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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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新年快樂。

放假的那天是南方的小年夜, 蘇淮回到家的時候,白書瑤已經做好了滿桌子的菜,正在廚房下餃子。

蘇淮幫忙將碗筷和醋碟放好,看著白書瑤忙裏忙外:“今天又不是過年, 媽你怎麽弄得這麽豐盛?”

白書瑤從櫃子裏拿出橙汁, 放到熱水裏燙了燙, 邊解圍裙邊笑著反駁:“小年怎麽不是年了?以前我們家裏這個日子還要祭竈王爺呢。”、

蘇淮想想覺得也是。

前兩年背著債,又住在那常年不怎麽能見到陽光的員工宿舍, 縱然有心,但是這樣的節日到底過得潦草。

今年好不容易所有的事情都在變好, 蘇淮也沒再掃興, 和白書瑤一起高高興興地吃了頓小年飯。

吃完了飯, 蘇淮將桌子收拾了下,主動去廚房包攬了洗碗的善後工作。

白書瑤也沒與他爭,看了眼時間,從冰箱裏將剩餘的幾十個餃子拿出來煮了,隨手放進了保溫桶裏,看樣子竟是要出門。

蘇淮從廚房探出身子看她:“媽, 你要去哪?”

白書瑤邊穿鞋邊說:“給樓下的鄰居送點餃子, 上次房子合同的事麻煩了人家, 我還沒來得及謝他。”

蘇淮聽她提醒,也想起來這件事。

當時那個情況, 願意摻和進他們家這爛攤子的人不多,也多虧這個鄰居願意幫忙。

聽說那人正巧在律所工作,關於蘇義明後面的那起私闖民宅綁架傷人的案子, 還是他出面幫忙介紹的金牌律師。

只不過現在回過頭想想, 作為鄰居來說, 他是不是有點過於熱心了?

蘇淮眉心微微皺著,腦子裏出那男人的面孔。

大約也是四十多的年紀了,樣貌雖然也周正,但看上去有些嚴肅,眉心之間有一道因為常年皺眉形成的深深皺褶,與曾經儒雅俊朗的蘇義明完全是兩個風格的男人。

他曾在電梯裏和他遇見過一次,蘇淮還記得當男人聽見他是白書瑤的兒子時,微微的怔楞和眼底突然溫和下來的視線。

只是當時他沒太在意。

蘇淮想說些什麽,但看著白書瑤舒展著的背影,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選擇了緘默。

自從家裏出了事之後,他已經很久沒看見他媽媽這樣輕松高興的樣子了。

算了,也不一定是件壞事。

他心底暗忖,轉身又走回了洗碗池旁。

*

小年過完,很快就是新年。

除夕一大早,白書瑤留在家裏做年夜飯,蘇淮代替她,帶著熟食和水果,坐著公交到郊區的陵園,去白家的祖墳上祭拜了一圈。

這一年實在發生了太多的事,蘇淮拿著毛筆和墨水,將曾外祖父、曾外祖母墓碑上褪色了的字重描一遍,然後擺好所有的祭品,跪在墓碑前好好地磕了個頭。

“希望所有壞事到此結束,往後的歲月從此平安順遂。”

蘇淮輕聲說了一句,又在旁邊放了掛鞭炮,等送上的紙錢全部燃燒完畢,這才又坐著公交折返回家。

年夜飯上,白書瑤從身後拿出了一個大紅包笑瞇瞇地遞到他面前:“祝阿渺新的一年心想事成,所有的考試旗開得勝!”

蘇淮知道白書瑤說的是什麽,笑著將紅包接了過來:“謝謝媽。”

白書瑤溫柔地望著他:“只要努力過,不給自己留遺憾就行,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在國內讀書也很好的。”

“我知道。”蘇淮說,“我只是想再爭取試試。”

白書瑤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一向是個主意正的,沒再多說,只是帶著些鼓勵意味揉了揉他的腦袋,若有似無地輕聲嘆了口氣。

吃過年夜飯,天才剛剛黑,街上燈籠紅火、人潮攢動,似乎有不少人正在散步消食。離春晚開播還有會兒工夫,白書瑤在家中呆著無聊,便也出門走了走。

蘇淮倒是沒出門。

他天生有些畏寒,這邊屋子臨湖,夏天自然是個消暑的好去處,但到了冬天,冷風帶著湖水的潮氣打在身上,未免覺得難熬。

比起湊熱鬧散步,他寧願躲在家裏看看電視。

無聊地轉了幾個臺,沒找到合心意的頻道,正思索這自己是不是應該趁著這時間再回去做一套雅思真題,耳邊卻突然聽見書包裏傳來一陣熟悉的音樂。

蘇淮一怔,朝著音樂來源處看過去,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自己放在書包裏的手機發出了聲音。

他稍稍起身,撐著沙發邊緣探手將掛在椅背上的書包勾到身邊,從夾層裏將正在不停響動著的手機拿了出來,掃一眼屏幕上跳出來的熟悉純黑頭像,他的眼裏溢出了點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蘇淮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下,接通了視頻。

在一陣模糊的搖晃後,手機那頭,一張英俊逼人的臉鋪滿了整個屏幕。他鋒利的眉毛微揚著,漆黑的眼睛裏含著滿載的喜悅。

“新年快樂!”

