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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陽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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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陽始生

到底是年輕人,也有那幾劑子藥的緣故,搖光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倒是太皇太後有些囊鼻,這幾日便不大愛動彈。搖光心下歉疚,知道多半是那天夜裏老太太著急上火又著了寒涼的緣故,趁著今兒冬至,親自下廚做了餛飩,在西暖閣裏陪老太太說話。

積年的老人家,愛在冬至說古,搖光一幹人又特特拿話頭來引老太太,太皇太後便打起精神來說前朝的故事。蘇塔和芳春都在小杌子上坐著,太皇太後便指了指對面,道:“你別站著,坐那上頭去。”

老太太身邊積年的嬤嬤們尚且坐在杌子上,她如何敢上炕坐?便含笑辭道:“不礙事,奴才就靠在腳踏上就成,老祖宗您不知道,閣子裏地暖燒的旺,坐著可暖和了!”

人老了就愛發些小脾氣,太皇太後不依,將眉頭一皺,“我哪兒是讓你享受來了?你的福字我尚沒收著呢,快快兒的,替我把消寒圖寫了掛起,再交一幅福字兒來才算完!”

蘇塔和芳春都瞅著她發笑,搖光覺得腮上發赤,愈發不好意思。老太太雖是這麽說,也只是含笑看著她,不耐地催促:“怎麽?想來你愛這地暖,尋常都是趴著寫字兒的?”

大家又笑了一陣,蘇塔親自攜搖光在炕上坐下了,因見炕幾上放著一張大紅灑金底的福字,便稀奇道:“你還說人家姑娘欠你呢,瞧瞧,這早寫好了的不是?”

太皇太後支起身來看了一眼,“那是皇帝先頭來請安時帶來的,丫頭,你看看你們主子爺的字如何?”

皇帝的字,還能怎麽樣,搖光老老實實盤腿坐在炕上,散漫看了一眼,嘴上卻還無比誠懇地說:“好!這是我看過最好的字了!”

“你就胡說!”太皇太後十分嫌棄,“比他字兒好的多著呢,打量我老了?何苦來這麽敷衍我?”老太太來了興致,一個勁催:“快快,你也寫一幅我看看。”

炕幾上備了筆墨,搖光想了一想,也提起筆來,在灑金紙上端端正正寫了個福字,等墨跡幹了,才雙手遞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讓芳春把她的西洋玻璃眼鏡拿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笑道:“我不大懂得這個,但愛這方正。老話兒說字隨人麽?方正為好,立身不倒。只是也要隨時,該守拙守拙,這福字才像個樣子。”

搖光知道太皇太後話裏的深意,忙放下筆下炕道是,“老祖宗的教導,奴才記著了。”

太皇太後吃了口餛飩,讚了一聲“好香”,又問:“皇帝手上的傷好了不曾?”

搖光道:“前幾日去時,已好得差不多了。故而今日沒有去送藥。”

太皇太後說那不成,“做事兒得有始有終不是?好了總得知會一聲。皇帝今兒祭天回來乏了,我讓他晚間不必來請安了。哦,對了,”老太太將碗一指:“現下這個還有多?”

搖光起先怕老太太吃不夠,早早預備下一些存著,便忙回道:“有的。老祖宗還要再進,奴才這就去煮來。”

太皇太後樂得撫掌,“那好啊!今兒夜裏你做的餛飩不錯,單我嘗了,難免偏了他。你做好就帶著藥上養心殿去吧,早早去了早早回來,咱們抹骨牌兒耍!”

“還…還要去養心殿啊?”

老太太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舒舒服服地靠好了,把頭點了兩點。

李長順杵在廊下,瞅見一個身影綽綽地過了養心門,便忍不住開始發笑。

他蹬了蹬靴際的雪,殷勤地迎上前去,見搖光身後跟著一個蘇拉,捧的是日常要上的藥,她自己手上另提了個食盒,便觍著笑道:“姑娘可算來啦,我以為姑娘不來了呢。”

“谙達納福。”搖光行了一禮,眉眼間還是那樣淡淡的神色,到底是才出病的人,在一片燈影裏愈發顯得柔弱,都要結出碎冰似的,主子爺也是個外冷內熱的人,也不知道兩塊冰疙瘩放在一處,怎麽捂得化。

李長順暗暗嘆了口氣,道:“主子爺正等著呢,姑娘請隨我來吧。”

