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關燈
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身體輕飄飄的,仿佛落不到實處。

不知過了多久,燕九被一道淒厲的哭聲吵醒。

他凝過神,終於睜開了眼,卻難得楞了楞。

八歲的,小皇帝?

這次是真的小皇帝,哦不,小太子了。

還未抽條的梁致堯著一身尊貴的玄服,冷冷的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宮女,“杖四十,貶去浣衣局。”

飄在半空中的燕九其實有些好奇,明明這個年紀的梁致堯只是一個略有些陰郁的小孩啊。

這個宮女幹了些什麽,惹得他家小皇帝這麽生氣。

奈何他只是靈魂狀態,身體不受自己控制,反而隨著那道玄色身影的離去而慢慢消散,自覺保命要緊的他連忙跟上,直至那道哭聲離自己越來越遠。

“參見父皇。”

“平身。”

父子倆一問一答,疏離的仿佛像是陌生人。

飄在半空中的燕九的目光掠過年紀輕輕就生了幾屢白發的太上皇,一眼在人群中看見了那個十六歲的自己。

同時也心有靈犀的看出了一臉面癱的自己在想些什麽。

當時的他在心裏稱呼小皇帝為臭臉小屁孩。

仗著沒人能看見自己,也沒人能感覺到自己,燕九飄過去坐在了自己肩頭上,得出結論。

當時的自己膽子好像怪大的。

畫面漸漸消散。

燕九來不及反應,掉在了紅色的屋檐上,他探出頭,發現下面站在兩個人。

“臣叫暗九。”

“你有姓嗎?”

恰逢此時檐下被驚起一窩新生的燕子,嘰嘰喳喳的叫了起來。

兩人的目光皆向那處望去。

飄在空中的燕九略微心虛的躲了躲。

這次,他們應該也,看不見吧?

事實是看不見。

站著的少年笑道,“恰好也姓燕。”

空中的燕九伸手逗弄著一群新生的雛鳥,心道確實好巧。

下面的兩人離去。

這次眼前的景象卻沒有消失。

燕九急急忙忙向兩人身後奔去,並自覺選擇跟在了梁致堯身邊。

小皇帝,哦不,小太子的生活其實挺無聊的。

但偶爾會有一個心大的暗衛不怕死的湊過來,手上捧著草編的螞蚱。

兩人的關系越來越親近,稱呼也在慢慢變化。

“暗九——”

“燕九——”

“阿九——”

而那個小暗衛,則總喜歡趁著沒人的時候,笑著喚這人“小殿下。”

這場景實在太輕松愜意,因而當徹底消散時,燕九心中還有些遺憾。

這次是,十五歲的梁致堯。

晚霞滿天。

遠處的宮女藏在禦花園的角落,悄悄念叨著情郎,“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彼時年少的太子並未出言責罰,只是遣散了眾人,坐在了涼亭中,讓人送來了糕點和課業。

“阿九,你會永遠留在我身邊的,對吧。”

躲在暗處的青年往他的面前丟了一顆小石子,表示自己會的,仿佛猶嫌不夠,他又摘了片葉子扔了出去。

輕飄飄的樹葉,穩穩當當的覆蓋在了那塊小石子兒上。

十五歲的太子殿下笑了起來,鳳眼微微上挑,不覆往日的端莊與陰沈。

“君子食無求飽。”他背過手,誦讀著課業,餘光不自覺往身後瞥去。

燕九蹲在那個自己的肩膀上,搖頭嘆氣。

一片樹葉換一塊糕點。

好合算的買賣。

原來當時的自己這麽不要臉啊。

......

畫面再度跳轉。

小皇帝漸漸長成。

燕九其實也估摸不準時間了,只是看著忙忙碌碌的宮中眾人,心道這次難不成這次要等到這人登基?

終於,到了登基的前一日。

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負手而立,凝視著被放置高臺上的天子劍,淡淡道:“孤不會使劍。”他頓了頓,“但聽聞愛卿的劍法極好。”

房梁上傳來了一道略顯郁悶的聲音。

“殿下,我現在教你會不會來不及了?”

