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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休戀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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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休戀逝水

“錦屏…錦屏。”皇帝喃喃地念了兩聲, 仿佛總覺得不對,卻又說不上是哪裏不對,怎麽會叫錦屏呢, 怎麽能是錦屏呢?

新進的澄心堂紙,觸月敲冰滑有餘,掀起一張聲音爽脆,那宮女近在身前,溫聲問:“主子要試墨嗎?”

他並不則聲,提起筆來,就著三四分的醉意, 在紙面上寫下斷續的詞句。

皇帝推崇董其昌, 素來落筆雍穆有風骨,這篇卻寫得委婉纏綿,極盡風致。

鬥草階前初見, 穿針樓上曾逢。

羅裙香露玉釵風。

靚妝眉沁綠, 羞臉粉生紅。

流水便隨春遠,行雲終與誰同。

酒醒長恨錦屏空。

相尋夢裏路,飛雨落花中。

“酒醒長恨錦屏空……”他一遍一遍地念,翻來覆去地呢喃,每念一次, 便心灰一分,直至寂滅,只餘宛轉的淒涼。

他也許是真的要失去了, 並且再也尋不回來。那一些隱晦卻深沈的情意,珍而重之以為自己可以追尋得到, 終究也將隨著滿地落花堆積, 化為塵泥。

那宮女卻赧然地低下頭, 聲音細細的,如同蚊吶:“奴才並不識字……”

皇帝說:“不識字也是一樁好處。”

錦屏不解其意,卻見皇帝望著她,愈發羞躁,一顆心在腔子裏怦然作響,頭往下低了好些,只不敢望他。皇帝的目光發涼,卻也並沒有說什麽,只漠然道:“毓景看重你,此番她放出宮去,唯獨放心不下你,更不願你在四執庫受苦。按理禦前沒有打發走了又召回來的規矩,這是你師傅出宮之前向朕為你求來的恩典。她肯再給你機會,拉你一把,如今茶水上由你當班,就不要再犯上次那樣的錯,不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辜負她待你的厚意。”

坐在溶淡春光裏的君王,被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連聲音都有些渺茫,“更別像朕一樣,無可如何,悔之晚矣。”

錦屏戰戰兢兢回“是”,悔之晚矣四個字橫亙在心頭,鋪天蓋地地彌散開來,她小心翼翼地覷著皇帝,輕輕說,“主子想做的事,無有不成,什麽時候都未晚的。”

皇帝自嘲地笑了笑,再不管她,起身往隨安室歇午去了。重重明黃簾幔低垂,映照晴光如水,東暖閣裏一如既往的安靜。錦屏身處其間,恍惚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九九消寒圖寫到“待春風”的“春”字,空氣中已有了些欣欣的意味。

今兒在西暖閣裏品香,去年做的春消息,窨了許久,正好拿出來焚。太皇太後倚著大迎枕,笑吟吟地看著她。姑娘家舉手投足都賞心悅目。

埋炭、梳灰、清灰、打筋,最後開窗架片,她有條不紊地做著,晴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腕上油青色的桌子上,愈發襯得手腕若雪,纖細玲瓏。太皇太後遙遙道:“先前在家做姑娘的時候,也喜歡坐在窗下焚香。如今成了看你們焚香的人了,可見光陰倏忽易度。”

搖光用小夾取起一旁的銀片架在火窗,覆從汝窯天青色瓷罐裏用香匙舀些香粉,輕輕鋪在銀片上,她笑道:“奴才在家時,也愛鼓搗這個。《長物志》裏說砂片隔火最好,奴才不懂事,把廚房裏的砂鍋砸了取砂片,倒被阿瑪一頓好罵。”

老太太樂不可支,笑罵她頑皮,“砸都砸了,取來聞了不曾?味道好麽?”