蘇淮也笑了起來:“嗯,你也是,新年快樂。”

路與北將手機架在桌子上,人與鏡頭離得稍遠了些,透過畫面上熟悉的布景,蘇淮認出這應該是他在之前去過的那套別墅裏。

“你現在在房間?”蘇淮盤腿坐在沙發上,“你的家裏人呢?”

“在一樓的棋牌間和胖子爸媽推牌九呢,我哥和胖子在跟註觀戰。”路與北用眼神往外示意了下。

蘇淮:“你怎麽不去觀戰?”

“看他們打有什麽意思,有我爸在,肯定是他一家通吃……而且我這不是要和你說說話麽?”

路與北單手支著下顎,稍稍靠近了些,盯著視頻裏的蘇淮,臉上浮現出了些不滿:“而且我不來找你,你就不會主動給我打個電話。一整天了,我連你一條群發的祝福語都沒見著。”

蘇淮看著路與北頂著張不馴的酷哥臉對他抱怨,巨大的反差讓他忍不住笑了聲,說:“要是我說,我剛剛拿了手機正準備發,你能原諒我嗎?”

“能啊。”路與北聳了聳肩,語氣松快,“只要是你說的,我就原諒你。”

蘇淮原本準備好的討饒被路與北打斷,他看著對面那張帶著點痞氣的懶洋洋的笑臉,胸口某處驀地一緊,幾乎脫口而出道:“對不起,我不應該騙你。我的確只是忘了。”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原諒你。”

路與北故作嚴肅地看了他會兒,隨即兩人視線相對的那一瞬間,又立刻破功,他笑著朝蘇淮身後看了一圈:“好了,就是和你開個玩笑,別一臉愧疚的表情了。你是一個人在家?咱媽呢?”

蘇淮勉強地扯了下嘴角。

他只開了客廳的筒燈,原本還覺得光線有些昏暗,但現在看來,這樣能模糊他表情的亮度倒是正好。

“出去散步透透氣,大概要等春晚開始才會回來。”蘇淮重新調整了個視頻的角度說。

“春晚,那玩意兒你們還在看嗎?”路與北臉上的表情似驚訝似敬佩,“不會無聊的睡著?”

“可能會吧。”蘇淮不確定地說,“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拿套題過來,邊看邊做。”

路與北聽見這句話,臉上的笑意終於隱約龜裂,他覆雜地看一眼蘇淮:“大過年的,一定要說這些讓人汗流浹背的話嗎?”

蘇淮輕輕地笑了一聲,在嘴上比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又東拉西扯地聊了會兒天,眼看著八點快到了,路與北門外也不停傳來他哥的敲門催促聲,兩人這才終於掛斷了這通漫長的視頻電話。

蘇淮一天都沒看手機,這會兒打開微信,才發現自己收到了好多條來自同學的祝福訊息。

挑著幾條明顯不是群發的祝福回覆了一下,正要熄屏,卻見路與北的頭像忽地又跳出來了。

蘇淮看了眼消息,發現那是一筆寫著新年快樂的微信紅包。

【-蘇:?】

【一路向北:這次期末考的不錯,剛剛飯桌上我爸他們一人給了我一個大紅包。】

【一路向北:本來覺得這都是你的功勞,想要把那些錢拿來和你平分,但是怕你不願意收,給你的這個紅包是我替他們洗車,單獨給的辛苦費。】

【一路向北:他們一群資本家壓榨童工,我幹了一下午也就給了66.66。把這個分享給你,也就討個好兆頭,希望新的一年,我們都一帆風順。】

路與北並不是喜歡發微信的人,但這接二連三的消息卻讓蘇淮讀出了輕松的文字裏包含著謹慎和真誠。

他感覺自己的心仿佛被浸泡盛夏海水裏,雖然溫暖,卻又有一種無法對人言說的酸澀。

【-蘇:我沒給你準備新年禮物。】

路與北握著手機,焦灼地等待著那邊的回覆,好不容易看到蘇淮回話,立刻繼續編輯信息。

【一路向北:那就欠著,等著明年的新年一起還我。】

蘇淮久久地凝視著路與北最後的這條消息,鴉羽般濃黑的睫毛垂落著,半晌,輕輕回了一個字。

【-蘇:好。】

*

路與北看見蘇淮收了紅包,提了半天的心終於落了下來,抿著唇樂了半晌,叫旁邊經過的路向南看的覺得眼睛隱隱作痛。

他拿了罐啤酒扔過去:“看什麽呢,笑的讓人瘆得慌。”

路與北單手接住,掀了眼皮看他一眼,懶洋洋地道:“我未成年呢,唆使未成年喝酒,哥你的思想很危險啊。”

“那你還給我。”

路與北哼笑了聲,將拉環拉開,直接仰頭喝了小半罐:“那不行,晚了。”

路向南翻了個白眼,坐到了他身邊:“問你呢,一晚上捧個手機看八百回了,怎麽,談戀愛了?”

