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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才吟未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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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才吟未穩

“二十三, 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 燉羊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鬧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宮裏的新年,其實打臘月開始,便一路熱鬧下來了。臘月二十三坤寧宮祭竈, 供奉的是張家口進上的黃羊。皇帝今年將黃羊分賜給了幾位宗室, 並額訥、綽奇、哈奇、博答哈等一幹臣子。應承戲兒唱起來,祈佑著竈王爺的嘴甜一些,好上天去多多美言幾句。

皇帝賜福字, 打初一開始, 到二十七才算完。因著他今年燙著手,寫福字寫得有些辛苦,卻還是一張不落。他在重華宮裏往往要消磨掉大半日的時光,寫完的福字分賜給後宮、前朝諸臣,以昭聖恩浩蕩, 歷年都是這樣。

臘月二十四日宗親們入宮,老一輩的太福金們陪太皇太後,自今日入宮後, 便安置在慈寧宮各殿。宗室家裏頭有新一輩的主母們操持,老太太們自然樂得清閑, 當然也有些不肯放手的老太太, 瞧著媳婦們辦事不如自己熨帖, 在家裏頭總忍不住念上兩句,倒不如入宮來相聚,老妯娌們敘敘話,玩一回,樂一回,老的少的這個年都過得舒心。

與皇帝同輩的王公們,入宮先到養心殿請皇帝安,皇帝賜了福字,才到慈寧宮太皇太後跟前來說話。當今中宮空懸,貴妃領著攝六宮事的銜兒,後妃命婦們入宮後則到鐘粹宮,請貴妃的安,再與後宮主位們見過禮,互相聊聊家常,相贈節禮。

搖光今兒穿了一身桃紅色十樣錦的袍子,頭上除了慣常戴的羊脂玉簪子外,另插了一朵三多絨花。老太太親自替她挑的花樣,讓她一直戴到過年,希望她三多九如,來年平安順遂。

西暖閣裏已經上上下下坐了許多老太太們,老榮太福金是榮敏親王的正妻,和太皇太後是一輩的妯娌,故而與太皇太後分坐在炕上。饒是這樣,謹慎慣了的老榮太福金仍不敢高坐,只敢坐在炕沿上一點,惹得太皇太後又笑話她一回。

高宗皇帝與先帝的後妃稀薄,如今留下來的沒幾個,都送到頤和園奉養了。老輩的人日漸雕敝,雖然看多了離別,也就看淡看慣,可是偶爾想來難免索寞。一些舊時的故事,舊時的人,舊時的笑話,再與後生們講起,也沒有幾個能毫不忌憚地陪上話,再笑上一笑了。

她們二人下首,一溜兒坐著端親王太福金、榮親王太福金、平親王太福金、直郡王太妃、淳郡王太妃、滴裏嗒拉的宗婦們。

端、榮、平、全四大親王是鐵帽子王,祖上從龍入關,有著赫赫功勳,世襲罔替,如今與先帝同輩的三位老親王已去,唯有全親王一家,老親王尚且在世,只是太福金已經早早地就去了。餘下直、淳等宗室,也有次子分出去的,也有因功而封的。譬如淳僖郡王,怹老人家過世後,嫡長子襲爵,便降了一等,襲的是貝勒的爵位。

慈寧宮裏難得熱鬧,這是年下獨一份。女人們在一起,在寒暄完近況後,無非是聊兒女。老太太抓了把瓜子,笑著誇老榮太福金有福氣,“她高壽。我嫁進宮裏時,她早已在榮王府裏主了好幾年的事了。那時滿京城裏誰不誇一句,就連當時的仁敬太後,都誇榮親王娶了位好宗婦呢!”

老榮太福金捂著臉笑,縱然年長,手上的皮肉卻也保養得宜,襯著一對翡翠鐲子,如同一汪碧泉一樣。

老太太不由感慨,指著她的鐲子說:“這底子,這水頭,也就當年有。如今內府進上的東西一日不如一日。我還想給我姑娘挑一副鐲子,挑了半天,也沒見著一個中意的,反倒還不如她手上油青的那對!”

老榮太福金聞言,托起手腕,仔細端詳,眼裏露出懷念珍重的光彩,她感慨萬分,“老主子眼力好。這對鐲子是我未嫁時,老親王私自給我下的定。他說他千挑萬選的,當時我還不信,這麽翠翠的,戴在手上,哪還是姑娘,都成老太婆了!”她輕輕撫上去,溫潤的觸感,她亦笑得溫柔,“誰曾想,它竟陪了我這麽幾十年。”

底下榮太福金識趣,也來陪話:“媽待這鐲子珍重得很,我們尋常見了,覺著很羨慕。這種老坑的料子,見一次竟是少一次了。如今進來的料子粗得很,我年下新得了條鐲子,我還覺著它太浮。”她說著擡起手,拉袖子給太皇太後看,“老祖宗,您瞧瞧,我還不敢給我媽看呢,怕怹老人家說我。”

榮太福金脾氣好,會討巧,老榮親王在時夫妻恩愛,如今雖然老親王沒了幾年,所幸太福金看得開,小榮親王也在皇帝跟前得力,日子過得也算稱心遂意了。

老榮太福金笑著直罵:“猴兒崽子,來老主子跟前現什麽眼?你若是怕我罵你,咱們家去,我不當著哥兒的面罵你就是了,何苦來哉!”