搖光面露難色,“好麽…也不好,焚的韓魏公濃梅,黃公說此香有如嫩寒清曉,行孤山籬落間,我聞之卻有如行廚房瓦舍菜市場。”

太皇太後知道她是成心逗自己發笑,到底掌不住,“哧”一聲笑了出來。便在這三兩句談笑間,忽然聞得一股子花香芳草氣襲人,清淺低回,恍如置身草木萌發,天色縹碧的境界。

香味只在若有若無間,窗扇開了一半,老太太懷裏的寶爺伸著懶腰喵了一聲,倒驚動了廊下的藍靛頦,振翅長鳴,腳上束的銀環叮當作響,清脆好聽。

太皇太後讓她炕上坐,她再四推辭,老太太卻很堅持。她只好依言坐了,坐在炕沿上,太皇太後看了生氣,“這裏沒別人,你又不是老榮太福金,別學她的作派!”

她怪不好意思的,於是大大方方地側坐在炕上,老太太開心,指一指後面的迎枕,“你在家做姑娘的時候,也坐得這麽規矩?”

搖光說才不呢,“阿瑪額捏在,倒還齊整,阿瑪額捏不在,嬤嬤們也吃酒去了,就東倒西歪,怎麽舒服怎麽躺著。”

太皇太後笑著“哦”,“我們當年也是這麽著,說不準你額捏在娘家也是這麽著,只是嫁人了,立起規矩,沒法子的事。”

說到嫁人,端親王太福金一個月來幾次,一半兒都是為的她兒子的婚事。那時過年,她說等開春了再仔細議,原本是想看看他們的心意,若只是借勢說好話,撂開就撂開,彼此只當忘了,也沒有關系,可是既然人家堅持得很,這件事就有必要提上議程,好好商定商定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的意思,看這個把月,皇帝那頭似乎是冷下來了。每每來慈寧宮請安,總是故意不看她,連送也不必送。想來皇帝也察覺到她和成明的故事,不管是吃悶醋生悶氣,還是真的沒意思了,這都不要緊。

而且看皇帝那日的語氣神態,不對勁。再這麽任由事態發展下去,只怕讓他們兄弟間有嫌隙。皇帝與宗室之間的關系微妙得很,只要宗室們和皇帝在一頭,朝堂上就穩住了七八分,掀不起什麽大風浪。

太皇太後問,“你覺著小端親王怎樣?”

成明啊?她想了想,如實說:“老端親王與阿瑪走得近,家裏離王府也不遠,兩家平常走動得多。小時候哥子們不愛帶奴才玩,奴才央求他們帶奴才出門,然後和小端親王在四九城裏亂躥,這麽躥著躥著,就長大了。”

老太太說是嘛,“那端太福金說得真不假,真是青梅竹馬了?”

青梅竹馬?算不上,她赧然低下頭,絞弄手裏的帕子,“奴才也不大懂,總之他的確騎過竹馬來,奴才也繞床弄過青梅,後來奴才搶了他的竹馬,他折了我的青梅,我倆都很生氣,就打了一架。他給他阿瑪打了一頓,我遭我阿瑪罵了一頓,就翻篇兒了。”

太皇太後大笑,旁邊坐著聽得津津有味的蘇塔和芳春也跟著大笑,芳春說這哪兒是青梅竹馬,“這簡直就是冤家!”

“別亂說!”太皇太後笑個不住,嗔她,“你家六個兄弟,就你一個女兒,想來他們養兒子養慣了,倒不知道女兒怎麽養了!”

“的確是愛亂跑瞎鼓搗,不過後來家裏管教奴才,也就學好了不是?”搖光有些不服氣,急著給自己找補,“奴才覺著自己規矩也不賴。”

太皇太後打心底高興,這樣好,總算把她的小脾氣養回來一點,年輕的姑娘活泛靈動會回嘴,這才討人喜歡。就好像那玉一樣,瑩潤有光澤才是好玉麽,幹巴巴的粗底子,沒有一絲生氣。

把話說回正題,老太太端詳著她,斟酌道:“旁的十七八的姑奶奶,嫁得早的,孩子都遍地跑了。我雖然有心留你,可是留你越久,反倒是害了你。這程子我留心過宗室兒郎,我一願你為正為嫡,做個結發的元妻,二願你此生富貴到底,不用受等閑氣。趁我這個太皇太後還做著,給你挑一門好人家,先定下,比你們自家與別人議親更有餘地。成明倒是一腔赤誠,事事為著你,想著你,我起先不放心,仔細看了幾回,才發現他雖然看起來不大聰明,卻是個實心孩子。你們模樣也登對,又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你怎麽想?”

