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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東風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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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東風有信

元旦上午, 皇帝在太和殿賜筵群臣,貴妃領著妃嬪在暢音閣看戲。宮裏四處都有戲,有時渺渺茫茫, 也不知是哪一頭傳來,隨著爆竹燃盡生出濃濃的硝煙,反倒有種奇異的感覺。

搖光今兒起得早。太皇太後在正殿端坐,慈寧宮的宮人們分撥在老太太跟前恭賀新禧,老太太身邊站著蘇塔與芳春,跟兩大護法似的,一人捧著一個大漆盤, 裏頭盛滿了五顏六色的荷包, 一排人行禮畢,老太太便含笑叫起,親自賞荷包, 賜福橘。

宗親們昨兒早回家了, 等這邊東西頒賜完,將場子收一收,一眾太福金便該入宮祝太皇太後的新禧。新年頭一天,大家都高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搖光就站在正殿門前,一身簇新的衣裳,頭上比往常多簪了一支累絲多寶點翠的蝴蝶簪子, 並一朵絨花玉蘭海棠,有玉堂富貴的好兆頭。

打頭來的是老榮親王太福金與她媳婦兒, 這老太太慈眉善目, 見她禮行了一半, 忙伸手要攙她,嘴裏說“姑娘也新禧如意”,小榮太福金便接過女使手上的荷包,笑吟吟地遞給了她。

她這才恍然大悟,敢情這是個美差!不光是接引諸位宗室福金,還有金元寶金稞子拿!她笑得愈發賣力,就差笑出一朵花來了。等到人來得差不多,她身上早已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攢下多少荷包了。

最後一個來的是端親王太福金,她攜著搖光的手,一道兒進暖閣去,太皇太後正與旁人閑話呢,見她二人來了,著急得直捶炕,“你怎麽把她領進來了?後頭還要來人呢!我就指望她給我撈些油水,你倒好,直接把人給我帶進來了!”

這話說得大家都發笑,端親王太福金笑得下不來氣,撫著心口平覆了好一會,才拉著她道:“甭說是幾個荷包金疙瘩,就是更多的我也願意給呢!老祖宗您看看,這模樣,這品格,哎喲,我看了真是歡喜,顧不上那許多了。您瞧瞧,與我們家成明,配不配?”

大家都知道端親王太福金有這個想頭,自從那日太皇太後要給她添妝,宗室福金們就都明白了。只是老太太眼界高,幾位鐵帽子親王除了今年剛襲爵的端親王沒有正室,其餘的孩子都快下地跑了。她們原本就沒有這方面的想頭,只是看老太太的意思,怎麽高興,她們也就隨著高興罷了。

榮老太福金是個精明的人,她不則聲,只笑盈盈地遠遠看著,底下也有人說配的,也有人不說話的,都是小小聲兒,倒讓端親王太福金尷尷尬尬地站在那裏,鬧了個沒臉。

這姑娘是個燙手的山芋,取也好,不取也好。舒宜裏氏的事情誰人不知道,萬歲爺震怒非常,一家子大好前程全交代在寧古塔了。好在有太皇太後撐腰,做個側室,都要仔細想一想,何況是為嫡為正,絲毫沒有助益,也就只有端親王家,鍥而不舍地追著要。

太皇太後看了半日,才笑著低下頭,撫了撫袍子,“瞧著是般配,這事兒找日子再仔細議吧。”

能有這麽一句,就已經成功了大半了。端親王太福金心裏暗暗擦了擦汗,忙喜興地應承下了。人都來齊,無非是等著下午晌的大宴。端親王太福金估了估時候,趁太皇太後與旁人聊得歡,拉著搖光的袖子,小聲說:“成明過會子就來了,姑娘勞神,幫我去看看,要是見著他,把這個荷包給他,裏頭裝了金瓜子,讓他拿著賞人用。”

搖光反倒笑了,這事她是知道的,成明就是個馬大哈,得虧他有個名號在外頭,賒賬賒得有資本。不然就他這馬馬虎虎不帶錢的性子,早被人追著打了!

她應下,接過荷包,悄悄兒轉到廊下去。昨天下了一場大雪,今兒四更時候才停。她被炮仗聲攪擾,後半夜都沒睡著覺。趴在窗戶上看了半天的雪色,外頭混混沌沌的,天空都是極深的藍灰色,隱約可以看見一點橙黃色的光暈,炮仗聲倒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北風卷了幾片雪在窗欞上,卻讓醉意消弭了好些,人也霎時清醒。這樣安靜的時光難得,她靜下心來,慢慢地聽,在一片闃寂裏,卻沒來由地,想起那澹泊的沈水香氣。

昏暗的室內,燭火搖搖欲墜。只能聽見風聲奔騰呼嘯而過,她仰起臉,忽然想起前人的詩句。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仿佛也是這樣一個雪夜,有人在窗外,靜默地站著。天地間一片蒼茫,屋子裏也是暗暗的,反倒讓人覺得沈甸甸地安心。

一個石青色的身影闖進視野,他隔著老遠就朝她招手,親親熱熱喊了一聲“錯——”喊到一半才察覺到旁邊有人,立馬機靈地改口,仍是笑瞇瞇地模樣,“搖姑娘!妹妹新禧!”

可不是成明。搖光給他蹲福,倒讓他感慨不已。自己伸出手將她攙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讚道:“妹妹氣色好極了!”

