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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紛紛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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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紛紛暮雪

寧嬪環視了一遭, 見暖閣裏只有蘇塔芳春兩個,就知道那丫頭又不在。她下心眼瞧過幾回,每回無一例外都是這樣。想開也是不敢見她們, 從前也是京城裏響當當的姑奶奶,如今淪落到這種境地,宮裏的人情世故,就夠她喝一壺的了。

想想自己以前還覺得她風光得很,舒宜裏氏老輩兒煊赫,出了好幾位貴妃,家裏又多方連襟, 碩尚管太皇太後叫一聲姨母, 也是門檻踏破了的所在。那時隨額捏上他們家吃飯,見著一位頂頂神氣的小姑奶奶,好威風的模樣。她那時覺得羨慕, 才小小的年紀, 就作養出通身的氣派。碩尚狷介孤高,阿瑪有意逢迎,卻碰了個滿鼻子灰。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吧!這就是報應。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話放誰身上都半點錯處沒有。人沒有長久得意的時候,誰又知道往後會怎麽樣呢?

全妃是個悶葫蘆,此番來純粹是因為晨省貪戀那一盞熱茶, 抽身得略微晚了一些,就被貴妃帶著上慈寧宮來了。來看看太皇太後,那也挺好, 主要是喝到了慈寧宮的好茶。全妃深深吸了口氣,覺得先前的冷都受得值, 樂陶陶地品了滿懷青碧, 一擡頭卻看見貴妃警告的眼神, 忙垂下頭去,訥訥道:“貴主子說得是極了。”

所以在後宮還得靠際遇,你說這樣一個楞頭楞腦只愛吃的人,居然也能混到四妃。歸根結底是皇帝在後宮上不留心,當時給太皇太後上徽號,見她一張圓滾滾的臉如滿月,太皇太後誇了一嘴,說她有福氣,皇帝便賜了全為號,提拔到四妃上充門面。

貴妃不願與她計較,糊裏糊塗過日子的人,能指望她什麽?蘇塔道:“貴主子孝心可鑒,人盡皆知。不僅是老主子,就是主子、後宮裏的主子們,我們這些在跟前伺候的,也是看在眼裏,記在心上的。”

正殿有簾子響動,緊接著宮人們便捧著盅子進來了。寧嬪眼尖,盯著那雁翅膀兒一溜進來的宮人裏,並沒有舒家的那位姑奶奶,她目光一轉,回首笑吟吟地問:“眼下老主子跟前是誰伺候?”

蘇塔回說:“是奴才與芳春。”

貴妃在一旁淡漠地聽著,她討厭藥氣,聞到這氣味便想起玉碗裏烏黑的藥汁,下意識地別過頭去。芳春看見貴妃的神色,默默轉過身去,伺候太皇太後進藥。

寧嬪道:“兩位嬤嬤都是老主子跟前積年的人了,便是咱們主子爺見了,也會尊稱一聲瑪嬤的。慈寧宮裏便沒有旁人可以伺候了嗎?非得勞動兩位嬤嬤,我看著真是怪心疼,怪生氣的。”

她這話說得不陰不陽,蘇塔望了她一眼,不卑不亢道:“奴才們雖得萬歲爺擡舉,畢竟是老主子身邊的奴才。侍奉湯藥是分內之事,本不該假手於人。”

寧嬪跟著點了點頭,“說來到底是老主子寬和。”將目光往西暖閣裏轉了轉,不由“咦”了一聲,“先前我隨貴主子進來的時候,暖閣裏是三個人不是?怎麽如今只剩下兩位嬤嬤?”她笑了起來,“說實話,這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想來是新進來的奴才?怎麽,貴主子便是洪水猛獸麽,見著就得跑不成?”

芳春知道她這一遭來是要尋搖光的不是,先前讓她出去傳話,對她擺了擺手,就是讓她暫時不要回來。沒想到這位主子硬是要來找不太平,字裏行間輕輕巧巧就把貴妃當了前鋒。

邊上不聲不響的全妃此時擡起了頭,興沖沖地說:“那位姑娘我知道!真是好有孝心的姑娘,在老主子跟前伺候得盡心,連主子爺也誇讚呢!”

此話一出,暖閣裏瞬間安靜了下來。貴妃、寧嬪、蘇塔、芳春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集在全妃身上,全妃也楞楞地望著她們,過了好半晌才察覺自己仿佛是說錯話了,囫圇把頭埋了下去,小聲說:“老主子喜歡,主子爺應該也喜歡嘛。”

貴妃忽然覺得心頭一口氣橫著下不來,拿起帕子撫了撫心口,幽幽道:“全妹妹說得是,既然是盡心竭力,主子們都誇讚,那該賞。”

寧嬪卻想起那日打養心殿回來,天兒昏昏,那廊子下頭仿佛跪著一位故人,她那時只覺得熟悉,卻沒下心思看,如今回想起來,那輪廓,那眉眼,不是舒家的姑奶奶,又還是誰?

她心裏連連冷笑了兩聲,怪道呢,怪道呢。不光太皇太後護著她,慈寧宮上上下下都在回護她,就連進宮也是主子爺默許的,不然她此時哪有命在禁中?怕是早隨著阿瑪額捏,上寧古塔吃鹹菜了吧!

