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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玉幾深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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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玉幾深憑

搖光跟著李長順一路出了慈寧門,外頭還在下雪,李長順原要替她打傘,她謝過了,欠身一福:“不敢勞動谙達。”

李長順知道這是碩大人家的姑奶奶,從前舒宜裏氏當真是煊赫至極,可是再煊赫又如何,主子說要辦你,照舊是樹倒猢猻散,不過瞬息的繁華。譬如他自個吧,在哪一出不是旁人要敬著三分的大谙達,養心殿萬歲爺跟前的紅人,可是任你再怎麽得臉,見了主子,也只有匍匐跪地的份。

人在這宮墻裏浸淫久了,順從久了,也就習慣了。可是她不一樣,到底是大家子裏生養出來的姑奶奶,雖說如今命裏遭了殃、落了難,骨子裏的那份矜貴與傲氣仍然在。這就是她與旁人不一樣的地方了,面上對你是客客氣氣,實則客氣得有理有據,不阿諛,不諂媚,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李長順並不勉強,樂呵呵地接過,見搖光把傘撐穩當了,卻開幾步,微微彎著腰走在她側前。他看了看天光,隨後道:“這個時辰,主子爺只怕不是在批折子就是在看書。姑娘勞駕隨我上禦藥房去一趟,咱們把方子擬妥了配好藥,姑娘再隨我到禦前去吧。”

提及皇帝,搖光立時能想起的,就是那佛頭青的袍角。那樣赫赫威儀,那樣平靜如水的聲線,慢慢細數著她阿瑪的罪過,像一把最鈍的刀子,無聲無息地片著她的肉。勾結外敵、貪墨巨萬,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抄家滅族的罪過?按理說她如今是個罪臣之女,得太皇太後的庇佑,僥幸在這宮中有一席容身之地,已經是天恩浩蕩,更沒臉面去見皇帝。可是她阿瑪的為人她該是清楚的,“坦坦蕩蕩”四個字,那樣無畏地懸掛在書房裏,難道能做得出賣國通敵、貪汙受賄的腌臜事麽?

所以她一定要去找瑪瑪,去找阿瑪和額捏。世人都罵他們,可她不能罵,她要把事情問清楚,雖然即便問清楚了,她一個女兒家也不能改變些什麽,可是天道彰彰,為的就是那“坦坦蕩蕩”四個字。

阿瑪和額捏總說她拗,先宋有個拗相公,哥子們就笑她是個拗娘子,一根筋,認死理,多少頭牛都拉不回頭。

搖光“嗳”了聲,將話應下了,遲疑著說:“我並非是禦前侍奉之人,貿然過去不懂禮數,沖撞了萬歲爺更是我的罪過了。不如還是勞煩谙達,我將藥送到養心門就折回來如何?”

李長順掖著手笑道:“姑娘這不是為難我。先前還得多謝姑娘,在老主子跟前替我說上話、解了圍。不管姑娘有意無意,這個恩情我記下了。您瞧,老主子也說了,得是您伺候萬歲爺上藥,您把藥交了我就走,不說我,您回來且如何向老主子覆命呢?”李長順知道她這是怕什麽,緊著小聲道:“我心裏明白姑娘的顧慮,姑娘不必怕。一來咱們萬歲爺最是溫存的人,主子爺心裏有桿秤,既然準許了姑娘留在老主子跟前伺候,自然不會再為難姑娘。說句不大中聽的,塞大人犯了再大的過錯,也不該讓姑娘一個人擔著。主子爺不是這樣不講理隨意甩臉子的人,日後久了,姑娘慢慢地就會知道。”

日後久了?還有什麽日後。她見著皇帝就發怵,且不說旁的,敢朝皇帝叫上一聲谙達,那位萬歲爺沒立時叫人把她給拖出去砍了,就是她福大命大。

不過也隱隱透漏出幾分孩子氣般的快樂,就像是報了什麽仇一樣。她知道谙達與尋常男子不一樣的地方,她這樣叫皇帝,能夠把那位萬歲爺氣上一氣,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雖然見了面得裝出一副謹小慎微的式樣來,背地裏可就差偷著叫好了。

所以縱然長輩們逢人就誇她體面周全,她幾個哥子卻很不以為然。用他們的話來說,那是心裏憋著壞呢!若是旗下的姑奶奶們來比比壞,他們家的不號第一,他們頭一個不服。你看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就知道她在心裏憋著主意。

李長順是皇帝跟前的老人,禦藥房的太醫自然眼熟,客客氣氣查驗了一遍方子,又揮筆增了幾味藥,命人緊著抓來和好,裝在青花小瓷盒裏,給搖光接過。

往禦藥房一番周折,出來時雪仍未停,反而有往大了下的勢頭。琉璃瓦上也覆蓋了好大一層雪,就著昏昏的天色看去,像是一條巨龍,匍匐在高高的宮墻上,蜿蜒著向遠處去。搖光立在檐下撐傘,順勢朝外張望,鵝毛般大的雪花鋪天蓋地,灑在這片茫茫宮宇,令人分不清來處,也不知該往哪裏去。

李長順不敢耽擱,引著搖光進了養心門,剛到階下就有小太監迎上來替他們接傘,李長順親自接了搖光的傘,一並遞給小太監,望暖閣的方向輕輕努了努嘴,問:“眼下誰在主子爺跟前聽差呢?”