若是一定要在宗室裏找個人嫁,小端親王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風卷過幾聲鳥鳴,她有些悵然,不過片刻便定下心神。有些人與事,既然本就夠不著,不必強求,該忘就忘了吧。

她尋起別的話頭,道出心中的疑惑:“奴才上回聽端太福金說,海子的表哥調來京裏了?”

“是有這麽回事,”老太太吃了口茶,“不過也只是在任上過了個年,二月裏就請辭,已經回海子老家了。”

她隱隱有些不安,“怎麽來去這麽匆忙,是家裏出事了嗎?”

太皇太後望了她半日,面上倒還是怡然的樣子,“想那麽多。家裏都好著呢。是京裏規矩多,官場上鬥爭,是非厲害,遠在海子,沒這麽多煩惱,日子反而過得自在些。這也是為什麽,當年我並沒有扶持鄭濟特氏,反而讓他們在老家的原因。”

她心裏煎熬,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眼下就受亂了。明明當日把話都說得很清楚了,他的話撂得那樣厲害,可最終,他卻什麽也沒有做。

心裏揚起的一點莫名的期盼到底是隕落了,伴著微微發苦的桃花氣,她覺得空落落的。擡起眼望向窗外,京城三月芳菲節,到底是春波浩蕩。也許外頭的河山遠遠比裏面要更壯闊,一如她千萬次期盼摹畫的一樣。

她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我聽老祖宗的。”

“這事兒不能聽我的,姻緣是一輩子的事,能自己做主,就自己做主。自己選的就算後悔也是甘心的。你思量清楚,若是不願意,我不強求,再替你仔細掌眼,若是有意思,我改日約端親王太福金入宮來,咱們細細說。”

她輕輕低下頭,一任晴光鋪天蓋地照亮她的半邊臉,剩下半面便藏匿在陰影裏,她聲音細微,長長的鴉睫湧出青黑的一片,沈默半晌,才繼而說,“奴才…願意。”

“願意”二字剛剛出口,忽然聽見外頭響動,有人回說端親王太福金到了,太皇太後不免一笑,“說曹操,曹操就到,可見背後不能說人。”

正說著,剛還在口中念起的端親王太福金已經過了隔斷,幾寸高的花盆底叩在栽絨毯子上,發出急促沈悶的聲響。她走得急,連鬢發都有些不齊整,鈿子上垂下來的流蘇如同碎瓊亂玉,刮在保養得宜的面上。她勉力自持,循禮給太皇太後請安。

老太太笑著說起來吧,“剛還說起你呢,你就來了,走得這樣著急。你先前再四與我說的事……”

端太福金眼裏沒了從前那般張揚飛逸的光彩,待她擡起頭來仔細看,才發覺她眼眶子早已紅了,搖光忙扶她坐下,卻聽她哀哀地道:“老主子,奴才魯莽了。可奴才沒有法子,唯一能求的只有老主子。”太皇太後聽這聲口不妙,忙傾身問:“怎麽了?”又說:“你不要著急,慢慢地說。”

蒲桃奉茶,給搖光使眼色,搖光接過了親手遞給端太福金,太福金伸手接過盞子,看見是她遞來的,愈發傷懷。她道:“今兒朝會散了,成明卻沒有回來。我左盼右盼,只是心焦,他身邊的小廝卻回來了,旁的都沒說,只說王爺得罪了人,主子震怒,出大事了。”她說著便忍不住流淚,死死咬著嘴角,到底忍住,切切道:“都是我的錯,先前主子再四提點我,在家時要多勸誡他。是我這個做娘的不好,可是求老主子、主子,看在他已故的阿瑪的薄面上,饒恕了他吧!”

太皇太後略一思量,手裏沒力,原本繞著的佛珠“嘩啦”一聲垂下來,響得驚心動魄。老太太正色道:“你別聽風就是雨。皇帝既有心提點你,自然是念著兄弟情分的。若只是開罪了皇帝,不至於如此。”她揚聲喚:“蘇塔,去養心殿叫李長順來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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