搖光反而不大信了,遲疑著望向東暖閣的大玻璃窗子,炕前卻沒有皇帝的身影,她步子鈍了幾步,問:“趙谙達進去不曾?有別的人在裏頭沒有?”又立馬解釋:“我並不是非要進去的,找個人替我也是一樣!我看谙達慈眉善目就很好,把東西交給谙達,太皇太後等著我回去打牌呢。”

李長順沒料到她會說這麽一篇話,想來是上次罰跪給凍怕了吧!他面上仍是堆著笑,暗暗地提醒她:“姑娘,今兒是冬至,彌勒趙可不會來。瞧瞧姑娘手上提的是什麽?老主子打發姑娘來,姑娘可別會錯了意思。”

她哪兒能不知道老太太是什麽意思?可是她不想也不願,她害怕。既然本就不對付,何必非要去討這個好?皇帝本來就厭惡她,厭惡整個舒宜裏氏,她還沒眼力見地三天兩頭在皇帝跟前晃?她不要命啦?她找死麽?

然而這話是萬萬不敢明面兒說出來的。搖光沒有法子,寬慰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今兒把事情交割清楚,往後碰見養心殿的她就繞著走,準沒錯!

李長順親自打起簾子,搖光便領著人進去。皇帝正坐在寬闊的禦案後批折子,面前的折子壘了有小山那樣高。

因在室內,剛沐浴過換了身家常的衣裳,此時便很有一番翩翩少年的清俊。身姿筆直,面色若玉,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矜雅,仿佛不是在處理萬幾政務,倒像是在吟詩作畫。

李長順比了個手勢,東暖閣的人便知趣地退下了,跟隨她來的蘇拉也將物件放在一旁,自己卻步退出去了。一時間東暖閣裏只剩下兩個人,皇帝卻恍若未聞,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身邊伺候的人都不見了這一個明確的事實,仍取筆飽蘸了朱砂,勾勒出灩灩明霞。

搖光硬著頭皮上前,先給皇帝請了雙安,一板一眼地把食盒打開,再將藥盒掀開,半跪在皇帝身側,淡淡道:“請萬歲爺上藥。”

皇帝未置可否:“朕忙著。”

搖光便磕了個頭,支起歡悅的笑,“奴才恭賀萬歲爺大安了!”

不等皇帝說話,她又殷勤地望向禦案上擱著的餛飩,十分雀躍地道:“萬歲爺今日祭天辛苦,太皇太後特命奴才送新鮮餛飩進給萬歲爺。萬歲爺機務繁重,奴才不便叨擾,這就告退了!”

皇帝這才回過神來,“等等!”

搖光原本埋著頭,已經卻退出去半步,剛想誇自己怎麽這麽機靈,就被皇帝一聲給逮住了,頓時覺得五雷轟頂,苦著臉說:“啊?”

皇帝擱下筆,擡頭就著燈火看了看自己的傷口,又看了她一眼,這什麽人哪!長得不賴,跑得倒快。

給他上藥,就這麽不情願麽?約莫是心裏還記恨著前幾日罰跪的事情吧!

皇帝沒有說什麽,自己小心地把馬蹄袖挽上去,瞥了搖光一眼,擡起他尊貴的下巴,輕輕點了點。

搖光知道是跑不掉了,估計待會還有好一通的跪。也不知道太皇太後那裏的藥還有沒有,說不定這回凍回去立時喝一口滾滾的,能好得稍微快那麽一些。

她上前來看皇帝的傷口,真是好的差不多了,只餘下一彎淺淺的印記,便假模假式地蘸了藥膏抹兩下準備交差。

皇帝的聲音很好聽,低低地,如同月光下的波粼,一點一點地蔓延開去,回蕩出夜色旖旎。搖光半跪著,只覺得他的聲音似乎是從天上來的一般,那樣澄澈的嗓音,廣遠而安靜。

皇帝頓了頓,直著嗓子說:“上回送你的藥,喝了麽?”