眾人聽了發笑,老太太也跟著笑,她湊近看了一回,頷首道:“這已算好的了。沒事兒,我幫你說一回話,你媽不罵你。”

眾人又是笑,平王太福金笑得眼淚花兒都出來了,急忙忙掏出帕子來揩,她生來是一張明月似的圓圓臉,瞧起來比旁人要憨些,此時她邊舉著帕子揩眼淚,邊撫著心口喊哎呦,眾人本來好不容易止住了,她一人還在那裏哎呦哎呦,倒引得眾人又發了一回笑。

榮太福金遂問:“老祖宗說的,油青色的,是什麽模樣?我能瞧瞧麽?”

老太太欣然說能啊,朝隔斷那頭擺清供的搖光招了招手,“搖丫頭,來。”

搖光聞言,忙放下手裏的活,穩穩當當地越過了隔斷,給諸位宗親女眷行禮,老福金們眼觀鼻,鼻觀心,都不敢說話,獨有端親王太福金瞧了她,稱意得很,溫溫和和地朝她微笑。

太皇太後讓她到跟前來,攜她在炕上坐了,一手攬著她,就跟帶著自己心愛的小孫女似的,她將鐲子現出來,上好的老油青,溫潤細膩,冰冰透透的,最是耐看。看慣了鮮亮的顏色,乍然看這一支,倒覺得眼前一亮。

老太太道:“這鐲子有年頭。當年是我郭羅瑪瑪送給妹妹的,她年紀輕輕,戴油青色壓得住,不惹眼。後來妹妹又轉贈給了她孫女,如今也有幾十年了,真得叫老油青了。”

其實這位姑奶奶,在座的都多多少少見過或者聽過。舒、托、鄂三族,也算是世代簪纓的大族,碩尚這一脈,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旗人的老例子,要尊稱一聲姑奶奶。這位姑奶奶是個響亮人,有派頭,碩尚為人也好,家風也好,一向清正,養出來的子女自然不必說。當年幾位老親王給世子定親,都考慮過這位姑奶奶,只是畢竟年紀太小,不過是想一想的事情罷了。

後來舒氏抄了家,發配寧古塔。原以為這位姑奶奶也跟著去了,到底舒老太太是太皇太後的親妹妹,鄭濟特氏雖然敗落了,再怎麽說也是享譽一時的望族,根基還是在那裏的。太皇太後不忍心親妹妹唯一嫡親的孫女兒受苦,才不管不顧地把她接到宮裏來了。

幾位太福金感慨萬分,榮太福金連連點頭:“真是好料子,襯姑娘。”

太皇太後不過一笑,說“去吧”,她便盈盈起身,又給諸位宗婦行了禮,這才到正殿,與宮女們繼續擺清供去了。端親王太福金遙遙望過去,昔年水靈靈的小姑娘,長久不見,如今再看,出落得愈發清爽。到底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不多不少,也算個青梅竹馬,難怪自家那不成器的,對她口頭心頭,念念不忘。

老太太照舊磕著她的瓜子兒,不慌不忙,“好在她不自苦。我又想讓她在宮裏留上幾年,作養作養。不求大富大貴,只要一輩子順遂,我替她瑪瑪看著她嫁出去,我給她添妝奩,我送她出門!”

老一輩的榮太福金聽著,想起自家最小的女兒,榮敏親王家裏最小的十格格,養在家裏時,何嘗不是千尊萬貴,原本定好了人家,老榮太福金就等著送她出嫁,誰料忽然得了急癥,說沒就沒了。

老榮太福金說:“我一輩子,只生養了一個女兒。我沒這個福氣,沒享過送女兒出門的福。老主子若是看得起我,姑娘哪日出嫁了,我替她梳頭,盡一份心,替她添妝奩,送出門,都算我一份。也是老主子體恤我,償了我多年的夙願了。”

平親王太福金笑說:“添妝奩不怕少,能跟老主子一道,是咱們的福氣。老主子擡舉我們後輩的,也帶咱們一份。”

老太太自然是高興的,這倒像是尋常大家子裏頭一樣,老太太說:“我怕你們是看著我的面子,其實不大樂意。”

直郡王太妃說有什麽不樂意的,“兩位老祖宗都是高壽有福氣的人,咱們姐兒幾個能並個肩,高興得不知道怎麽似的。說實話,碩尚是個清正的人,只是為人耿介了些。先王在世時,亦時常誇他是好人臣,好君子。我們婦道人家不懂,只敢聽著。如今這般,也算是順承先王的意,是該當的。”

這裏頭惟有端親王太福金只是笑著不說話,榮親王太福金覺著奇怪,拿手肘碰她,笑問道:“怎麽,老妹妹,你真不樂意?”

端親王太福金直笑,“怎麽不樂意!我倒想讓她做我的媳婦!你們再多多添些妝奩,甭跟我客氣,我好讓我們成明下重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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