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命數再好又怎樣?尊卑雲泥之別,如今她在上,那丫頭在下,時移事異,現下老太太病著,她阿瑪在前朝又立下赫赫功勞,難道還奈何不了一個罪臣之女嗎?

芳春皺起眉頭,不悅道:“好懶怠姑娘。仗著自己在老主子跟前得臉,便張狂得沒個褶子。教她辦事也辦不利索,想來定是上壽藥房躲懶去了,如何承得起主子們的誇讚?待她回來了,奴才自要教訓她!”

教訓麽?是該教訓。只是慈寧宮裏的人未必會教訓。寧嬪噙了絲笑,寸長的護甲撥弄著懷裏的金絲如意琺瑯手爐,不鹹不淡地對身邊的宮女道:“你尋常說要對我盡心,怎麽我爐子涼了你也沒動靜,反倒教別人拔了巧,我便是誠心護你,也沒法子了不是?”說著把手爐往那宮人手上一撂,曼聲道:“去吧。”

貴妃睨了她一眼,心下發涼,偏過頭去見芳春伺候太皇太後進藥,怎麽那丫頭滿宮裏的人不避,只避她呢?想必主子爺來時,那丫頭在太皇太後跟前,比蘇塔芳春還要體貼入微,小心謹慎吧?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先頭說的那一番場面話熱辣辣地刮著她的臉,作燒一樣。那一碗烏黑的湯藥在燭火下紮著她的眼,心頭一股子無名之火,霎時升騰起來。

懋貴妃借著腳踏站起身來,走到太皇太後榻前,和聲道:“我來吧。”

說著便接過了芳春手中的玉碗,舀起湯藥,餵進太皇太後的嘴裏。不料太皇太後雙唇緊閉,懋貴妃尾指上套著一對金累絲嵌寶護甲,使不上力道,那一勺湯藥,竟漏了大半。一旁的芳春忙拾起帕子替太皇太後擦拭,尷尬地笑了笑,接過貴妃手中的玉碗,“勞動貴主子了。”

貴妃再不願久留,面上仍端持著妥帖的笑,頷首道:“是嬤嬤們辛苦。”便往後退了兩步,眼見芳春把藥餵完,才接著道:“我們已經擾了老主子半日,不便久待了。只盼老主子能早日康覆,便是我等的無上福澤。”

蘇塔和芳春都福身道是,一路將貴妃、全妃、寧嬪送到慈寧宮廊下,雪籽已經覆了滿地。慈寧門前停了步輦,貴妃道不必遠送,領著一妃一嬪,各自登上步輦回宮去。

下著雪冷,乍然從暖閣裏出來,整個人都有些不大適應。烏蒙蒙的天色裏,遠處宮宇的飛檐都有些看不大清。搖光還沒有回來,早前叫她出去避一避,老主子千叮嚀萬囑咐地看護好她,費盡心思想要保全她,沒料到還是下錯了一著。

蘇塔並沒有說話,她瞇起眼來,就著幾步遠的宮燈,看見雁翅一溜兒的太監與宮女排開兩道,簇擁著貴妃遙遙地去了。

芳春也沒有料到今日有這麽一遭,微微蹙起了眉頭,“老主子醒不過來,沒人護得住搖丫頭,我心裏總覺得不好似的。”

北風似乎又緊了些,蘇塔掖著手,半邊臉被雪光照亮,現著難明的神色,跌宕出幾分哀愁,便如同那被風裹挾著的雪花,在空茫的天際飄蕩。

蘇塔輕輕嘆了口氣。

“搖丫頭是個有造化的孩子,只是這造化不該在宮裏。這幾日貴妃、宗室接連來探望了幾撥,我有意讓她們不要碰上,可是來來往往,總有疏漏的時候。”

“旁的我都不怕,只要不打上照面,在慈寧宮的地界裏,那幾位主子們縱然有心,也使不上力氣。”芳春頓了頓,憂心忡忡地望著宮門,“我只盼她早些回來,要落雪了,再碰上貴妃一行人,就不好了。”

蘇塔驀地醒過神來,道了聲不好,“打壽藥房過來,避不開永和宮與鐘粹宮的道。她病裏才好,哪裏再經得磋磨?”

芳春忙招呼廊子下站著的小太監,“葫蘆,你帶上傘出去瞧瞧,看看貴主子並幾位妃主嬪主回宮了不曾?若看見你搖姐姐,讓她快快地回來!”

葫蘆說話間就要去,蘇塔叫了聲等等。遠處一重烏雲滾卷而來,隱隱可以看見養心殿的琉璃瓦。她穩聲道:“你和主子爺跟前的四兒熟,是拜了把子的好兄弟。你搖姐姐要是不好,你上養心殿找他傳話去,就說是我讓搖姑娘給主子爺送頂重要的東西去了,大雪天兒的,問問主子爺,她送沒送來?”

芳春心下緊了緊,著急地叫了聲“老姐姐!”蘇塔卻並沒有回轉的意思,揮了揮手,說:“快去!”

葫蘆一溜煙兒便出了慈寧門。

蘇塔眨了眨眼,覺著眼睛發澀,仿佛風雪迷途,不知歸路,“外頭冷,咱們進去吧。”

“您不該讓她牽扯上主子爺。”

蘇塔霍然轉過身來,直直地望著芳春,連聲音都有些喑啞:“那誰還能保她?真要發作起來,老主子不在,除了主子爺,沒有人能保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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