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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跑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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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跑題

“我這位表兄, ”

秦芷蘭又想了想道,“雖說性情中人,可他並不糊塗——我覺得他斷斷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的, 這一點還是該信他。”

雖說為表兄這點子心思覺得可嘆, 可仔細想想, 她表兄做事還是有些分寸的。

說著,忙又勸自己夫君道, “你也且放寬心, 就要殿試了, 打起精神應付正經事吧。”

殿試說到就到了,本朝殿試極少黜落貢士,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先例……凡事謹慎些好,何況在功名這等大事上。

沈晏松一笑, 湊過來飛快在秦芷蘭臉上親了一下:“娘子說的對。”

秦芷蘭羞紅了臉,慌亂推開了他:“叫人看見像什麽樣子。”

“怕什麽, ”

沈晏松一笑,“情難自禁而已。”

秦芷蘭抿嘴一笑。

想到了什麽, 臉上笑意微微一頓,換了凝重神色, 看向沈晏松道:“正好你在家,有事跟你商量。”

“何事?”

沈晏松一會兒還要出門去,正換衣裳,聽到她這話,轉臉看向她笑道, “如何忽而這般正經?”

“是母親隱隱提過, ”

秦芷蘭微笑道,“我如今已有身孕, 怕是不方便服侍夫君——母親的意思,叫我尋個靠得住的,也為我分擔一些。”

這事是常例。

她嫁過來之前,她娘家母親也都教導過她這些,世家主母,難得一個持家公正,大度能容才是正理。

別的不說,就看沈大姑娘嫁給安郡王後,一有身孕,便將身邊的春竹開了臉,擡了侍妾。

她既然嫁到沈家來,也不能任性做事,何況婆母還隱隱提了提。

“不必,”

沈晏松笑道,“我如今正經事忙的很,眼下還沒這個心思。你若不方便,我自會去跟母親講——再說有你便好了,要那麽多鶯鶯燕燕做什麽,不煩麽?”

秦芷蘭抿嘴一笑,過來替他束好了腰帶,又整理了一下領子,才又溫柔笑道:“有你這份情意,我便知足了。”

要說這世上女子,誰不希望與自己夫君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這世上,富貴人家三妻四妾才是正常。但凡有一點不同的,必定叫人議論了去,說這家主母嫉妒不容人的,在世家圈子裏落人口舌。

她從小便被家裏教導這些,心裏雖不願將夫君分與別人,可她也愛惜自己的名聲,怕落得一個妒婦的名號。

眼下聽沈晏松這麽說,她心裏是甜的。

她也沒多說,眼下既不急,那就過段時日再說。

殿試的日子臨近,沈胭嬌本以為殿試之前,顧南章必定不會再來了。

一來她之前說了,這幾日不想跟他說話。

二來,就要殿試了,他難道不做準備?

誰成想,殿試前一日,顧南章竟在午後,單人單騎又進了她的莊子。

沈胭嬌:“……”

這人是不想殿試了是麽?

“為何這時候來?”

沈胭嬌沒奈何道,“過幾日再來不行麽?”

顧南章熱的額上都是汗,等秋月打水過來,他也等不及擰帕子,直接先將水往臉上撩著先洗了一把。

擦了臉,又喝了幾口茶,顧南章看向沈胭嬌道:“明日我殿試,今日來問你討個定心丸。”

說著,他一擺手,示意秋月退了下去。

屋裏只剩他和沈胭嬌兩人。

“定心丸?”

沈胭嬌眉尖一顰,看向他道,“是什麽意思呢?”

“我有三問,”

顧南章靜靜道,“只求三答。”

“你說。”

沈胭嬌也很平靜。

這時候她再一次認真打量了一眼這曾和她過了一輩子的男人。眉眼依舊,不笑時,那清冷雋秀的模樣也是依舊。

這幾日她紛亂的心思也漸漸安定下來,顧南章重生,不過令她震驚而已,可這一輩子,她的打算,跟他重生不重生也沒什麽關系不是?

他本就對自己無心,重生後無奈被賜婚,大約心裏對自己厭棄至極,這一世,連洞房夜都不肯親近她了。

之後又是冷臉又是禁足……明擺著是有怨氣。

除非自己稍微順一下他的心意,他才施舍般給自己一點好處:給書看,給銀錢……

大約覺得這樣,自己便該將他高高捧起,高擡高敬,將他這個男人視作天,視作一輩子的依靠?

不過之後大約見自己一心和離有些古怪,且覺得觸犯了他男人的尊嚴,才越發惱火了吧?

