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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疏疏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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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疏疏殘雪

皇帝不由看住了,見她二人有說有笑地上前來,蘇塔這才註意到廊下站著皇帝,便攜了搖光向皇帝問安。

皇帝待太皇太後身邊的人素來客氣,親自彎腰扶了蘇塔一把,笑道:“瑪嬤來了,方才老太太還在裏頭念叨呢。”

“格格她一日不念我,那才該見怪呢。”蘇嬤嬤直笑,老一輩的人,這些年日漸雕零,她們這兩個老夥計在一處笑笑罵罵,日子也不寂寞了。

蘇塔因問:“主子爺就走麽?不再坐一坐?”

皇帝苦笑著擺擺手,朝裏頭努了努嘴:“才被罵出來,可不敢留,這就走了,瑪嬤快進吧。”

蘇塔拿手肘碰了碰搖光,“左右都到門口了,不急這麽會子。搖丫頭送送萬歲爺。”

搖光在一旁聽得直挑眉毛,場面話說得真是好,天下只有皇帝罵人的份,哪有人敢罵他?還不敢呢,不敢什麽呀,想是忙著去翻牌子見妃嬪,沒空陪奶奶。

昨兒彌勒趙好心給她講解了一番,她才大概省過味來,怪道古往今來總有那麽多人想做皇帝呢,天下那麽多美人,日日變成一塊塊牌子躺在大紅盤裏,皇帝今兒想翻誰就翻誰,滿宮裏的女人每日眼巴巴地盼著他、討好他,這日子,怕是神仙也難比吧!

她目光沈靜,腳下卻紋絲不動,昨兒皇帝才奚落完她,今兒又來嘲諷她不學無術、歪風邪氣、拉不得弓,她還送?送什麽?送晦氣麽?

話是不敢這麽說的,她垂著眼,答道:“嬤嬤,太皇太後還在裏間等著呢。”

皇帝先前眼尾瞥見她眉毛揚得老高,一副大似不屑的樣子,如今蘇塔讓她送一程,她這一副不相幹的樣子,驟然感覺一盆冷水兜頭撲來,心下便有些不豫,只是眼下不好發作。他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了,好端端的,在冷風裏等什麽呢?只是因為要去齋戒,有幾日見不著她,特地等著看她一眼?看她什麽,她又算個什麽?簡直是笑話!

他瞥了搖光一眼,冷笑道:“好將配好馬,好衣裳也該配好人。像這臊眉耷眼的,再好的衣裳也是糟蹋。”

皇帝說罷,自己先舉步走了。李長順原本還喜滋滋地站在皇帝身後,心想這搖姑娘真是好福氣,嘿,怪道萬歲爺怎麽出了殿門還不走呢,原來是等人吶!

不過漂亮是真漂亮,那樣娉婷的身段,遠遠從廊子底下走過來,微微抿起嘴,就跟在畫裏似的。

李長順還在樂呢,卻見皇帝撂下重話兒,跟一陣風似的沖走了,他回過神來,心想剛才還好好的,怎麽才一句話又褶子了?這姑娘也真是不曉事,主子爺這樣給臉,姑娘反而自顧自站在幹岸上,這怎麽成!不過仔細想想,萬歲爺做了這麽多年皇帝,只有旁人給他磕頭的份,沒有他遷就的道理,先前幾句話,放在姑娘心上,到底是有些讓人下不來臺面。也得虧主子爺是個皇帝,生在這樣尊貴的人家,要是換成一般的小子,這樣說人家姑娘,不被泰山打出門去,那還算客氣的了!

李長順顛顛地跟在皇帝身後,主子爺這是一聲不吭地生氣了,他暗道不好,素來威風的禦前大總管如今連屁也不敢放一個,老老實實抱著拂塵瞎琢磨。

隨駕的人都屏息靜氣,大氣兒也不敢出,唯有禦駕之前開道的太監,時不時發出“哧哧”地聲響,低沈而廣遠,在長長的宮道間,浩蕩地漫漶開去。

禦駕進了東暖閣,李長順朝禦前的人比了手勢,眾人便知今兒皇帝心情尤為不好,一切小心謹慎了伺候。

尚衣的宮人魚貫而入,伺候皇帝換了駝色地團八寶紋暗花綢常服袍,月白色的馬蹄袖規整地挽著,與駝色相稱,愈發顯出皇帝的磊落風度。

趁著系紐子的空當,皇帝偏過頭對李長順道:“自孝靜皇後過世,懋貴妃代攝六宮事,柔嘉表度,敬慎素著,往後年例按皇貴妃用度支取。”

李長順心頭打突,忙躬身回道:“奴才遵旨,這就打發人去知會內務府。”

