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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晚來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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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晚來風勢

搖光這才如夢初醒,將手用力掙脫開來,倉皇向後退了一步,保持著合宜的距離,低下頭去:“奴才禦前失儀,請萬歲爺責罰。”

皇帝的手懸在半空,眼睛卻盯著她。那一張姣好的面容沈靜如水,仿佛並不曾因為這樣的接觸而泛起些許的漣漪。皇帝的心漸漸涼下來,忽然又生出幾分自嘲的況味。也是,在她的眼裏自己十惡不赦,而她寧折不屈。方才是他意亂,如今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什麽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生出這樣的情緒來的,只知道一遇見她就忍不住註目。在他十餘年枯燥乏味的帝王生涯裏,這樣的感覺是頭一次,如此地真切,令人無法把持,哪怕明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能沈溺。

她的臉煞白,應該怕極了。皇帝冷笑了一聲,將懸在半空的手極快地收了回去,覆又擺出那尋常的端凝神色,回到炕上坐定了,說:“無礙。你在太皇太後身邊伺候,仔細伺候。”

搖光便跪下磕頭,回了“是”,卻行退出了東暖閣。

老太太這病來得快,去得卻慢。搖光日日侍奉湯藥,這麽幾日下來,人倒瘦了一圈。有時夜裏要照看著換手帕子,往往沒日沒夜地守在榻邊。蘇塔和芳春畢竟上了年紀,底下的宮人來做,沒有她熟練細致,她也放不下心,因此一直都是搖光在邊上攬著所有的活。蘇塔心疼得很,勸也勸不動,方才撂了簾子,從西暖閣裏出來,看見芳春在廊子下站著,便招呼了一聲:“大清早的,外頭怪冷,小心風撲。”

芳春轉過身來,愁容滿面,說:“你哪裏知道我的心?我真是又心急又心疼。怎麽一副副藥下去,半點醒轉的跡象都沒有呢?”

蘇塔道:“老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人到這個年紀必然會有這麽一遭,是沒有辦法的事。我知道你這幾日憂心得很,我何嘗不是?”

芳春皺緊了眉頭,“今兒還聽萬歲爺說要去祭天,鬧得前朝沸沸揚揚。他們家裏便沒有瑪瑪了?我聽了真是生氣。”

蘇塔說你不知道,“祭天是大事,一年統共幾次,皆有定例在那裏。萬歲爺不僅是她孫子,也是天下的君父。”她說著說著,卻也嘆了口氣,“真要走到祭天這一步,情形就不大好了。萬歲爺也很艱難,在這個當口上,咱們身邊人得先定住神,不要讓他在前朝不順心,到了慈寧宮,更焦頭爛額。”

芳春往裏頭望了眼,還是放心不下,“那孩子你也瞧見了,這幾日沒好生歇過幾回,我看著只是不說,心裏不知道心疼成怎樣。她剛來的時候是我照管的,可憐見兒的孩子,瘦成一把骨頭。如今好不容易養好了身子,又這樣勞頓,縱然年輕,也不該受這樣的磨折。”

在蟹殼青的天色裏,隱約透出幾分日光。慈寧宮臺基高,比別的宮室看得更為開闊。只見宮燈逶迤鋪開一條寬闊筆直的道路,穿著駝色衣裳的宮監門在清曉裏有條不紊地行走。遙遙聽見幾聲擊掌,便知道皇帝的禦駕將近了。

蘇塔半邊臉隱在天色裏,連眉目也有些模糊。她自小跟著太皇太後,雖為主仆,卻似姐妹。如今老了,兩個小老太太都有開朗的心態。至少打芳春來太皇太後身邊起,就從沒見過這主仆二人有為什麽事一臉愁雲。芳春就著廊子上懸著的宮燈打量蘇塔的神色,卻見她兩眉之間籠著一股愁雲,愈發不安起來,索性問:“老姐姐,你心裏有事,好與不好,還請不要瞞我。”

蘇塔道:“並非我要瞞你,我也拿不準信。前幾日貴主子領著幾位嬪主來探望,人過了慈寧門,才讓通傳內殿。舒宜裏氏的事情,你我都知道,所以我是讓搖丫頭能避則避。那日避之不及,貴妃與她打了個照面。若單說貴妃瞧見了,也不礙事,認不出來。可是寧嬪也看見了。”

“寧嬪?”

蘇塔說是,“老姓鄂碩特氏。綽奇的閨女。”

饒是芳春再鎮定,此時也有些心慌。鄂碩特氏、托奇楚氏在此回最為出力,一開始彈劾碩放的折子便是綽奇所上。記得那天老太太得了消息很是生氣,雖然並沒有表露出來,慈寧宮裏的人也是提心吊膽伺候了三日。

芳春有些茫然,喃喃道:“那怎麽保她……那怎麽保她?”

人站在萬重宮墻下,無端也覺得自己很渺小。蘇塔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青灰色的天際,重重飛檐淩厲如鉤,仿佛隨時便可以追魂攝命一樣。禦前清道的聲音愈發地近了,蘇塔心中忽然閃過一個電光火石般的念頭,剎那間照亮了她心中的天光。在一片蕭肅的溟濛裏,身著石青色外袍的皇帝已過了慈寧門,正拾級而上,隱隱露出他佛頭青色的袍角。

蘇塔和芳春忙迎上去,皇帝神色凝重,卻還是親近地叫了聲“瑪嬤”,旋即問:“今兒老祖宗好一些了?”

