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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別有根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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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別有根芽

她也不忙去養心殿,今兒才知道原來禦前的東西都有記檔,東西失落了是要出事的。先前在慈寧宮花園的時候,那位拽得二五八萬似的谙達給她一塊帕子,還在她手裏,一直沒找到機會還回去。也不知道養心殿那邊怎麽交代的,竟然過了這麽久,也沒有人來找尋。

今兒索性一齊還回去。

因著病好了,蘇塔領著她將慈寧宮當值的人皆認全了。現下與她同住一個榻榻的是茶水上的煙錦,那姑娘比她還要小一歲,生著一雙明亮的眼睛,性格最是活泛。

搖光才走到榻榻門口,便聽見“你這小蹄子!你踩臟了我的裙子,看我不打你!”霍然聽見一陣簾子響,裏頭的人便知道是搖光回來了,爭著探出頭來,謔道:“咱們大忙人回來啦?”

搖光也笑著應:“嗳,給姐姐們納福啦。”

蒲桃是個大大咧咧的人,跳下炕把她按在炕上坐了,緊接著自己也上炕盤腿坐了,“我早先就與你說過,咱們之間,見面招呼一聲就行了。上頭的人都管你叫姑娘,客客氣氣的,你還叫我們姐姐,豈不是折煞我們。”

煙錦遞了茶來,把蒲桃往裏面擠了擠,蒲桃哼唧了一聲,從炕桌底下翻找出針線活計,努努嘴說:“你看她,她就從不跟我客氣。丈量我脾氣好,惹你姐姐生氣了,姐姐給你撅下炕去!”

煙錦伸手要去擰她,被蒲桃躲過了。鬧了好一會,才想起好像冷落了搖光,忙湊近了些看:“我瞧你氣色好多了!”

“比先前舒坦些了,多謝你記掛著。”搖光抿嘴笑了笑,煙錦又問:“前頭差事當完了?”

“回來取個東西。”搖光話未說完,就聽見小丫頭子隔著窗戶喚:“姐姐們,前頭有茶水上的差事來了!”

“青天白日的,來的什麽客。”蒲桃嘟囔了幾句,穿好鞋又下了炕:“一定是那永和宮的寧嬪娘娘,隔三差五來這兒混口茶喝。哪兒是混茶,是想撞見主子爺吧!尋常也沒見她這麽孝敬老主子。”

“還有貴主子!”煙錦捂著嘴發笑:“合著把咱們這兒當作是賺賢良名聲的地界了,你不知道,上回貴主子來了我奉的茶,與芳姑姑讓了好幾回,才在炕上坐了。什麽也不幹,遠遠地就那樣望著。我的天爺呀,老主子在榻上躺著,貴主子在炕上坐著,尋常人家媳婦也不擺這樣的譜,何況也她也不是什麽正經媳婦不是!”

她們笑鬧著去了,倒把外頭傳話的小丫頭子嚇個半死。搖光這裏開了螺鈿櫃子,從抽屜邊角的荷包裏摸出一塊碎銀子,含笑朝那小丫頭子招了招手,囑咐道:“好妹妹,這話你聽著就是了,不要在外頭張嘴亂說,知道嗎?”

那小丫頭子小心翼翼地接過了,朝她咧嘴一笑,眼裏皆是歡喜的光彩:“多謝姐姐。姐姐放一萬個心好了,其實不勞姐姐教導,我也明白的。宮裏私底下議論主子是大罪,只是這二位主子開外,誰沒私底下說過兩句呢?”說著便將辮子一甩,蹦蹦跳跳地去了。

搖光錯愕了一晌,參一參這話裏的味道,不免失笑。她這才發現,蒲桃和煙錦所說的情況她似乎很少遇見,因為每當貴妃和寧嬪來的時候,她總有別的差事,不單單是貴妃和寧嬪,就連後宮中的其他主子、宗親福晉來拜訪探望,她也常常無緣得見,不在跟前。也許究竟是因為她是罪臣之女的緣故,這並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也不值得宣揚,所以能避則避,能躲則躲吧。

其實那個小姑娘會讓她有一剎那想起她的表妹,那是姑母的女兒,生在早春碧草抽芽的時節,故而起名叫稚芳。稚氣青芳草,鳴雀滿池塘。早春花信已到,便是喬木可望,春山不遠了。

原本定的是襄陽侯家的公子,來年二月成婚的。

原來寒冬如此漫長,春日並非可以期盼。

今兒天氣很好,難得出了太陽,天光大亮。重重紅墻上的琉璃瓦層疊逶迤開去,令人想起皇帝袞服上的八團金龍,那樣精巧的繡工,原本出自三處織造。飛龍盤踞,鱗片以金線配玄色,栩栩如生,望之生懼。

她覺得眼角酸酸地,好像心頭一口氣積郁不發,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也許是被彩繪雕梁給迷住了眼睛,所以忘卻了自己的來路嗎?