皇帝撫袍在禦案後坐下,德佑湊上去替皇帝磨墨,禦用的皆是最上等的漂凈箭簇朱砂,化在硯臺上,灩灩如霞。皇帝執著象牙管飽蘸了墨,埋首道:“你親自去說與兩處知道,天寒路滑,讓她不必來謝恩了。”

調高了例銀,這是要擡舉貴妃,更是要擡舉貴妃背後的托奇楚氏。皇貴妃僅次於皇後,尋常不設,擡了皇貴妃,便是為封後做準備。如今雖明裏未發晉封的旨意,可是用度已經提上來了,銀子有實,榮冕也緊跟著不遠了。

所以雖說後宮不得幹政,前朝的興衰與後宮的榮辱卻是息息相關,母族在前朝得勢,後妃在內庭便有體面。

李長順蝦腰退出了暖閣,瞥見四兒正鵠立在廊下,兩眼無神地盯著靴角,也不知在發什麽楞,便低聲罵了聲猴兒崽子,“不好好當值,在這裏挺屍呢?”

四兒賠笑著搓了搓手,“我膽兒小,師傅可別嚇我。配房裏燒了滾滾的茶,知道師傅好一口瓜片。天寒地凍的,師傅這是上哪兒去哇?”

李長順哼了一聲,“辦差事沒見你這麽機靈,調話門子倒是你的拿手好戲!也敢管起我的事來了?”

四兒說哪兒能吶,“師傅若是得閑,左右主子爺跟前有德子呢,師傅也賞賞我的臉,上我那吃茶去?”

李長順道:“忙著呢。你也別想著偷懶耍滑,辦好你的差是正經。”他見四處隱隱有燈火的輝煌,便知道已是戌正時分。再過三日是冬至,皇帝須至齋宮齋戒三日,期間不問政,不近妃嬪。原本想趁今兒搖姑娘來上藥的當口說勸幾句,只是主子爺臨時指派了差事,耽擱不得,估摸著這一趟是趕不上了。

於是便正了正神色,囑咐四兒道:“我今兒交代你件事,你可得給我辦妥當。過會子慈寧宮有人來給萬歲爺上藥,從前讓你送過的那一位,你記著麽?”

四兒眼珠子轉了轉,一拍帽檐嗐了聲:“那怎麽能不記得!老主子跟前的新人麽,說句不該說的,嘖嘖,那樣貌,那品格,後宮的主子們也未必比得上。”

李長順啐他一口,“小王八羔子,活膩歪了麽?我看你這嘴巴子是欠抽,回頭自己拿針縫嚴實了算完,還出來現眼什麽?”

四兒憨憨笑了笑,撓著頭問:“這不是見著師傅親切,旁人怎麽敢說這樣的話?”他聽出幾分端倪,忙掖手道:“師傅有吩咐?”

李長順伸手點了點他的帽檐,“過會子人來了,你找個當口給姑娘提個醒,就說主子爺打明兒起要去齋戒,連著三日不必來養心殿伺候上藥了。另外替我問一問姑娘,老主子是有吩咐麽?怎麽今兒請老主子安出來,主子爺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呢?”

四兒愈發摸不著頭腦,合著今兒逮他就為這麽一樁子事?按理說姑娘來上藥,必然是經過老主子首肯的,主子爺要去齋戒,老主子豈會不知道,何必巴巴兒讓他多一句嘴舌,要是被認為是無事獻殷勤,他也算是個正派人,不好非奸即盜的。

只是上頭有上頭自己的意思,底下的人照著吩咐辦就是了,平白無故多嘴多舌,那是欠抽。四兒自認為雖然不聰明,但是也不很欠抽。

他於是老老實實應下了是,“這天多黑,奴才讓人打盞燈來送您。”便招呼蘇拉提了氣死風來,目送著李長順出了養心門。

將旨意傳到鐘粹宮時,貴妃那頭的昏定才散。因著先皇後崩逝,中宮無主,貴妃出自托奇楚氏,是三朝有名的望族,故而皇帝將攝六宮事權托予她,尋常妃嬪晨昏定省也在這鐘粹宮,李長順由殿門口的小太監一路引著,轉過花梨木透雕萬字錦地花卉欄落地罩,見貴妃正穿著一身家常的妃色緙絲花卉折枝紋錦袍,盤腿坐在炕上與寧嬪閑話。

李長順是皇帝跟前一等一的緊要人物,六宮望見他沒有不喜的,他來傳話便是皇帝有話,貴妃出身大族,於禮法上最是謹嚴,因此見李長順打千兒行了禮,忙端正了身子,含了極溫和的笑,囑咐宮人:“給谙達看座,再沏一壺好茶來。”