芳春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倒教皇帝不知道該怎麽辦,只好看向蘇塔。

蘇塔輕輕說:“還是老樣子。我們並不懂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只憑一雙眼睛。平白說好些了,才是欺瞞您。”

皇帝頷首道:“瑪嬤知道我。”

蘇塔與芳春便親自挑起簾子引皇帝入內。殿內深闊,焚著寧神靜氣的蘇合香。皇帝透過簾幔,隱約瞧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彎下腰來,拿著匙子,往香爐裏添粉。

芳春正想知會搖光,皇帝擺了擺手,讓她不必。只是遠遠地負手看著,便無端生出一股歲月靜好的況味來。蘇塔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內間,向芳春遞了個眼色,二人便一齊退了出來。

芳春滿臉驚疑,“搖丫頭與主子爺……你怎麽放心讓她一個人在裏頭應對?”

蘇塔的目光清亮又堅定。自打皇帝親政,尊養太皇太後於慈寧宮後,她也跟著踏踏實實地放下心思,跟著老太太過承平清閑日子。眼下老太太倒下了,她固然焦心,可是老太太心裏最掛念的除了她妹妹,也就是舒宜裏氏那位瑪瑪,其次便是這一位孫女兒了。蘇塔雖冷眼在一旁看著,看得卻清楚得很。永和宮的寧嬪主是機靈警覺的,更何況她後頭不是別人,是領了皇貴妃例的鐘粹宮貴妃。

其實主子爺的心思雖然隱晦,到底是年輕氣盛的少年人,再藏得怎樣深,也騙不過老一輩。先前老太太存的心思,不過是想要緩和搖姑娘與主子爺的關系。主子爺能容得下搖姑娘,宮裏就能容得下。如今搖姑娘的處境艱難得很,底下的蘇拉已經回稟過她,前幾日有兩路人打聽過搖姑娘,一路是永和宮的,一路是宮外的。在老主子沒醒來之前,誰都護不了她,只要罪臣之女的身份一被披露,不單單是她,整個舒宜裏氏都將百口莫辯,不得翻身。蘇塔不知道寧嬪是不是存了這樣的心思,但是她不得不先留一個心眼。如今能平平安安保下搖光的,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就是眼前這個抄了她家的萬歲爺。

所以人世間有一些緣分真是說不清!你以為你能躲過的,躲不過。你以為原本無緣的,終究遇上了。前朝與後宮,皇室與宗室本就環環相扣,緊密相連,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困住了無數的人。

蘇塔說:“怎麽應對?好與不好,都不在她自己。”

搖光將香爐蓋好,遠遠地放在炕幾上。炕桌上一樽天青色花瓶裏靜靜陳著一枝臘梅,這是今年的新梅,上好的檀口。如黃臘一般剔透的花瓣溫瑩若玉,深紫檀色的花蕊半闔,小巧可玩。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每一年的冬日,家裏西花園有好大一片梅樹,莫說臘梅,便是骨裏紅、宮粉、連江南的青梅也有。梅花開時暗香成陣,哥子們便帶著她,攀折那高高的枝條,折下最新鮮的梅花,送給瑪瑪、阿瑪和額捏。

風物晴明的時候,瑪瑪會在窗下教她制香。從壽陽公主梅花香學起,到韓魏公濃梅,再到雪中春信。將各種梅花香都做過一遍,及至雪中春信,便是嚴冬將去,春山不遠。

簾幔輕動,驚擾了她的神思。她乍然回過頭來,卻見又是皇帝,戴著一頂團絨紅結子的暖帽,一件家常的佛頭青色袍子,外罩石青色褂,越過隔斷,朝她沈沈地望來。

搖光知道自己又失禮了,匆忙福下身去,皇帝比了比手,自顧自到榻前坐了。搖光忙讓出自己坐的杌子,恭敬地侍立在一旁。只見皇帝抽出帕子,放在太皇太後手腕上,親自替太皇太後把了脈,沈吟著問:“這幾日如何了?”

搖光一雙愁眉未展,輕聲道:“太醫說了,並未見大起色,想是重要的關口還沒捱來。”

皇帝倒是鮮少聽她這麽輕聲說話,尋常在他跟前,就數她嗓門最大,也敢頂撞。如今驟然放低了聲音,倒像是春天裏的風似的,柔軟卻有力量,撫過一片絨絨的青草。

皇帝不知怎麽,覺得很放松。他舒展開眉眼,點了點頭,親自替太皇太後掖緊被角。西暖閣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外頭雪光滲透進來,並不刺眼,倒像是十五十六日夜裏的月光。

那些臣工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勸諫他,祭天是大儀,天子親祭更甚。太皇太後到底是婦道人家,冬日裏寒風侵體,患病也很正常,實在不必動用如此大儀。何況皇帝的意思是要徒步走到祭壇行祭以表誠心。可是這寒冬臘月的,萬一出了什麽閃失,誰擔負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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