聽他的意思,像是一定要自己這一世安安穩穩被他控制在後宅,一輩子老老實實當個傀儡夫人……

這他才覺得滿意了?

就如上一世那般,對她冷心冷肺,看著她慢慢在後宅韶華逝去,容顏不再,看著她慢慢老死在他的後宅,卻不肯給她一點陽光雨露?

那種日子,一輩子已經夠了。

這輩子她寧可做一株野草。

就算枯死在荒郊野外,也不想去做任何男人後宅中的傀儡幹屍。

“一問,上一世你那般算計嫁我,這一世,為何嫁了我,卻又先那般疏離,而今又一心和離,”

顧南章靜靜看著沈胭嬌的眼睛,說到這裏頓了頓後,先問了這一句,“是因覺得我上一世,不如傅雲山權高位重,或是不如聶驍更有名將的錦繡前程?”

沈胭嬌睜大了眼睛。

“是,或者不是?”顧南章往前半步。

沈胭嬌先是愕然,繼而惱火萬分。

“放屁,”

沈胭嬌被他勾起了怨氣,登時啐了一口道,“我只是不想再嫁給你罷了。”

顧南章瞳孔微微一縮:“願聞其詳。”

沈胭嬌被氣笑了。

“既然你想聽,”

沈胭嬌冷笑道,“那我便說說,我嫁給你做什麽?看你那冷臉,再看一輩子?再看你無情無義待我一輩子?我便是天上的金烏,也被你冷成了寒鴉了——還問為何不想嫁給你?”

顧南章:“……”

他無情無義?

“我自問對你問心無愧,”

顧南章瞇了瞇眼,“即便你我秉性不同,可我與你這數十年,也是一心一意,從無他念。”

就算她陰狠算計,毒辣性子不合他意,可既然嫁了他,他也忍了,也護了,也過了這些年。

如何在她眼裏,他便是無情無義?

“你對我一心一意,是說的你不納妾不用通房麽?”

沈胭嬌笑了笑,靜靜道,“我便應該對此感恩戴德,是麽?”

說著,她搖了搖扇子,不等顧南章開口,便又笑道,“你不納妾不通房與我一心一意,難道我不是對你一心一意?我養外郎了麽?我與人私通了麽?我有過二心了麽?”

顧南章:“……”

“因此,前世這一點上,我與你,”

沈胭嬌拿扇子拍了拍顧南章的胳臂,一笑道,“是扯平的。”

“何苦呢?”

見顧南章皺眉,沈胭嬌便又嘆一口氣道,“你上一世對我也厭煩了罷?這一世又莫名陰差陽錯和我綁在了一起,怕不是心裏也是萬般不情願——”

說著,她指了指門口道,“因此我才說,和離。和離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各自安好,永不再聚,豈不是你我都得了便宜?這是於你我都有好處的事,不知你還在糾結什麽?”

顧南章的臉,在聽到她說“各自安好永不再聚”時已經黑了,唇角繃緊,下頜都繃出一道淩厲的線條。

“你怕是覺得是我先提和離,冒犯了你的顏面?”

沈胭嬌忙又道,“你放心,我如今並未對任何一人說起這些打算——這三年你盡可一邊納些美人在身邊伺候,一邊在京都暗中再選大家閨秀……到時找個借口,你來先提和離,如何?”

裏子面子她都盡量給足了,希望這人能與她好聚好散。

“沈三,”

顧南章嗓子似乎有點啞沈,“你我夫妻幾十年,你對我沒有一絲真情實意麽?”

“真情實意,上輩子能給你的,都給了,”

沈胭嬌盯著他的眼睛,“顧南章,我一輩子都給過你了,情和意,上輩子用盡了,這輩子是一點餘糧也沒了。”

顧南章漆黑的瞳仁微微一震。

沈胭嬌能清晰地看到他眸底自己的影子,恍恍惚惚,宛如上一世紛亂的塵影跌撞。

只是,上一世的她,早已如草木般枯死成灰,上蒼垂憐,或者憐惜她的痛悟前非,令她腐草化螢,再生一世。

她跌跌撞撞曾從這世上顛仆而過,不曾憐惜旁人,也不曾多得旁人憐惜。

她惡草惡花,唯有的一點姹紫嫣紅,都給了眼前這人。

這人卻說她沒有一絲春韻韶華……

眼瞎了一世,這一世怕是也好不了。

顧南章眼底飛快閃過一抹錯愕。

可這抹錯愕來不及解讀,他本來條分縷析、縱橫開合,比這朝堂策論還要精心設計的問辯思路,剎那間被沈胭嬌毫不留情的決絕,給瞬間擊的潰不成軍。

會元郎的才華,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滿腦子就剩了驚,剩了恐,剩了不知所措的惶惶然。