李長順亦是端著笑,忙擺手道:“貴主子太擡舉奴才了,奴才今兒來,是給貴主子道喜,主子爺剛剛發了話,讓奴才傳內務府,貴主子往後的用度,一應按皇貴妃例支取。”

本朝的老例,皇貴妃位同副後,一向是個虛銜。冊立皇貴妃便是為冊立皇後做準備,這是尊貴無極的體面榮耀!如今大行皇後崩逝三年,國不可一日無後,只是前朝剛剛整治了舒宜裏氏,驟然冊立中宮,未免太過急促。前朝連著後宮,後宮不穩前朝也跟著動蕩,因此欲要擡舉貴妃,一下子還急不得。

貴妃乍然聽聞這個消息,面上倒還如常,這便是攝六宮事貴妃該有的端穩。她笑意漸漸深濃起來,在灩灩燭火下,泛出一層寶珠般的光華。

懋貴妃一手撫在袍上,極客氣地說:“主子爺聖恩浩蕩,倒叫我慚受了。天兒怪冷的,總管差事緊不緊,喝杯茶再走麽?”

李長順忙回道:“貴主子您是知道的,萬歲爺跟前短不了人。貴主子的好意,奴才全記在心裏,主子爺還特特囑咐奴才,說天寒地凍,行走不便,叫貴主子不必去禦前謝恩啦。”

貴妃身邊的宮女明珠捧了只錦繡荷包來,貴妃慢慢地道:“我是知道你們的,你們在主子爺跟前盡心伺候,雖然辛苦了些,主子是瞧在眼裏的。”懋貴妃說著將嘴一抿,明珠便將荷包遞到了李長順眼前,“既這麽著,我也不虛留總管。這點子心意,便權當辛苦總管走這麽一程吧。”

李長順也不接,老老實實地掖著手,“貴主子說這話,可不是折煞奴才?主子爺讓奴才代傳,主子爺、貴主子是福澤深厚的人,奴才這個傳傳話、跑跑腿的,能沾上一點子福氣,也就盡夠了。”

懋貴妃便不再說什麽,眼見著使女打起簾子,將這位禦前頭一號的總管好生送了出去,這才慢慢沈下笑來,伸手揉著額角。座下的寧嬪是個識時宜的人,挽著帕子先發了話,揚起笑吟吟的一張臉,給貴妃道了聲喜:“怪道今兒燭花爆了兩回,原來貴主子是有這樣大的喜事。東西六宮,就數貴主子的鐘粹宮,福澤深厚。”

寧嬪既已這麽說,滿屋子的使女紛紛福身向貴妃道賀,貴妃擡手叫免了,吩咐看賞。她小指上戴著的金累絲護甲,在燭火下劃出一道煞是好看的金弧,映亮了貴妃的半邊手掌。

有賞拿自然是高興的,貴妃也很樂意為今兒添一重喜氣。螺鈿炕幾上原本擺著水仙條盆,年下屋子暖,烘得躥了好些花箭出來,仿佛無盡繁華著錦皆不遠似的。

懋貴妃作養得宜的手,牽引過一片碧葉於掌心摩挲,徐徐道:“東西六宮皆是主子的嬪禦,自然同被主子福澤。”貴妃頓了頓,瞧一眼寧嬪,眼波回轉,“承妹妹的賀了。此番清算舒氏,妹妹的阿瑪在前朝為主子膀臂,立了大功,眼下正是得主子器重的時候。妹妹的好日子,不也在眼前麽。”

寧嬪聽了這一遭,早就心花怒放,只是小心翼翼覷了眼貴妃的神色。姣好端穩的眉目在雪光下生出幾分清冷,連唇角宛轉的笑意都顯得發虛。她仔細思忖了會子,方清清爽爽地答:“哎,貴主子這是說的什麽話?阿瑪身為人臣,食君之祿,自然忠君之事。後宮中貴主子攝六宮事,一應事宜,皆仰仗貴主子。”

這話說得貴妃很受用,在這後宮裏頭過日子,聖寵固然重要。可是哪一個能保聖寵不衰?主子的心思難以揣摩,聖恩今日來明日走,一時的繁盛過後還剩下什麽?所以最打緊的還是識時務,老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麽?知道誰是六宮裏最大的樹,可以依附,比什麽都重要。

貴妃含了幾分讚許的笑意,和聲道:“怪道我見了寧妹妹,便覺著親切。譬如這水仙,寒冬臘月的,旁的花都謝了,它開得比誰都要好。三春勝景固然熱鬧,可那熱鬧長久麽?咱們阿瑪在前朝替主子分憂,往後我只將妹妹當親姊妹來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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