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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斷弦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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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斷弦聲在

二十六日, 各宮掛上宮訓圖,二十七日皇帝封寶,各處官署也封存官印。皇帝閑暇下來的日子, 除了晨昏來請太皇太後的安,不過是在各宮妃嬪處坐一坐,也就罷了。

而搖光也只是低垂著眼,站在太皇太後的身邊,陪著老太太摸骨牌,與宗親們聊閑天,也能消磨掉大半的光陰。皇帝來時春風得意, 她便將自己隱匿進角落裏, 他們的目光流轉,卻從未有過交集。

李長順覺得很奇怪,他摸不清來龍去脈, 卻也沒有這個狗膽問主子, 心裏雖然著急,皇帝來去慈寧宮向來快,他跟在身後伺候,也沒有留下來問搖姑娘的機會,只好逮著空當, 讓四兒給葫蘆帶句話問她,得到的卻是一句不知道。

不過年節真是要到了,且忙著呢!這幾日紛紛揚揚下了一場大雪, 人人都說是瑞雪兆豐年,誇讚皇帝仁君聖明。除夕那日, 早中晚都有宴戲, 不單單是重華宮, 就連頤和園暢春園都擺起節令戲。皇帝陪著太皇太後並諸位宗親,看著戲臺子上人來人往,你方唱罷我登場,一日也就望到了盡頭。

老太太們愛熱鬧,好神仙。《早春朝賀》、《太平春宴》,把幾位太福金看得入神。這是必點的節令戲,三五年一變,等再看到這幾出戲的時候,人世光陰際遇,又已大不相同了。

餘下的戲由大家點,太皇太後點了出《福壽迎年》,點得在場的老人家們都很歡喜,接著便是皇帝點,皇帝禮讓,戲折子傳給諸位太福金,大家各自點好,最後又傳給皇帝。皇帝展眼來看,無非是《西游記》、《目連傳奇》、《鳴鳳記》一些,正要傳戲,忽然看見一出《釵釧記》,他凝神片刻,指腹輕輕搭在了上頭,一旁的太監會意,將《釵釧記》給消了。

搖光今兒穿了一身芙蓉色的袍子,外罩豆青色短坎肩,跟著蘇塔芳春一道,站在太皇太後的身邊。皇帝的席位在太皇太後之下,再次便是宗室。上午戲唱完,請宗室們吃飯,下午宗室們家去,皇帝再與後妃們看戲,將團圓宴擺在乾清宮。

她在家時不愛跟著老太太們看戲,她覺著太鬧騰,舒老太太縱容她,對她開溜這件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可是今兒不同了,再怎麽不愛看,也得在這裏站著。

戲臺上一聲鑼,出將入相。老太太悄悄兒把果子給蘇塔,蘇塔直發笑,把果子讓給搖光。新進來的果子、蜜餞兒,小糕點,便通通遞到了搖光手上。她鼻子一酸,家時瑪瑪也這樣對她,如今時移世易,但是老太太們疼後輩的情,總是一樣的。

她吃得很開懷,但是不能明眼吃,大家夥兒都看著呢。她只好趁人不註意,稍稍別過頭去,或者將糕點蜜餞兒藏在帕子上,趁著空當,將東西塞進嘴裏,然後馬上低下頭。家裏練了好規矩,吃東西的時候嘴巴動的幅度小得很,加上離得遠,沒人看得見。太皇太後目視前方,十分坦然的樣子,手裏還在忙不疊地給她選果子,遞糕點。

一盤子松仁瓤荔枝,倒讓她吃掉了大半,到底是因為今兒起得太早,要伺候老太太梳洗更衣,又站了這麽久,忙活到現在,說不餓,那是假的。

搖光有些尷尬,自己一頭忙著吃,只覺得那荔枝香甜,松仁醇厚,再加上這盤離太皇太後的手近,老太太拿起來最方便。旁的遞不了的時候,就專給她遞這個。等她心滿意足地擺擺手,擡起眼來逡巡一圈,臺子上的戲早不知道唱了幾出了,烏泱泱的人群裏,有個人正擠眉弄眼地看著她,見她也望過去,很張揚地撚起一顆松仁瓤荔枝,塞進了嘴裏。

她覺得好笑,悶聲一“哧”,成明卻很得意的樣子。他給她使眼色,伸出兩個手指,放在臺面上叩了叩,這是他們開溜慣用的手勢。

搖光也想溜,可惜溜不動,老太太察覺了他們的動作,心裏了然,只覺得好笑。她正要說話,便看見皇帝身邊的李長順親自捧了一盤松仁瓤荔枝來,恭恭敬敬道:“萬歲爺進一品松仁荔枝給老祖宗。”

搖光聞言一凜,下意識去看皇帝。其實皇帝離得並不遠,可他並沒有看向這邊,面上仍是從容的神色,眉眼淡漠,分不出絲毫喜怒。

她忽然覺得方才吃的荔枝膩人,積在胃裏,沈甸甸地難受。一股苦澀直沖上喉頭,險些逼出淚來,好在她及時將頭仰起,將眼淚逼回了眼眶。

不知是誰點了一出纏綿的戲,迤邐清雋的唱詞,順著風茫茫渺渺地撞進耳裏,那戲臺上的悲歡離合抑揚委婉,唱得人如醉如癡。

“——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池塘夢曉,闌檻辭春。”

