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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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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荒原的春是最不缺乏生命力的。

植物在瘋長,動物在繁衍,但高草叢裏叼著一只小兔子的鬣狗卻擡起頭看向那逐漸下落的紅日,又看看身邊一無所獲的同伴,想想族群裏的幾窩小鬣狗寶寶,這荒原上最頑強的生命之一竟在懷疑自己是否能活過這又一個漫長的夜晚。

“不能等了。”

噴□□的火舌舔上霧美人的花瓣,火焰見風就長,剎那間便燃遍了那片大有將T0也吞噬其中的趨勢的花海。裝甲車的外殼被火燒的通紅,鋼鐵巨獸穿過近乎三四層樓高的火墻,向著五號外城的方向駛去,在地面上留下履帶長長的痕跡。

尹扈擡手將一瓶高濃度霧美人提取液揚灑在空中。

已經消失在荒原之上許久的裝甲車再度打開了GPS的信號,出現在五號外城不遠處的山坡上。

BR01就站在五號外城的半透明穹頂之上,她現在更喜歡這裏,這兒沒有建築之下帶來的憋悶感,但霧美人一樣不會讓她看見那隱藏已久的月色此刻正久違地照亮著這片土地,看看這些在荒原上生存的生靈此刻又在經歷著怎樣的磨難。

直到遠方漸漸蔓延過來的大火映亮了兔子猩紅的眼底,五號外城內的警報聲響起,MONSTER的咆哮聲由遠及近,裝機車碾過地面的隆隆聲在耳內比烈火劈啪更為清晰,腳下的透明穹頂之下是或迷茫或驚恐的民眾。透過燈塔之上的落地窗能看到安城給自己的手槍上了膛。

李莽在濃煙滾滾裏抖動著自己的兩只熊耳朵,卡蘭已經不宣而戰,五號外城自然也不必搞什麽先禮後兵那一套,四周只有烈火劈啪和裝甲車隆隆碾過地面,五號外城平靜的像是已經死去了一樣,完全沒有當初在花海邊緣血戰任何妄圖破壞霧美人花海的肉食性獸人的興致。卡蘭興致缺缺地盤在一輛裝甲車車頂,兵不血刃最好,畢竟鋸鱗蝰蛇自認是個和平主義者,只要清除掉這片花田就行,沒必要屠城,可似乎事與願違才是人世間的常態,一發冷槍不知從何處襲來,精準地穿過一頭狼型獸人的額頭,而不等他的隊友反應過來,身邊就又是一道血線飈出,緊接著不知哪裏來的MONSTER被血腥氣所吸引,山一般攔在了眾人面前,隨後一直沈寂著的裝甲車炮筒向著遠方開了炮。

“……”BR01嚼碎了最後的幾朵霧美人,“還以為能多活兩天。”緊接著便從透明穹頂上一躍而下,大量霧美人刺激之下的身體迅速獸化,兩條巨大的腿讓她整個人的身形誇張的像是個縮小版的金字塔,黑兔捋了兩下自己的耳朵,將目光鎖定在那不斷有隆隆炮聲響起的方向,百靈鳥頂著滾滾濃煙沖上高空,被火光燒的通紅如一只巨眼般盯著這片大地的月影前映出那小小的身影收起翅膀墜落的瞬間,狙擊槍子彈擦過幾人的身體,飆出道道血線。安城四蹄踏著地面打開五號外城的大門,緊接著便被烏壓壓的人群所淹沒,在過度獸化的黑兔赤紅的眼裏能見到的,只有那逆著人流朝著她的方向緩緩前進的大角。

前方是越發濃重的血腥氣,背後卻是徹底清空的五號外城,現在如今站在這裏的,竟已算得上是五號外城的全部戰力。

安城給出了自己的評價:“老子這輩子還真沒幹過這蚍蜉撼樹的事兒。”

BR01:“今兒你就幹了。”

