過她能夠有這樣的舉動,就足以讓他舒心解郁,樂上半日了。

可是還是忍不住說實話啊,皇帝低聲說,“你沒吃飯嗎?”

“吃了啊,”她沒轉過來,老實地朝他抱怨,“中午吃了肥膩膩的鴨子,到現在還積食呢!”她十分懊喪,卻又積極地誇讚他,“可沒有法子呀,您禦膳房的大師傅真是太能了!鮮嫩清香,我在家都不吃鴨皮的,嫌它膩人,天爺,誰知道今兒倒吃了小半邊,真是阿彌陀佛。”

皇帝悶聲發笑,故作嫌棄地吸了口氣,“怪道呢,滿口腥膻,卻念著阿彌陀佛。”

她不屑地哼了一聲,小聲嘀咕,“只要是錦繡心腸,照樣作風流文章,幹吃底事?”

皇帝雖然無奈,卻又很認命,擁著她,長長地“嗯”了一聲,表示對她歪理的讚同,尾音都帶著嗡噥,恍若尋常小兒女的私語。他眉眼含笑,就連嗓音裏都帶上幾分和悅笑意,“錯錯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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