路與北聽到這,眼神閃爍了下,借著低頭喝酒的動作掩飾過去:“沒呢,是我室友,就是我們學校年級第一那個,蘇淮,你知道吧?”

作為自己這個從小就叛逆的弟弟難得在高中結交的正經朋友,路向南自然知道蘇淮。

只不過自從研究生畢業,他這些年多半在外打拼,除了過年外平時也難回X市一趟,所以這麽久以來,對於這個將自己弟弟拉回正途的朋友一直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看樣子你們的關系是真不錯,看這黏糊勁,我跟你未來嫂子熱戀期也沒見這麽膩歪過。”路向南感嘆了一聲,“什麽時候有空把人帶回來給我和爸看看?你現在能有這成績,真得好好謝謝人家。”

路與北捏了捏手裏易拉罐的瓶身:“我也說過,但是他人比較內斂,我怕帶回來你們嚇到人家。”

“嘿!”路向南被路與北這理直氣壯地胳膊肘往外拐的話氣得忍不住發笑,伸手一巴掌拍到他腦袋上,“你還真是出息了,帶個朋友回來都怕我們嚇到他,那要是真的以後帶女朋友回來,還不得全副武裝再穿個防彈衣?”

路與北靈活地躲過路向南的鐵掌:“我倒是想。”說著站起身,看著角落裏擺著的大紙箱,疑惑道,“那是什麽?”

路向南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笑了下道:“哦,是你未來嫂子從朋友那邊特意定制的煙花。”

他走過去踢了踢紙箱,往裏看了一眼:“因為不小心買的太多,特意送了一批到這邊。聽說效果不錯,裏面各種圖案都有。怎麽,你也要放?我給你拿一盒玩玩?”

“一盒?那可能不夠。”路與北眼睛微微動了動,望著路向南,笑的純良:“反正咱們家裏除了咱媽,也沒人喜歡這少女心的東西。而且這兒偏僻,在這裏放煙花純屬浪費,不如就留個幾盒下來讓咱媽看個亮,剩下的就讓我帶走吧。”

路向南狐疑地看他:“你要幹什麽?”

路與北揚著笑,一本正經地說:“當然是物盡其用,造福廣大人民群眾了。”



白書瑤回來的時候春晚正好開始。

聽著開場的大合唱,她將圍巾和手套取下放到玄關,剛準備和蘇淮說些外面剛剛見到的趣事,卻見蘇淮好好地正握著手機靠在沙發上出神。

“阿渺?”白書瑤喊了他一聲,“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蘇淮眨了下眼,回過神來:“沒有,可能只是有些困了。”

白書瑤聽他這樣說,也沒有懷疑,看了眼時間,提議道:“要不然先去睡會兒?等到零點我再來叫你。”

蘇淮笑著搖搖頭:“沒關系,媽,我可以撐到結束的。”

白書瑤也沒堅持,切了點水果,兩個人坐在一起看起了春晚。

雖然本來就對它期望不算太高,但是今年的無聊程度卻好像又再次登上一個新高度。看到最後,反而是白書瑤先堅持不住,打著呵欠回到屋裏躺倒睡著了。

蘇淮將燈關了,披了個被子縮在角落繼續看。

一直等到十一點五十八,外面陸陸續續開始響起了鞭炮聲,蘇淮正想要起來舒展一下僵硬的四肢,突然之間,卻聽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餵,渺渺?你在家嗎?”

偏低的聲線和著風聲從電話線那頭傳了進來,蘇淮楞了下:“與北?你在哪,噪聲好大。”

“嗯,這邊廣場人好像很多,大家都出來放鞭炮了。”路與北聲音在鞭炮聲和小孩、大人的笑聲中顯得有些模糊,“要是你在家,你就來陽臺。”

蘇淮站了起來,順著他的指令走了過去:“到了,怎麽了?”

“是嗎?往天上看。”

電視裏主持人倒數的聲音已經開始,就在他們喊著“十、九、八、七……”時,不遠處,一朵碩大的煙花突然在漆黑的天空炸了開來,火樹銀花,有一種極致炫目的美。

隨後,第二朵、第三朵,無數朵煙花相繼盛放,將夜色渲染如同白晝。

“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渺渺。”路與北笑著喊道,明明不是很清晰的聲音,卻像一支箭,透過萬千嘈雜直達了他心底的地方,“希望以後的每一天,你都像現在一樣快樂。”

作者有話說:

路與北(煙花?):拿來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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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世界,咱們就當做沒有禁止燃放煙花爆竹這回事吧,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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