三個家夥幹笑了兩聲,沒身入火焰之中,沒註意到身後傳來的動靜。

與此同時的林越猛地一回頭。十幾輛裝甲車在月影下同什麽集體狩獵的怪物似的,將小貓包了個水洩不通,後者卻像是沒意識到自己的不告而別似的,還沖領頭的那位揮手笑了笑,“我不是說你們已經不用再為我賣命了嗎?”他又指指遠處的那一片火海,碧綠的眸子掃過已獸化身體隨時準備沖下去的黑豹,“尤其是穆蘭姐,你就該直接帶著01姐姐遠走高飛才對,虧我還給了你針劑,你怎麽就這麽放她跑……”他的尾音被豹尾抽了回去,林越撫著臉上那並不存在的紅痕撒嬌般對著滿臉不可置信的灰獅張開了懷抱,“鞏凡~我真的覺得咱們不該就這麽流浪下去了,我想有個家……”

“那我們回去T0,或者是去雨林生態區……”

“不,就在這裏。”眾目睽睽之下小貓輕飄飄地落到鞏凡面前,銀藍的頭發映著月的光澤,背後裝甲車虛掩著的縫隙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氤氳著,隨時準備逸散而出,小貓動作親昵而熟練,就那樣勾著他的脖子一點點將人向後帶,魅魔一般,連讓人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圍觀群眾裏已經有人吹起了口哨。

可直到裝甲車門徹底關上那瞎了一只眼的獅子都沒註意到小貓一直藏在背後的那把閃閃發亮的槍。

“砰砰”

兩個巨大的儲氣瓶應聲裂開,天知道林越消失的這幾天在裝甲車內都做了些什麽,高濃度rage氣體瞬間湧入口鼻,劇烈獸化帶來的生長痛和一時難以控制的四肢讓鞏凡一時之間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大腦之間一片混沌,而扭身逃走的那人頂著自己的半邊貓臉和半邊人臉沖著裝甲車外爆發出歇斯底裏的一聲:“快跑!”

緊接在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便順著山坡往五號外城的方向滾了下去,等到巨大的獅掌在扒住門框的同時捏碎了兩顆可憐又無辜的腦袋,大量淡紅色的氣體從裝甲車中逸散出來,借著風勢將所有人包圍,又迅猛地朝著五號外城的方向襲去。

一切都為時已晚。

蘇沐澤才剛剛向後退了半步就因為自己獸化的過於巨大的腿跌倒,面前灰獅MONSTER朝著他的方向緩緩轉過來,那本來就瞎的左眼從眼眶中脫出來,要掉不掉地掛在那張可怖的臉上,蘇沐澤感覺自己一定是瘋了,他都沒註意到自己的長嘴現在正呲著牙想要沖上去把那張臉給撕爛,一條巨大的響尾蛇MONSTER就已經先他一步撲了上去。

已經滾到坡底的林越翻身爬起,口袋裏裝著的CL針劑摔碎在不遠處,小貓赤手捧著那一地的碎玻璃渣子和那淡藍色的液體一起往肚子裏咽,這才覺得腦內清明了些許,那一直在腦內撕扯著他身體的俄羅斯藍貓這才消停下來。緊接著他扯下了自己還保留著人類形態的那條手臂。

血腥味剎那間在MONSTER的嗅覺系統中蓋過了一切,食猿鷹MONSTER那沈重的飛不起來的身軀在翅膀撲扇的作用下比其他所有MONSTER都快一步接住了那條被拋起的斷臂,而緊隨其後的十幾頭MONSTER都註意到了那山坡下小小的一口就能吞掉的小點心。後者則就這樣仰頭看著它們一擁而下,一雙雙獸眼被火燒的通紅,壓根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不需要其他人的眼睛來幫忙確認,林越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自己現在的樣子,在rage和CL的雙重刺激下瘋狂向兩個方向拉扯的身體形態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都撕扯開來,又得益於那本該屬於MONSTER的再生能力,斷臂的骨頭從肩膀刺出,血肉在上面畸形地生長,像是一條鮮血淋漓的肉蟲吸附在小貓的半邊身體,讓他整個人看上去甚至不如那呼嘯奔湧而來的MONSTER順眼,像是造物主最大的敗筆。

“不過本來也該如此。”小貓裹挾著那不詳的紅霧像火海之中沖去,將這十幾頭MONSTER一同帶入戰局的中央。而尹扈在打算換個狙擊點的同時見到了那朝這個方向奔來的身影。

“嗨~”

“bye~”林越在他肩膀輕輕拍過,飛快地從他頭上躍了過去,尹扈還在不明所以,但身體的本能快於大腦,白狐就地一滾躲過上方襲來的鷹爪,狐貍的犬齒開始疼痛,腦袋這才稍稍清明一些,緊接著一張蛇口鏟著泥土和花葉朝他襲來,胸口一個涼颼颼的東西就竄了出去,尹扈敢保證自己從未見過那樣巨大的黑曼巴,粗長的身軀如高墻一般將MOSNTER阻擋在他的視野之外。

“我去找林越那個瘋子!”