太子的手拂過劍,輕笑出聲。

燕九凝視著這副畫面,這次卻沒有再笑了。

前幾日他飄在空中,看見這人披衣坐在榻上,手指摩挲著書頁的一角。

上面記載著前朝舊聞。

天子登基,帝後共執天子劍。

他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燕九仰起了頭,輕輕闔上了眼。

這麽早啊。

這麽早啊......

當時的他怎麽,就不能再多機靈一點呢。

......

畫面再次在眼前凝結。

這次,燕九看見的是自己的屍骨。

不知這人用了什麽法子,居然沒有腐朽,若是忽略掉露在外面的皮膚呈現出的灰白之色,仿佛水晶棺裏的人只是安安穩穩的睡去了一般。

一身玄服的梁致堯偶爾輕輕喚一聲他的名字。

但更多的,只是站在巨大的棺槨面前,一言不發。

有時一站便是天明。

燕九靜靜的陪在他的身邊,思緒飛舞。

現在想來,那長聲勢浩大的兵變只是這位合格的帝王的甕中捉鱉之計。

他唯獨漏算了一點。

那個被他偷偷迷暈送往宮外的人,在機緣巧合之下提前醒了過來,在一片刀光血影之中又回到了宮中。

可偏偏在世人看來,這位年少登基的天子,從今往後,江山穩固,父仇得報,再也沒了後顧之憂。

可——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什麽都做不了的燕九只能陪在他身邊,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小皇帝手上漸漸沾滿了鮮血。

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就這樣過去了一年。

世人皆道蓬萊有仙法。

某日,一位自稱來自蓬萊的道長雲游過次,被召進了皇宮。

上方的天子長發披散,回望過來的眼神宛如鬼魅。

眉眼間自帶上位者的壓迫,讓人見了心間便膽顫。

他的聲音平靜而緩慢, “為什麽不行?”

說完緩緩走下階梯,拔出近衛的佩劍,指著跪在地上的道長的額頭。

“因果緣法,自是如此,不可強求。”

“若要逆天改命,於這位小友的魂魄有損,恐下一世不得安寧,或成癡兒傻兒......”

道長的眼中難得的流露出幾分惋惜來。

他也看不透。

兩人的命格早已糾纏在了一起,分不清過往,窺不見來路。

他低聲勸道:“還請陛下節哀,陛下,入土為安啊。”

夜晚降臨。

天子最後一次撫摸著棺中人栩栩如生的臉。

“你其實什麽都不懂。”

“朕想自私一次,你能不能葬在朕的旁邊?”

史官執筆,寥寥書寫下一行話,暗衛九,救駕有功,帝感其恩,封為燕王,葬於帝陵。

“我會來找你的。”

帝王表情淡漠,眼中極快的閃過一抹偏執。

這一次,我一定會抓住你的。

那把從未見過光的天子劍終於出了鞘。

一直就陪伴在他身邊的燕九用盡渾身力氣抱住那把劍,哭的不能自已。

為什麽,為什麽這人就是看不見自己——

“求求你了,別——”

如山般的呼號聲響起。

“陛下——駕崩——”

所有的畫面都消散在了星空中。

燕九攥著手中最後一抹碎片,全身上下仿佛有烈火灼燒,又仿佛置身冰窖。

他聽見了嬰兒的啼哭聲。

一道強而又力,另一道則略微顯的有些虛弱。

前塵往事如走馬燈花,一一映入眼簾。

原來他早就失約過一次了。

......

“嘀——嘀——嘀——”

床邊的機器發出尖銳的響聲。

床上的青年終於睜開了眼。

面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燕九動了動手指,艱難的揚起了一個笑容,“哥,你現在好醜啊。”

一抹清淚不受控制的從眼邊滑落,他低聲呢喃,氣音虛弱,帶著隱約的哭腔。

“沒有下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