他也才在這一瞬間,終於意識到,一旦開始較了真,沒有人能心平氣和講什麽道理,逞什麽雄辯口才……

就是急。

就是氣。

就是……怕。

她這般決然,真是一點餘地沒有了,是真要和離。

沒有一點欲拒還迎的意思。

哪怕他一次次示過好,眼前這人卻再也不肯回頭。

“沈三,”

顧南章忽而靜靜開了口,“你想和離,便能和離麽?”

他心裏空的,說出來聲音都是虛的,“你以為,是誰求的賜婚?”

沈胭嬌:“……”

“你說什麽?”

沈胭嬌眼睫一顫,是她聽錯了麽?

顧南章閉上了嘴,薄唇繃出比先前更淩厲的線條。

不是他說的。

方才那話,一定不是他說的。

“你再說一遍?”

沈胭嬌卻從他這種沈默中讀出了答案,難以置信道,“是你?你瘋了麽?為何求賜婚,為何?”

顧南章依舊閉嘴不言。

沈胭嬌閉了閉眼睛,深呼吸了幾口,低頭猛地抓住了桌上的茶盞。

顧南章見勢不妙,好在他一向反應迅疾,在茶盞沖他劈頭蓋臉打過來的一剎那,他及時閃了一下。

“啪!”

茶盞飛到那邊,撞到了墻上,啪的一聲碎成了一片,碎片飛濺的到處都是。

沈胭嬌一打成空,轉身又去尋東西。

緊接著,那邊的花瓶和桌上一本書都遭了秧,繼續劈頭蓋臉沖顧南章打了過來。

顧南章先躲了花瓶,後來眼光一閃,索性不躲了。

那本厚厚的書,“啪”的一聲直接擊到了他的額頭上。

顧南章扶額悶哼一聲。

松開手時,額上紅了一塊。

“我明日要殿試,”

在沈胭嬌再打過來之前,顧南章沈聲道,“殿前失儀,這罪名是跑不了了。”

沈胭嬌:“……”

“姑娘?”

這時大約是擔心屋裏的動靜,宋嬤嬤的聲音忐忑在門外響起,“姑娘可要續茶?”

“不必。”沈胭嬌應了一聲。

“滾,”

沈胭嬌接著看向顧南章,低聲怒道,“我這莊子,不許你再來——來一趟,我打出去一趟。”

顧南章這才定了定神:“我才問了一句。”

說好要三問呢。

“餘下的去問老天吧,”

沈胭嬌惱道,“我不想聽,也不想回你什麽——”

“那我餘下兩問並做一問,”

顧南章道,“問完這個,我立刻便走。”

“說。”

沈胭嬌惱道,“簡潔些。”

“你要的真心是什麽?”

顧南章看著她道,“權勢?功名?富貴?抑或其他?”

“真心悅我,護我,疼我,”

沈胭嬌不耐煩道,“與我無話不說——”

顧南章:“……”

“走罷走罷,”

沈胭嬌催促道,“問完了罷,可走了罷?”

不由分說便推了他一下。

顧南章瞇了瞇眼。

在轉身離開之前,又問了一句:“這無話不說——只能說麽?寫出來算不算?”

“寫和說都算,”

沈胭嬌嗤笑一聲,“能通心意便都算——你滿意了麽?”

顧南章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開口,轉身走了出去:

在這人面前,他一開口就似乎跑題,說兩句便似乎離題萬裏了……今日明明來不是想說這些,卻又莫名其妙亂了章法。

倒不如不選擇說,而是直接做篇文章。

……

到了殿試,顧南章腦門上果然帶著淡淡的一塊青。

即便那晚小廝急的拿著熱巾子敷了又敷,到底一早起來還是留著些淡淡的青色。

小廝急的快哭了,顧南章卻並不在意。

殿試上,他心裏還帶著昨日在沈胭嬌面前由於跑題而窩著的氣,因此到了天子問完,諸公卿奉旨例詢時,顧南章引經據典舌戰群儒,將那點氣全都宣洩到這點策論上了……

天子本就病重,強撐病體來完成這次殿試,見識到顧南章的才華時,精神都似乎好了一些。

不同朝臣心中反應自然不同,面上卻一致附和天子,讚不絕口。

顧南章不卑不亢,他心裏之前存著點氣是有的,可也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他中了會元,本就站在風口浪尖上。