“是德谙達,這不剛進過酒膳,在東暖閣炕上看書呢。喲,這位姐姐是打哪兒來?”

李長順啐了一聲,壓低了聲音,罵道沒王法的東西,“油嘴滑舌,滿口混唚,逢著人就亂叫一氣!把傘收了去是正經,又好現什麽眼!”

“大年下的,可不興發火。”眼見著敬事房的趙成信領著一路人遠遠過來,李長順便知道離戌正不遠了。老哥倆互相道了吉祥,趙成信掖著手立在廊下,也不多問。他生得有福相,圓頭大耳,立在當地就跟一尊彌勒入定一樣。他脾氣好,人心善,也不愛擺架子拿喬,因此人後都稱他一聲“彌勒趙”。

敬事房的人就該有這樣的本事,前頭是皇帝,後頭是六宮的主子們,笑起來得和和氣氣的,去耳房傳旨的時候,那些不順心的主子們瞧了,朝你也生不起氣來。

正說著,德佑躬著身子,慢慢地從東暖閣裏退出來了。厚密的簾子隨著他的走動露出一條細縫,搖曳著一片煌煌的光彩,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趙成信聽見響動,醒神領著人往暖閣裏去了,跟著他的小太監們皆訓練有素,高高地捧著盛有綠頭牌的檀紅填漆大盤,走起路來穩當而無聲,只聽見皂靴觸地那一霎極其輕微而迅速的聲響。暖閣裏的光輾轉在綠頭簽上,沈紅與翡綠相襯,隱隱露出描金的雲紋,倒生出一番肅穆莊嚴的氣象。再回過神來,厚厚的簾子已經撂下了,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德佑是李長順手下的徒弟,側著身等趙成信領人進了暖閣,才快步迎上來朝李長順打了個千兒,堆著笑道:“外頭這麽冷的天兒,勞累師傅受了凍了。您老人家下午晌不在,主子爺還問您來著。”

李長順擺了擺手,“老主子有話問,上慈寧宮聽了半日差。”小太監捧著幹凈靴子上前,半跪著替他換,搖光適時轉過身去。冬日裏天黑的早,天色已看不見幾分亮。養心殿廊下原本設著碩大的燈籠,此時過了上燈的時候,一重重光影層疊間錯,卻一絲不茍,遠遠望過去,倒像是一灘濃得化不開的金粉。

天子起居之所,原是如此規整堂皇,高不可攀。

李長順借著小太監的肩頭蹬了一腳靴子,拾掇好了才輕嗽一聲,“姑娘受累了,再略等一等,我便引姑娘進去。”

搖光捧著藥盒回過身來,朝李長順輕輕納了個福。德佑知道她是慈寧宮太皇太後身邊的人,且連李長順也叫她聲姑娘,益發不敢慢待,欠著身子站在一旁,並不多話。

不過片刻,彌勒趙領頭從東暖閣裏出來了,李長順遙遙望了一眼,只見彌勒趙朝他擡了一根指頭,便知道今兒又是叫去。兩下裏不再過分地扯閑話,彌勒趙的那幫人還是那樣輕的步子,一溜兒上圍房去了。

皇帝八歲上掌過大寶,十八歲上親政,先頭元皇後不壽,皇帝於後宮客氣又淡薄,如今攝六宮事的鐘粹宮貴妃是額訥大人的閨女,老姓托奇楚氏的,皇帝也格外看重些。餘下的嬪妃,不過是太皇太後早年選的房裏人,也有些近年選秀選上的,給了位份尊榮,居於東西六宮。

如今前朝動蕩得很,剛辦完舒宜裏氏,且清殺了好幾個勳貴大臣,顧命大臣、旗中勳貴、宗室們不錯眼地盯著呢,皇帝又勤政,從未懈怠了去,每日有看不完的書批不完的折子,哪還有心思分給六宮?因而叫去是常事。

李長順撫平衣裳上的褶子,又正一正暖帽,說了聲“姑娘請隨我來吧”,便引著搖光,躬身進了東暖閣。

因已沐浴洗漱畢,皇帝只穿了一件鴉青色江綢暗團龍紋錦袍,盤腿坐在東暖閣窗下的炕上,碩大的玻璃窗透著沈沈的夜色,將外頭看得分明。

皇帝本就生得清貴俊朗,在燈下更襯得面若冠玉。他此時正執著一卷《古史輯要》,散漫地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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