忽然有個小太監順著墻根兒來了,遠遠就朝她打了個千兒,帶著一個精巧的食盒,裏頭是一瓶藥,那小太監就放在窗臺上,笑嘻嘻地道:“又見著姑娘了,齊太醫叫我給姑娘送藥來。每日以溫水送服兩粒,能驅寒健體的。”話說完,也不久留,一溜煙又去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回,齊太醫便是眼下給太皇太後看病的那一位太醫。其實她也很奇怪,她與齊太醫不過幾面的交情,人家是國手,只需要盡心侍奉好太皇太後一人即可,怎麽忽然多了一份心來照看她呢?

所以她雖收著,其實也沒吃。倒是那小太監,隔三岔五,總要來送一次,也不知道他是哪裏當值的,只知道他叫長壽,擅長來無影去無蹤。

小瓷瓶子也很是精巧,上面是青花,畫的四時花卉,握在手中瑩潤生涼。

搖光在屋子外站了會子,這才折回裏間,從螺鈿櫃子裏翻出一方帕子,簡簡單單的落花流水紋樣,和手中的並無二致,只是一個是香色,一個是群青。

上用之物果然精巧異常,她就著天光仔細端詳,那光亮便在帕面上流轉。臨溪亭上初見,一件石青色暗花綢的坎肩,負手隔著欄桿觀魚,站在那一片琉璃世界裏,淡漠地訓斥著她,告訴她,在這四方城裏,連哭也是一種罪過。

那時她還想著,能在宮中遇見這樣一個人,至少看見她哭能給她遞一方帕子,肯不亂說與人的,必然是一位大善人,她要記得他在哪裏當差,以後是要報答他的。

她尋了個盒子,將兩方帕子仔細疊好了,一並歸置在盒裏,過角門往養心殿去了。

皇帝在東暖閣磋磨了半日,才回到養心殿。甫一進門,就看見一個穿著石青色褂子的身影在養心殿的廊子下焦急地徘徊。聽見聲響就馬上回過頭來,十分殷勤地給他行了個禮:“嗨呀我的萬歲爺,奴才給萬歲爺請安啦!”

皇帝被他這咋咋呼呼的請安鬧得頭疼,擺了擺手說伊立吧,將眉頭一挑:“你不是悲痛欲絕稱病謝客嗎,怎麽,今兒舍得出來了?”

小端親王掃掃馬蹄袖起身,屁顛屁顛跟著皇帝進了東暖閣,環視一圈,慘然一笑:“要是奴才真的絕了,我阿瑪估計會把我撅回來吧。”

皇帝沒搭理他,往內間更衣去,再出來時已經換了一身駝色的袍子,外頭罩著一件暗紋八團的黑色褂子,往炕上盤腿坐了,又道:“你站著礙眼,你也坐。”

小端親王知道他這哥子打小的刀子嘴豆腐心,不過也不敢逾矩,在炕沿上坐好,接過宮人奉來的茶,吸溜了一口,讚道:“好茶!這麽比起來,我家裏那些茶都是渣滓。”

皇帝說你少來吧,“無事不登三寶殿,有話就說。”

小端親王覺得可委屈了,吸了兩口氣兒,“哥子,瑪瑪病了,我料你必然傷心,馬不停蹄就跑進宮來安慰你了,誰知道你並不領情。”

皇帝托著茶盞,淺淺啜了口,沈吟著道:“花言巧語少來。你要真想為我分憂,眼下正有一件大事。這個差當好了,再謀個內大臣,上軍機處歷練歷練。”

小端親王懶洋洋地靠著炕幾,“哥子這麽瞧得起我?我和您有默契,知道眼下你為了什麽事發愁。只是活兒幹好了,有賞賜沒有?”

皇帝嗤地笑了,“你找我要賞賜?”

小端親王躍躍欲試:“上回我跟您打聽過的,舒……”

皇帝便拉下臉來,將手中的盞子一撂,“滾吧。”

被趕出養心殿也並不是一件壞事,只是今兒不行,今兒跑這麽一趟為的兩樁事,第一樁已經辦完了,第二樁辦了一半,因為太直白了,險些辦不下去。小端親王多聰明一人呀,眼珠子骨碌碌那麽一轉,拍了拍炕幾,嬉皮笑臉地說:“嗨呀哥子,咱們老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麽。我也知道你現在不愛去見那一幫老頭子,弟弟這不就馬不停蹄地來給您分憂解難了麽?主要是我媽上慈寧宮看老太太去了,她老人家那脾性,一時半會不得消停。這見天無聊的,咱捉蟲子去?捉□□去?捕雀兒去?不成下點棋趕趕雙陸,您要是想高雅一點呢,什麽射覆啊我也勉強能來幾句?”