藥?什麽時候的藥?搖光仔細想了想,壓根沒想起這回事,只要老老實實地回話:“奴才並沒有接到主子的聖藥。”

還聖藥呢!嘴裏這麽說,心裏不知道是怎麽記恨他吧!皇帝輕輕嗤了一聲,挺了挺胸脯,將折子收歸在一旁,另隨手牽了張紙來擱在案上,執筆蘸墨,散漫地提醒她:“朕慈悲為懷,憐惜你一條命。讓李長順隨便送了幅藥過去,想來你弱不禁風,昏了,不知道吧。”

搖光將藥膏合上了擱在一邊,並不想接這種話頭,起身默默行了個雙安,“奴才謝萬歲爺。”

皇帝略擡起眼,不過一霎,便按下眼皮,繼續寫他的字了。方才驚鴻一瞥,如今記得的只有她那一雙青碧色的耳墜,還是像往常那樣,搖曳在領口一圈純白色的風毛裏,伴隨著她的舉動而蕩漾。她面容沈靜,又仿佛一直以來都是這麽沈靜,不會因為外在的擾動興起波瀾——除了那天晚上,罰跪那一次以外。

皇帝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沈吟著問她:“鐵證如山,你為何相信你阿瑪無罪?”

驟然聽見這樣的話,若是在從前,她還可以竭盡全力不要命地與皇帝辯上一辯,可是如今沒法子了,她不敢了,她的命是太皇太後給的,她沒有權利也沒有理由再一次作死不要命。

搖光苦笑了一下,深深泥首:“奴才無言以對,是非自有公論,奴才無顏為舒宜裏氏辯白。”

皇帝放下筆來,深深地盯著她,似乎是要把她看透一樣,半晌,才聽見皇帝冷笑道:“前幾日尚且是一副鐵骨錚錚,如今就無言以對?該叫朕說你們什麽好?所謂忠臣良將,大難臨頭,也不過是只知文死諫武死戰的貨。”

搖光緊緊閉上了眼,原本手上存了寸把長的指甲,此時深深嵌入肉裏,竟然一絲痛感也沒有。她吸了口氣,努力保持平和的聲調,與尋常對禦,並沒有什麽兩樣。

“奴才在家時,聽阿瑪常說,處高居盛,必當覆危,故‘何可久也’。世路盛衰無常,各自隨其變而動,沒什麽是非對錯。”

莫非是生了一病,變通透了?

皇帝問:“讀過《易》?”

“奴才沒讀過。”

皇帝卻並不生氣,繼續問:“你知道今兒是什麽日子嗎?”

“奴才並不知道。”

皇帝反倒笑著嘆了口氣,“你來。”

搖光正低頭盯著自己的指甲,聽見這話,只好起身繞到禦案後,皇帝身上有一股深濃的龍涎香味,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她下意識想退開兩步,就聽得皇帝沈沈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別動。”

她堪堪到他的肩頭,下顎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那一對耳墜子便輕輕地撲簌,仿佛他永遠抓不著一樣。沒有人離他這樣近過,就算是後宮的妃妾,尋常相見也從不親昵,總保持著合適的距離。在這一片廣闊的天地裏,他一向都是這樣一個人靜默地站著,受著眾人的朝覲,久而久之,便習慣了,便忘了原來他也很孤獨。

他沒來由地依戀這種感覺,不虛偽的真實,是兩個人的,而非一個。前路茫茫,很多時候他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走,可是沒有夥伴,再苦再累他也得一個人承受,他已經承受了很多很多年了,從幼年禦極到現在。

她發上換了釵環,許是太皇太後新賜的,是一只鎏金的小蜻蜓,在一叢綠雲裏上下撲霎,倒顯出幾分少年女兒的嬌憨。皇帝的聲音亦和緩下來,如同日光下山澗裏的淙淙流水,和煦而溫適:“你認得它麽?”

搖光循聲望去,一張素白的紙面上,朱筆斷續,畫的是易裏的覆卦,下震上坤,地與雷相交是為覆。造物循環,二十四番時節歷到冬至,陰盡陽覆生。

她嘴上卻還十分倔犟地裝傻充楞,輕輕說:“不認得。”

皇帝在她身後無聲地笑了,“這是覆卦,對應冬至。一陽始生,萬物光明在後。”

他頓了頓,眼波落到她的眉眼,那樣沈靜的眉眼,眉尾彎彎,像是月初撥開雲霧、掛在人家檐角的彎彎新月,倘或笑起來一定是好看的吧,清風朗朗,爽氣迎人。

皇帝心意沈沈,緩緩問她:“來日萬物光明,你願意相信嗎?”

那聲音卻像是在籠子裏撲棱的雀,窺見外面的天光,生出一些振翅的希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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