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並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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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月懸在幽暗深處的枝椏上,薛木倚在王府的院墻上看了片刻,不帶一點預兆突兀起身,一一躍過王府林立錯落的房屋長檐,像是臨時起意想觸碰那輪皎白。

很少人知道薛相是會武的,尤擅輕功。

薛相一年到頭三百餘天都在請病假,早被看作體弱多病本病。臉嫩尚且不提,他又生得不笑也彎上三分的上挑唇形,光看外表,像是乖順的病弱少年,好欺負得很。

楚雲逍看著遠處飛身而至的人,拎了壇酒給他,“聊聊?”

薛木接過來,慢條斯理地開封,並不主動找話頭。想和他聊聊的人也沒吱聲,兩人便默不作聲地飲酒。還是並排,對飲都算不上。

薛木晃眼瞄了會遠處的月亮,不知是不是酒的緣故,思緒不受控制地到處飛。

事實上找王輔盛談話之後他已經喝過一壇,還是楚雲逍見他這個路癡胡亂轉悠找酒拿給他的。——所以為什麽楚大俠明明和他一同第一次入府卻能知道酒窖在哪?

一壇酒就夠他起意追月亮,薛木瞇了瞇眼,又不知不覺喝了兩三壇,“嘖,感覺有點站不穩,待會不要丟臉啊。”

“薛青梳。”旁邊的人像是發現他狀態不對,伸手攬住他。

薛木轉頭看向他,也不知道是該詢問他道破他的身份還是該驚異於他突然親密的動作,但這些想法都在一念之間,動作仍舊慢了半拍。一句“我還沒醉”尚未出口,楚雲逍已經收回手。

“你知道王家是無辜的,和平年代王輔盛雖戰績不如他祖輩出色,但他初任官時一腔熱血報國不願貪汙,晚年又因身心都放在王家家業和獨子上,不願毀了王家名望,並未動歪心思。”他突然開口說正事,“你也知道被滅口的二十一個百姓是無辜的,若非你挑選那條街派人鬧事,這二十一個人甚至可能都不會到那裏去。”

薛木“嗯”了一聲。一般他遇到戳心眼的事情他都不會回應,今天或許是喝了酒,也或許是楚雲逍是第一個拿二十一條血債質問他的人。

畢竟他和王輔盛對峙時,兩人都沒有提及這件事。嘖,又來了,身居高位者幾乎本能的自私冷漠。

這大概才是楚雲逍的江湖氣。並不因他陰陽怪氣一番真相強拖他下水置氣,推測出他的身份計劃也不莽撞告發——無論是信他薛木本身不是這樣的人,還是覺得名聲在外的丞相應該有對自己名聲的忌憚;

又兼有獨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少年意氣,初初及冠,對於周遭的人或事有自己的判斷,也敢於信任不懼背叛。

他這邊廂覺得有點新奇,楚雲逍卻像是被他似是而非的服軟電了一下。楚大俠被輕輕一聲“嗯”定在了原地,原本準備好的措辭也忘了個幹凈。

“他大概是醉了。”楚雲逍不知道什麽滋味地想。

“但醉了也好。”抱了一下薛相卻被對方一個眼神慫得放手的楚雲逍又想。

薛木並不知道自己“醉了”,相反,冷風吹得他逐漸清醒過來。楚雲逍談起正事,薛木便接過話岔,“你在江湖呆了這麽久,不會發現不了‘富有’對於京城世家並無太大吸引力,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平民百姓沒有那個能力、江湖散客不成氣候,藏寶圖卻以金銀財寶為餌,一夕之間沸沸揚揚,人為痕跡太明顯了。

“從謠言的源頭查,幕後之人定早已精心布置好無甚破綻的迷障,不如加大火力逼他主動現身。

“王家的牽扯,或者命案的發生,都是要讓幕後之人意識到這件事即將被徹查,定會臨時安排措施,就有了露出馬腳的可能性。”

薛木平時以少年子弟身份行事,性子也像沒長大的孩子。醉了酒反而正經起來,楚雲逍聽他淡聲分析,才恍然意識到他業已在紅塵中滾過29年,該懂得不該懂得都知道了。他不會不知道誰無辜與否,卻並不因此動搖他最終的目的。

反而是楚雲逍褪去了穩重的面皮,相比之下竟然顯出一點稚氣來。

他悶道,“你挑選的四個家族中,王孟是僅有的兩家同時在朝廷與江湖都有些分量的大族。齊家雖以用毒著稱,外人知道的卻也僅有‘擅毒’一事。他們似乎‘避世’,卻不憚於入世。你想推到齊家去,借齊家和王家揪出來,同時摸清齊家的底細。而吳家是楚歡休母家,也是左將軍身後的支柱。這是西北一事的著手點吧?”

雖是問句,兩個人卻都清楚不需要答案。

“但你一定會後悔的。”這話乍聽有點喜感 但楚雲逍的聲音太篤定,聽起來便沈了三分。他擡手挑起薛木一綹頭發,在指尖繞了繞,“為什麽嶺南的藏寶圖用的是郴州話?你自己都沒意識到郴州對你的影響之深吧?三年前你在郴州已經摔過一次了……我見不得你摔第二次。”

“我或許也醉了。”楚雲逍又說,“這些話明天你都不一定記得,為什麽還要說呢?”

但是他忍不住。這些話從他看出薛木身份開始便一字一句從身體的各個部位湧向腦海,盡心盡力地給他詮釋了何為“在意”。

許是鮮少這般袒露心扉,楚雲逍聲音有點幹澀,“我第一次見你……看你長得像青梳,以為你們是父子,於是動了結交的心思。後來見你步步為營,才敢猜測‘木木’不是‘林’,是薛木。”說到這裏他又委屈起來,“但你一看就不記得我了,我的字還是你取的呢。”

薛木已經從最初的震驚發展為現在“原來是這樣”的扭曲淡定。不過楚雲逍這種自己醉了就算了、還非得覺得他也醉了的行為不行,得改。

王寧驍跟他搭個肩都要別扭半天的薛相盡力忽視了玩他頭發的手指,並隨著楚雲逍的言語依稀畫出了點模糊的影子。

當年提劍上前直指他胸口的少年長大了,並且如他所願,長成了他欣賞的模樣。

……但少年似乎不太長記性,三年前就被騙過一次,三年後依然信任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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