皇帝極其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哪裏有□□?怎麽捉雀?朕也奉勸你一句,且務著正吧!”

小端親王撇撇嘴,“我阿瑪打小就教我,人生嘛,得高歌時且高歌。況且臣一片赤膽忠心,也是在為主子分憂哇!”

皇帝看著他就覺得頭疼:“你阿瑪怎麽教你的?”

小端親王理直氣壯地挺著胸膛,不滿地哼了一聲:“那自然是用鞭子教的呀!”

不管怎麽說,這位小端親王還真就死皮賴臉地在養心殿耗了一個時辰,什麽外四路的大臣遞了牌子要見,養心殿的李大總管便將臉子一拉,說主子爺正在與端親王商議要事,忙著呢!

其實東暖閣裏呢,小端親王擰著眉看著眼前的棋局,說這不對啊,“怎麽就堵了我了?這樣不好吧?”

皇帝徐徐落下一子,轉著扳指,覺得他十分不成器,“還下麽?”

“換象棋,我請哥子看我來一招飛象過河!”

然後又嚷嚷著叫姐姐叫妹妹的要吃的,幾乎把養心殿各個處上的宮人們都叫了一遍姐姐,這才戀戀不舍地帶著屢敗屢戰,戰無不敗的碩果,出了養心殿。

搖光在養心殿外也等了差不多半個時辰。

不過也不算無聊,養心殿外的水缸裏養著幾尾金魚,她遠遠看那金魚在水中款擺,什麽也不想。李長順就在一旁看著,實在沒琢磨出一缸子金魚有什麽好看的,也湊著看了半晌,覺得實在無聊,於是沒話找話,十分殷勤地問:“姑娘來做什麽來了?”

搖光回過神來,也笑:“萬歲爺帕子落在慈寧宮了,蘇嬤嬤叫我來還帕子。”

李長順笑得臉上都堆起褶子了,十分不好意思地提醒她:“其實吧,咱們主子爺是最細致不過的人了,從來不會落下東西的。”

搖光倒不知怎麽接這話,只好尷尬地笑了一笑。

李長順忽然想起上回祭天的事兒來,上回齋戒的時候,主子爺看他不順序,他私下裏想著多半跟眼前這位姑娘有一些關系。李大總管是何等會看眼色的乖覺的一個人,他於是湊了兩步,壓低聲音問:“姑娘藥可吃了?”

搖光愈發覺得莫名其妙了,她謹慎地盯著李長順,一時回轉不過來,“谙達這話……什麽意思?”

“哎呀,那就是底下人手腳不麻利,回頭該狠狠地罰!”

李長順頓了頓,接著找補:“上回主子爺打慈寧宮看望老主子回來,聽見姑娘嗽了幾聲。姑娘也是,前腳風寒才好,後腳老主子又病了,萬歲爺看姑娘伺候老主子十分盡心妥帖,也心疼姑娘,怕姑娘受累了,如何能伺候得好老主子呢?這部回來立時就召了太醫,讓給姑娘開一副方子,隔幾日送一回藥呢。”

搖光悚然一驚,“那藥不是齊太醫讓送的嗎?”

“齊太醫如今專管著太皇太後呢!”李長順嘖嘖豎起大拇哥,向她解釋:“為姑娘開藥的是專管咱們萬歲爺的劉太醫,那真是太醫院的國手,用藥精準如神,包管藥到病除!只是再好的方家也得聽聽響兒不是。實不相瞞,我這回也是受了劉太醫的托,故而特來問問姑娘。”

搖光低下頭,小聲說:“我沒吃。”

李長順被她這話說得啞口無言,人前多麽機靈威風的養心殿大總管,如今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來轉圜情局才是。他後知後覺,也覺得這話問得不太妥,畢竟這宮裏兇險得很,姑娘家家多留一個心眼兒是好事,只是不知道命人送藥的這位主子,聽到這樣的答覆,究竟是開心呢,還是不開心呢?

李長順剛想說話,就聽得簾子一陣兒響動,是他徒弟保寧從東暖閣出來了,朝他招了招手,李長順知道小端親王是要走,忙斷了話頭,躬身往東暖閣回話去了。

搖光便有些訕訕地,頭也埋得愈發低。忽然聽見一聲十分爽朗的笑,緊跟著是靴子橐橐的聲響,從東暖閣裏出來一位極其豐神俊朗的男子。搖光忙跟著眾人福身道禮,那男子在她前方,將將頓住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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