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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數萼初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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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數萼初含

蘇塔抽出帕子拭淚, 點一點頭,“宮中不是能久待的地方。平白無故接了人入宮來,並未經過內務府, 已經算逾制了。只是因為是家裏的姑奶奶,放心為人。老主子是想著,等這一陣子風頭過了,便送姑娘回海子。一開始接進來,是因為京中實在沒有可以托付的人,可是到了外家去,老主子便再沒有不放心的了。”

皇帝極緩地點頭, 自己在炕上坐定, 將手按在膝上。他今日奔波了半日,連衣裳也沒來得及換,就趕到慈寧宮來。不知道為什麽, 一進西暖閣看見她在那裏, 他便覺得安心至極,仿佛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一樣。看見她實在傷心,卻又不能哭,不敢哭,自己也傷心, 仿佛萬語千言堵塞在心口,不可以暢快地抒發,於是什麽也顧不得了, 顧不得滿屋子的太醫,讓她出殿去。

讓她出去的時候, 他心裏是踏實的, 因為他知道他還能找得到她, 知道她總會在某個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可是現在他卻有些惶惶然,原來她也不會長久地在這座宮城裏,原來她也會在某一天離去,然後剩下他一個人,披著帝王的冠冕,走完這一生。

他忽然感覺到巨大的茫然與失落,仿佛心裏空了好大一塊,卻不知道應該去哪裏彌補。沒有遇見她之前,他覺得一生也許就是這樣了,循規蹈矩,重覆排沓。可是原來生命中總會遇到個這樣的人,就好像推開了一扇窗一樣,能讓你看見柳綠花繁,看見不一樣的、全然嶄新的世界,讓你覺得活著的每一天,都充滿無盡的期待。

他驚奇於自己思緒的轉變之迅,但是回過頭仔細想一想,卻又發現一切是這麽的自然而然,無跡可尋。

蘇塔覷著皇帝的神色,他神色如常,並不能看出什麽波瀾。其實她也是怕的,怕驟然提起會惹得皇帝不悅,那反而是害了搖光。所幸皇帝心裏還是念著太皇太後的情分的,不會把搖丫頭怎麽樣。人只要看順眼了一件事,從前的偏見、執念,都只需要交給時間來消解。

而搖姑娘最終回到哪裏去,老太太從沒和她說過,也許老太太也還沒有想好。回海子當然只是她的猜測,為了讓皇帝安心,畢竟有個罪臣之女長久地在宮中,多多少少會生一些疑心。如今她便明確地告訴皇帝,她不會久留。

但是海子那多年未見的親人,當真能夠把她照顧周全嗎?雖然瑪瑪是鄭濟特氏的姑娘,可是與其交給別人,不如自己親自照看來得放心。

這些話當然不能同皇帝講,蘇塔起身行了個禮,慢慢地退出了暖閣。

皇帝便在那一片浩蕩天光裏端坐著,神思恍然,他微微別過頭去,迎上窗紙上頭躍動的雪光,清透瑩亮,令人想起臨溪亭前的碎冰,想起那一張如描如畫的臉,溫質如玉缶。

他起身便往慈寧花園去。

李長順原本想要跟著,皇帝卻說不必,只讓他在攬勝門的墻根兒下等著。其實慈寧花園並不是很大,只消遠遠那麽一望,便能看見那一道雨過天青的身影,靠在臨溪亭的漢白玉欄桿上旁。

皇帝頓住步子,知道她在這,便欲回養心殿了,只是才邁了幾步,覆又錯了回來,往臨溪亭去了。皇帝便在她身後站定,輕輕嗽了一聲,“上次犯的過,看來還是沒有長進。”

搖光委實嚇了一跳,她對這宮裏不熟,知道的地方也只有慈寧宮、慈寧花園、養心殿這三處,實在找不到什麽別的去處。可是心裏難受,不哭出來會憋壞了自己。太醫說太皇太後這病難好,她著急,可是著急也沒有用。她其實不是一個很愛哭的人,自小在哥子堆裏混著長大,也有了幾分男兒的心胸。可是一晝夜間什麽都沒有的痛楚,她經受過一次,一晝夜間是非顛倒的無常,她也經受過一次了,她不敢再受第二次了。

不是不懂這個理,盛衰天命本就有數,只是畢竟肉身凡胎,有六欲七情,修不成金剛不壞之身。

搖光循著聲音分辨出來是皇帝,頭一回來這兒哭被這位主子逮了個正著,今兒是第二次,又被他老人家給逮著了。她的神情怏怏地,向皇帝福下身去:“奴才請萬歲安。”

皇帝沈吟著道:“伊立。”隨手將袖口的帕子抽了遞給她,“擦擦吧。”

“奴才並沒有哭。”

皇帝見她不接,將手收回來,越過她,靠在臨水的欄桿上,探身看水中的倒影。

如今天愈發冷,池子裏早已沒有碎冰,池水全凍在了一處,倒像是一面碩大的明鏡,堪堪然倒映出他們的身影。皇帝便借著池子的回光看她,見她就站在身後,只有幾步的距離。

“心裏頭難受的時候,就想找個地方一個人靜靜地待會子。”他頓了頓,轉過身來望著她,眼波翻湧,目光曜曜:“我也是一樣。”