白狐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沒註意到黑曼巴尾部那一小截還沒覆蓋上血肉的蛇骨,和那去而覆返將爪子伸向這大長蟲的食猿鷹。

而不再從槍□□出的狙擊槍子彈無疑讓卡蘭身上減輕了不少壓力,可他從來沒有料到,他真正的敵人並不是BR01,而是面前這似乎無窮無盡的MONSTER。

來自七號外城……或是林獅……

不斷有T0來的獸人由於防毒面具被破壞而吸入rage獸化,MONSTER像是春風吹又生一般,巨大的身軀和腥臭的巨口將面前的一切填滿。

李莽打完了一梭子子彈,背後卻有一只半人半貓的怪物沖上來,獸化到刺破面部皮膚的獠牙狠狠撕下棕熊側頸一塊皮肉,熊掌也緊隨而至,一掌將那怪物打出了個腦震蕩。可隨後就又是不知從哪裏揮來的巨大的爪子把他打向了另一個方向。防毒面具破裂,rage湧入口鼻,身體被生長痛所刺激,意識昏沈下去,走馬燈在腦內輪回播放,眼前似乎有熊掌朝自己揮來……

棕熊口中下意識地喃喃:“教官?”

“教官?”

MONSTER的動作被定格在原地,面前是那個準備好去成為一名disguiser的孔武漢子和那不曾有過任何改變的想剪他頭發的眼神。

“這不是好幾年的事兒嗎?”獅尾頹然掃蕩過四周,舉著槍的鋸鱗蝰蛇也隨之被掃翻在地。

卡蘭放棄了會被體型過於巨大的MONSTER玩弄於鼓掌之間的裝甲車,鋸鱗蝰蛇徹底獸化自己的身體頂著眼前的幻覺穿梭在泥土之上,不多時就順著樹木攀上了高處,卻不等他稍微歇息一會兒黑洞洞的槍口就已經對準了他的三角腦袋。

安城開槍不慢,但卡蘭的速度更快,輕輕偏頭的瞬間就已經擺出了攻擊態勢,而雄鹿也迅速地將他從自己的角上甩了下去。而男性蛇般豎起的精壯□□的上半身被身後不知從哪裏蹦過來的兔子一腳給踩到地上。BR01渾身的毛都濕漉漉的,從長耳朵到尾巴尖,無一不沾滿了鮮血。

看著異常地在BR01腳下掙紮的鋸鱗蝰蛇,安城最先反應過來。

“Rage.”雄鹿擡起頭,大火已經將周遭的霧美人吞噬殆盡,但相對夜視能力本就不佳的草食性獸人眼裏,那早該跟著大火和濃煙一同散去的不詳大霧卻沒有退去,身邊的MONSTER卻越來越多,安城突然發覺自己的頭疼不是幻覺,是他的角在二次生長。

“麻煩。”安城揚起前蹄熟練地把卡蘭踢暈,“去找林越!那小子絕對在這裏!”

“父親!”

“小緋?”安城愕然回頭,那一瞬間他幾乎是以為自己也受rage影響開始了幻覺,可面前切切實實朝他走來的就是他那高了壯了,頭頂的鹿角也長得更大的兒子,而他的背後,漂亮的姑娘們,清俊的小夥們,還有五號外城那為數不多的幾輛裝甲車。

草食性獸人素來不像肉食性獸人那般好鬥,也不像肉食性獸人那般擁有尖牙利爪,向來都是靠著新生命的遷徙來保留文明的火種,這是鹿群刻在骨子裏的基因,也是刻在草食性獸人基因中不可磨滅的祖訓。這些年輕人在荒原上分明是任何猛獸都能獵殺的存在,如今卻這樣違背祖宗的教訓逆著熊熊烈火和遍布戰場的捕食者的方向沖了回來。

“把……”

“我知道的,”安毅緋按住安城的胳膊,“把還沒有完全異化的獸人帶到上風口去,然後去找林越。”