“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塵。系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

皇帝素來不在曲詞上留心,此時乍然聽得這數句,仿佛有千鈞的重量,橫在心頭,轟然作響,竟是上不來,下不去。只覺得心神馳蕩,無窮寥落盈滿肺腑。他緊緊地攥著手上的碧玉扳指,馬蹄袖遮掩下,生冷生冷的觸感嵌入皮肉,驚心動魄。卻遲遲不敢別過頭,再看她一眼。

他唇畔浮起一絲涼澀的笑,放眼遠去,爐焚新柏,鼎列芙蓉。衣香鬢影間穿梭著舊時的曲,在茫茫人海之中,看客們觥籌交錯,盞色飛光,唱著如今的戲。

隔花陰人遠天涯近。

天涯有多遠?

如今,又有多遠?

太皇太後笑了,“這《混江龍》,我年輕時也愛聽。怎麽今兒誰點了,一把老骨頭,還要系春心不成?”

底下人識趣,跟著一陣兒發笑。小端親王草率地哈了幾聲,心思卻壓根兒不在這上頭,他拼了命給搖光擠眉弄眼,沒料想她正在癡癡地出神,竟然一次也沒有發覺。小端親王使眼色使得眼珠子都快抽抽了,還是一旁的榮親王看不過去,給他遞了一盞龍眼,十分體貼地勸,“來,補補。”

小端親王怏怏地收回目光,正收到一半,卻迎上一記極為淩厲的眼風,他嚇得險些把手裏的酒潑出去,定下心來仔細循看,不是別人,正是皇帝。

他是個混不吝,打小跟這位皇帝哥子親,因此也不懼怕什麽,反而十分嫌棄地別開榮親王的龍眼盞子,笑嘻嘻高舉金杯,向皇帝遙遙敬了杯酒,皇帝卻絲毫不領情,輕蔑地瞥了他一眼,繼而傲慢地調轉視線,看戲去了。

好嘛,不喝就不喝,瞪他幹嘛。他覺得很喪氣,這位哥子最近很不對勁,具體是哪裏不對勁,也說不上來,就感覺專逮著他一個人罵似的。天地良心!他這麽乖巧的一個人,做什麽要天天鞭策他?老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麽,就連他阿瑪在世,平日裏再怎麽揚言要打斷他的狗腿,過年時不也得端起笑臉子給他發利市!

小端親王不愛看戲,但是喜歡自己唱戲。雖然唱得不怎麽樣,但是重在參與嘛。他百無聊賴,助長賊心不死,又十分向往地遞了眼色過去,好呀!對上了!

對上了老太太笑瞇瞇的一雙眼。

祖孫兩個便這麽遙遙相視而笑。

太皇太後看他可憐,跟個猴兒似的,在座位上左瞧右瞧,上躥下跳,也不知在瞧什麽。老太太忽然福至心靈,恍然大悟,輕輕嗽了一聲,對搖光說:“這手爐子怪冷的,你拿去替我將炭添一添吧。”

廊子盡頭的值房就是添炭的地方。端親王看著她拿起手爐,就知道她要往那兒去。他腳底抹油般跟在了後頭,看見她轉過游廊,心裏著急,忙喊了聲,“嘿!錯錯!”

搖光唬了一跳,就看見他半只腦袋從抱柱後探出來,緊接著身子也挪騰出來,慢悠悠踱到她面前,官模官式地背著手,問:“妹妹上哪裏去啊?”

她覺得他這樣子好笑,卻不知怎麽,再也笑不出來,勉強抿起了嘴,“添炭去。”

成明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往四面八方覷了一覷,見宮人已經經過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亂扯著她的袖子,把她拉到偏僻處,取下腰上掛著的荷包,從裏頭倒出好些玩意。

有活靈活現的小陶人,捏出孫行者的模樣,就連虎皮小裙都跟真的一樣。還有核雕的小船,有疊得整整齊齊的窗花,他跟捧寶貝似的遞到她跟前,笑嘻嘻地努一努嘴,“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搖光給嚇著了,真是好寶貝!她接過,放在手裏,仔仔細細地對著天光,眉開眼笑,真心誠意地誇獎:“您的荷包真是個寶貝窩!”

“那可不,”他慫恿她,“知道你好這個,先前就說了要給你帶,我哪一回食言?”他甚至有些委屈,“給你使了那麽多眼色,你都沒瞧見……”

不過看見她這樣,眼珠子抽了也沒關系啊。小端親王虔誠地望著她,“怎麽樣,高興嗎?”

“高興!”

“那就快放進荷包裏去!”成明覷著她的神色,心裏糾結了許久的話,終究按下不提。反正事已至此,還是暫時不要與她說了。困頓久了的姑娘難得這樣高興,總算有了幾分往常奕奕的華彩,這樣就很好。

他輕輕吸了口氣,摒棄掉旁的思緒,抿起嘴,由衷地道:“我沒什麽旁的願望,但求長生天保佑,保佑舒錯錯新的一年裏平平安安,順順遂遂,永遠像今天一樣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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