“您氣色也好!新禧如意!”大年初一頭一天,任誰都愛聽吉祥話。小端親王的嘴巴都咧到耳背上去了。搖光這才想起來先前太福金對她有交待,忙說:“您額捏讓我送東西給您呢,我原先也不知道能不能碰上,可巧才出來您就來了!”

瞧瞧,這話都說到他心窩子裏去了!小端親王笑得那叫一個明媚,連聲說不礙事,“正好我有話對姑娘說,這兒風口,咱們到那廊子下頭去,不礙事。”

那地兒選的好,四面八方的人都看得見,大家心胸寬廣,舉止坦坦蕩蕩,越大方越不怕別人說閑話。何況你媽擔心你沒錢了讓我給你送錢來,這話當著大家夥的面兒說多少有點丟人。雖然他倆自小沒臉沒皮一起混到大,在外人面前該有的面子還是要有的。

搖光欣然應允,小端親王樂顛顛地在前頭走,邊走邊說:“得啦!我覺著你自打進宮來對我客氣了好些,從前你叫我什麽?小兔崽子小王八蛋老無賴,嘖嘖嘖,看不出來你還人模人樣的,多莊重文靜一姑娘。”

搖光給他一個白眼子,將荷包遞給他,他拿在手心裏掂了掂,挺沈,“你媽讓我給你送錢來了,知道你馬馬虎虎又好面子,你和你兄弟走一起,別人賞金瓜子,你賞個屁,還是有點跌份子。”

“這宮裏幹凈齊整姑娘得記頭功!”他嘟囔著陰陽怪氣,還是很誠實地摳出一把金稞子放到她手上,“給,替我媽跑腿辛苦了,再多也沒有了。”

搖光反倒笑了,“省省吧您,一半兒都給我了,你賞別人什麽?我不缺,今兒站了大半日,不知道拿了多少荷包。要不是你媽把我拉進去,我收得更多呢!”

“得了吧你,給點面子就往臉上貼金!”小端親王“嘿”一聲笑了,還有些扭捏,“其實我媽的意思…你都知道。意思意思,你對我,有沒有意思?”

怎麽沒意思?一起從屎尿屁孩子玩到大的交情,可是也就到這裏了。再有旁的,她仔細想了想,卻覺得空空蕩蕩的,於是道:“當然有意思啊!打小我把你當哥們,就是這個意思。”

小端親王賊心不死,這沒有關系,畢竟眼前這姑娘和旁的姑娘不一樣,她大大咧咧的,想得還沒有他細。嗨!真害臊,害臊裏竟然還生出幾分甜蜜來,倒讓他有些醉醺醺地。他羞澀地伸出手比了比,“除了這個呢?舒錯錯,你想不想,就是說,以後和我一起過日子?”

其實和他過日子很不錯,何況雖然太皇太後現在還沒有松口,看端親王太福金的模樣,也許八九不離十了吧。雖然總感覺差了一點點,不過天底下又有誰家的夫婦是十全十美的呢?她沒有別的想頭,和他搭夥,未嘗不是一個好的去處。她沒有家了,父母之命受不到,老太太就是唯一能夠決定她因緣的人。何況他們自小就相熟,差那麽一點半點,其實也沒什麽。

她腦海中忽然思緒翻湧,到了嘴邊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勉強張了張嘴,總覺得有股勁兒在與她糾纏,腦海裏亂糟糟的。便在此時,正殿外的宮人們紛紛跪下去,甩袖子掃出一片颯颯的響聲,皇帝就站在廊下,偏過頭來,隔著半條空空的游廊,在“主子萬安”的唱禮聲中,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小端親王就等著她點頭呢,人還沒點頭,又給他哥子逮了。這可不能叫私會宮女,他們正大光明熟人見面!看來改天得找一個好時機和他哥子談談心,不能老是就這個事兒罵他,如果他真有一些恐怖的念頭,還是早早打消了為好。

皇帝原本沒有看清她身旁的人是誰,不過看那游手好閑的氣質,有七八分是成明無疑了,再仔細瞧瞧,手上拿著的,不是荷包是什麽?縱然皇帝素來克制,看見那一張臉還是覺得氣血上湧,一股無名火劈裏啪啦地從心肺炸起來,神色已然很不好了。

小端親王遙遙打了個千,又覺得話說一半很沒有意思,在這個要緊關頭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有為自己未來的幸福爭取一把!畢竟氣壞了身體是他哥子的,把姑娘娶回家之後的美好生活是他的。他咬咬牙,扭過頭又對搖光無比鄭重地說:“我不著急,你慢慢想。我雖然不是最好的——當然比那些雜七嘎巴的好多了,但是我絕對是最合適的。過幾日我和我媽就難進宮了,你千萬要保重自己。就算你不願意,也沒有關系,我這個人向來很大度。在宮裏小心謹慎為好,實在忍不了橫沖直撞也行,當然最好別。反正你什麽樣我都要,萬事有我呢!”

他就這麽陰魂不散?怎麽找這個空當就要和她在一起嘰嘰咕咕說上半天?三天兩頭就要說一長篇話,偏偏選在三面透風的廊子拐角。看見他來了還不肯撒手,還要說,怎麽,當他是擺設嗎!

皇帝冷冷掉開視線,連伊立都沒有說,將袍擺一甩,舉步往西暖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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