堅實的鹿蹄踏開被燒焦的泥土,踩在餘燼之上,手中沒剩幾發子彈的槍卻不曾有過失手。身後是無數曾經懦弱如今卻挺身而出的“人類”。就像是在T0時父親所教過的一樣,越眾而出,為族群的生存指明方向。

……

“真的對不起啊……”骨爪穿過又一個巨大的頭顱,將裏面的腦漿攪了個稀爛,林越感覺自己眼前也開始出現幻覺了,自己站在紅墻實驗室的桌面前,自己打開T0基地DATA最高權限的文件時。自己坐在七號外城那腐敗的研究所內,自己枯坐在裝甲車那狹小的車載實驗室之中……

俄羅斯藍貓不知從何時開始蠶食著他的身體,剝奪著他的意識,一切數據的最終結果指向毀滅,貼了滿墻的資料上寫滿了堿基對,可那無解的雙螺旋卻永遠徘徊在這人世間,用最自私的方式讓生物一代又一代地繁衍,又隨著自己的心意讓生物就那樣沒有任何意義地死去。

“現在的荒原尚可讓獸人生存,那以後呢?”在見過DATA中那不為人知的資料後林越不知曾多少次這樣詰問過自己,“為什麽人類開始這樣不可避免地走向毀滅了!”

無論做過多少嘗試,無論是前人經驗還是自己開拓,最後得出的結論都只有一個。

“這是人類自己選擇的滅亡,我只是加快了這個進程……”有淚從眼眶中湧出,視線逐漸模糊,覆又突然清明,意識已然直身於那永遠平靜的空間,俄羅斯藍貓腳下踏出漣漪,朝林越的方向款款走來,綠色的貓眼裏是那張已經扭曲的幾乎分不清五官的臉。

“這次你可以帶我走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很痛苦,我是這個世界的罪人,我是人類、獸人……我是我們這個可悲物種的罪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拋棄人性成為野獸就不會有這樣的負罪感了。

林越在此刻的萬般絕望當中才終於得出了這個結論,為什麽高層之所以成為高層,為什麽高層可以那般自如地控制獸化,為什麽只有在殺人無數卻依舊保持著最初外型的家夥才能成bine……

他按住了已經將他一條腿啃的森森白骨的俄羅斯藍貓,“我想自己選擇一座墳墓,好嗎。”

不是疑問的語氣,下一秒林越就把那家夥拎著後脖頸,張開自己那由於過度獸化而一直撕裂到唇角的嘴,將俄羅斯藍貓囫圇吞進肚中。

找回他那因濺上血而早被染紅的視野,火已經滅了大半,霧美人在荒原生態區上不覆存在,rage的氣體也開始漸漸消散,小貓行屍走肉一般行走在戰場上,腳下一步一陷,從肉泥中沁出血跡,神明垂憐讓螻蟻再度窺見了星空,卻沒給他們擡頭仰望的機會。

骨爪盡斷,指縫間滿是和了血肉的汙泥,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霧美人那若有似無的香氣,林越放任自己的身體向深淵沈淪。

“等等!”

有人從身後拉住了他。

“放棄吧,安毅緋,”林越試圖用自己的手去剝開對方覆蓋了鹿蹄般的角質層的手指,“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才是最該死的一批人,那批在極夜降臨之初就死去的人。”

“可我們依舊在荒原上生存了這麽久!”

“所以,是時候說晚安了。”林越掰開安毅緋的最後一根手指,繼續向著那被刨開的血肉墳墓中墜落。

“少爺!”

“快拉住他!”

“林越!”

……

無數只手穿過安毅緋頭頂巨大而堅實的鹿角,有他以為已經死去的愛人,親密的夥伴,甚至是,曾經的敵人。

林越眼底無神,死水一般寧靜。

“你們好啊,該死的人類。當然,也向我自己問好。”

“屠殺一座城池,毀滅一個文明,在城池的廢墟上建立一個新的文明……”

林越和這熟悉的聲音一起喃喃:“這是在極夜之前就一直在循環往覆的事……”

“而我們只是在繼續這個循環,並不斷尋找終結它的道路!”安毅緋撐起林越的身軀,火不知何時滅了,年輕的雄鹿眼底映出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我不敢向你保證曙光何時會到來,但我請你相信,我們已經站在了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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