若是一味退縮,反而讓奉旨主持這次大試的二皇子面上不好看。

這般才華初綻,得天子賞識,不但能讓二皇子面上有光,且還能堵住想要毀謗之人的幽幽眾口。

此時有人指出顧南章額上青了一塊,屬於失儀。

顧南章坦然解釋,說是昨夜為了準備今日殿試,通宵看經史子集……結果一個瞌睡,額頭砸在了桌子上。

天子呵呵笑了起來。

群臣也都一笑。

就連二皇子也有些忍俊不禁。

本來能就此得一個天下第一才子的名號,雖說名聲好聽,可到底有失輕狂了些……

如此這一番解釋,卻又透出此人性情坦率,不求聲名,實為難得。

“此子何須這般坦誠,”

天子氣息有些虛,但吐字還算清晰,“不過人才難得——當得今科狀元郎。”

原本,殿試先例,這長得極為俊秀的人才,都會特賞一個探花郎。

初見顧南章生的雋秀,本也這般打算……

可此時卻覺得,他既不求什麽浪得虛名,何必一定要將他這個會元,壓到探花郎上去?

狀元當之無愧。

之後天子病體有些支撐不住,殿試草草結束,餘下由幾位殿中大學士完成了流程。

但今科狀元已定,紅袍著身,跨馬游街之類……本朝也是一樣環節,連賜宴,依舊都稱瓊林宴。

短短半日,無數京中百姓,看到了今科狀元的真顏。

“老夫活了七十多,”

京中一位老人看到,感嘆說,“第一次見到真如文曲星般的狀元郎——”

比及上一次那狀元的模樣,再上上次……

哪一次的狀元,都比不上這次的狀元郎吶。

這才是文曲星啊,謫仙也不過是這般容貌氣度吧?

京裏權貴家族也都羨慕嫉妒,這狀元郎名花有主,還是天子曾賜婚的,再好也聯姻無望了。

可聯姻無望,往狀元身邊塞個人,怕不是沒有一點機會。

一時間,京裏的一些有心人,又開始蠢蠢欲動。

六王爺府上,魏雨桐氣惱地摔了一個茶盞。

上一次她已經摔過一次了,就是她挑出來的蘭寶兒送過去,結果顧南章連人都沒見,就拿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將人丟到齋院裏去了。

這一次,她是恨顧南章這人,竟然中了狀元。

本來六王爺之前還隱隱說過,他籠絡的一個人,這一次有望推成狀元……顧南章長得好,到時可以往探花郎上推——

誰知還是讓顧南章得了狀元。

她沈胭嬌憑什麽是狀元夫人?

還矯情兮兮地跑到莊子裏,做什麽孤守三年的樣子惹人憐惜?

可恨她在六王爺府上,雖得六王爺寵愛,也是拿她當侍妾來待的……可王府裏,一直都沒給她侍妾的名分。

王府上下,如今還稱她是“魏姑娘”。沒辦法,王妃家世根基在那裏,王妃不開口,六王爺也不去勉強王妃……

只哄著她。

可她在六王爺面前卻不敢過分求名分,得寵便要知分寸,好在她也不求這一朝一夕,日子長著呢,當六王爺用不著王妃娘家的勢力時,王妃早晚失了寵。

“姑娘莫惱,”

魏雨桐的心腹嬤嬤,笑著一邊命人將地上的碎片收拾了,一邊小聲勸道,“一個狀元在王爺面前也算不得什麽——”

說著笑了笑,又道,“先前姑娘讓我留意的……那個韓府……今日府上已經被兵圍了——”

魏雨桐眼中一亮:“當真?”

想到先前在王府見到那韓夫人時,那韓夫人對她們這些侍妾的臉色……魏雨桐勾唇笑了笑。

不止如此,先前她被魏夫人帶著一起進京時,曾在元洲那一截,與韓府上兩位從外家回京的姑娘同乘一個大船。

那時,當那韓大姑娘得知她只是魏夫人一個遠房沒落親戚時,那看她的眼神都是鄙夷……

還將用過的一個胭脂盒送她,說什麽怕是她沒見過這等京城裏的好東西。

呵。

魏雨桐此時先將對沈胭嬌那點嫉妒壓了下去,一笑對著嬤嬤道:“等著罷——等她們被發賣的時候,咱們也去瞧瞧熱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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