在家裏時,遇著雪後放晴,天光敞亮的時節,也喜歡約著姊妹們在一處喝茶,說一些家常的話兒。或者是隨額捏出門去探訪親友,有說有笑的,便能消磨掉一天的時光。

年輕的姊妹們難免會生齟齬,或者是哥子欺負她了,阿瑪念叨她幾句,她也愛一個人跑到西花園的假山後頭,那兒有一條小河,連著大片池塘,夏天放舟藕花深處,念著前人的詞句,沈醉不知歸路。

她郁郁地答:“奴才不知道。就是很熟悉的人與事驟然消散,有些回不過神。”

她小時,瑪瑪身邊曾有只雪白的大貓,琥珀一樣的眼睛。每當她去給瑪瑪請安的時候,那只貓便搖著尾巴來她腳邊蹭,瑪瑪看了就發笑。後來有一天,和往常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她還是照例去給瑪瑪請安,那只貓兒卻不見了,瑪瑪說貓比人壽短,別看它個子小,換做人,已經是比瑪瑪還要大的老太太了。她那天很難過,說不出來的難過,在小池塘邊消磨了一整天,也就是在那時,她忽然生出了光陰何迅之感。原來不只是一只貓,總有一天,她也會變成像瑪瑪一樣的老太太,偶爾出門,也只是為了吊唁積年的老姊妹罷了。

那斯花斯園,這座府邸裏的人,到那時又會在何處?

只是沒想到一切來得這樣快。

原來在驟然的變故來臨時,人甚至會恍惚得來不及悲傷。

皇帝安靜地聽著,過了半晌,才突兀地道:“我今兒去祭天回來了。”

搖光怔了一怔,下意識說:“我知道。”

只見他苦笑了一下,“我想給我瑪瑪祈福,都要瞻前顧後,都要斡旋制衡。”

池子裏的魚在冰面下緩慢的游動,天光照著它們的紅鱗,是真正的浮光躍金。這幾日難得放了晴,呼吸之間便是一股清冽的爽氣,讓人覺得神思通暢。皇帝的語調並不高,低低的,宛如家常絮語,在一片輝煌的琉璃世界裏,於她的耳畔低回。

原來並不是位高權重便能平安順遂,原來並不是萬人之上便終日長樂。

先前也聽說,皇帝為了祭天,與朝臣們斡旋,批忤攻駁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身居其位行其政,有多少不得已處,也只有個中人自己,最為清楚。

皇帝長長地嘆了口氣,“也許此行的確無用,也明白後果得失,但我還是想去做,只因為她是我的瑪瑪。我更知道萬物難以長久,畢竟前代興亡歷歷在目,可是既然身居其位,為天下奉,就得履道立行,寸陰是競,還萬民、後世以承平。”

年輕的帝王,看盡了機謀算計,鬥爭傾軋,知道身處泥潭之中,本就談不上什麽獨善其身。權術有利有弊,能馭人也能傷人。卻仍意氣風發,存著一顆河清海晏平天下的赤子之心,哪怕前路荊棘滿懷,長夜未明。

皇帝的目光灼灼又赤誠。因著這幾日並沒有睡好,今兒又起得早,祭天長途跋涉,回來馬不停蹄地到慈寧宮會見了太醫院那一幫人,到底還是乏累。何況齋戒三日,養心殿的折子定然又堆成小山了,抽身出來尋她讓他覺得松快,但是等著遞膳牌來高談闊論的列位臣工,可不會這麽想。

皇帝無奈地笑,“我真是累,能讓我靠一靠嗎?”

縱為天子,也有六欲七情。

而她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誰料皇帝卻上前一步,將她擁住,頭便靠在她的肩上。他的懷抱溫暖,他們肩頭抵著肩頭。皇帝的身量高,她只能堪堪到他的衣領。少年天子眉目分明,在落落天光裏,別有一番清俊。

搖光感覺整個人發懵發木,說好的只是靠一靠,怎麽就成了這樣?

皇帝長長地嘆了口氣,忽然覺得卸下了所有的負累,一切皆不足憂,不足懼。

其實這樣安靜下來看天色的日子少,甚至都沒有發覺紫禁城的天,雖然小,但是雪後別有一番景致。天宇澄明,碧空如洗,偶有烏鵲飛過,令人心懷開闊。

他忽然想起那日慈寧宮的廊下,太皇太後新養了只雀兒,她說得頭頭是道,言語之間眸光流轉,神采輝煌。

他說:“等一切都好起來,我們來這裏捉雀兒吧。”

她問:“真的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真的一切都會好起來嗎?太皇太後的病,她那流散了的瑪瑪,她的父母兄弟,她的族親?

皇帝極鄭重地點了點頭,定定地看她,“會的,一定會的。”

皇帝通肩的金龍明光熠熠,那是用金線經由千萬針才繡出來的祥瑞,不知得要多少個精巧的繡娘日夜趕工,才能織就這樣一件衣裳。天子服禦,尊貴無極。她輕輕別過頭去,那金線耀眼又堅硬,沙沙刮著她的側臉。龍涎清苦芬芳的香氣便兜頭地朝她撲來。她懵頭懵腦的,覺得整個人也像是爐子裏的龍涎香一樣,轟地便燒沒了。她有些不太明白,才短短幾日,那個神色端嚴的萬歲爺,怎麽就對她說了這樣一篇話了呢?

或許是因為他們在某些方面是一樣的,他們都有一個待他們很好的瑪瑪,只是一個纏綿病榻,一個不知何處。

第一次去養心殿時她只覺得這香氣熱烈甘甜,並不知道這便是龍涎香,也不知道這香的名貴,僅僅幾顆,便價值萬兩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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