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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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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2019年11月】

當晚林悠悠與蔣培羽在城中匯合,與James約在一家粵式快餐廳見面。

墨爾本就是這樣,一天四季,白天熱得穿吊帶背心兒,這會兒下起了雨。

這家粵式快餐廳對比起來算得上物美價廉,附近的務工者和學生都很常來。James最近在城中的一處工地做工,因此他們才約在此處。

James比他們到得早,見到他們來了,很禮貌地站了起來。他塊頭大,穿著工地務工者常穿的timberland工裝靴和夾克,夾克上還有雨水的痕跡。細看他的臉,是溫和謹慎的表情,腮上有富餘,和照片中他的母親有幾分相似。

他比林悠悠印象中健談一些。

說他與Mark父子關系向來不好,小時候最厭惡Mark強迫他去上華文學校,如今中文說不好,實在有些遺憾。

又說他有個工地上的好朋友,也是從武漢來,有一次帶他去吃武漢菜,他覺得很好吃,就是對他來說過於辛辣。

後來自然是Mark的狀況,James說Mark的情況短則幾個月,快則半年便需要專業護工的照顧,他想暫時搬回老屋居住。一則可以為照顧Mark搭把手,二則不需在外租房,父子二人經濟上也能更寬裕些。

他十八歲時母親患癌離世,其後他便離家獨自生活,與Mark的關系一向很疏離。若非這個契機,他們父子恐怕還要像從前一樣繼續生分下去。

林悠悠心中感嘆世事無常,人生如戲,疾病剝奪了一些,又給予一些。

... ‘也許他只是著急他爸的遺產,怕你占了去,所以才開始對他爸好了。這種事兒我見得多了。’連秋儀早些時候提出另一種設想。

林悠悠卻不願意相信這種理論。

“我父親他不同意。事實上,他一直不想接受自己患病的事實。他說與你們同住他很快樂,他不願意再請護工。所以我也想請你們幫我勸勸他。他是個很固執的人。我想你也知道的。”

James誠懇地請求。

那天飯後兩人一同坐火車回家。雨下得更大一些,在車窗上拉出長長短短的水痕。

“Mark會答應的。他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去消化。James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沒有一刻不在牽掛和關心他。”

“他們的關系怎麽會這麽差呢。是不是以前發生過什麽事情?”蔣培羽問。

“也許。但Mark從未提。大概那是他最不願意聊的話題吧... ”

林悠悠倚靠蔣培羽的手臂,喃喃道。

她失焦地空望窗外,夜色深處還是夜色,風雨之外還是風雨。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隆冬,擁擠的去縣城趕集的大巴,她擠在大人之間昏昏欲睡,林守廉的胳膊將她緊緊地圈著,像一根溫柔的繩索。

那是她對林守廉為數不多的具體記憶。難得的溫情,又或者這只是記憶的妝扮和柔化?

這天的夜色單調沈悶,火車像潛艇,浮在黑暗的海裏,失落了方向和時間。

她錯覺這火車會一直往前,等有一天停下靠岸,她和蔣培羽都已經是白發蒼蒼了。

方才蔣培羽去了洗手間,James同她道歉,說從前懷疑她的來意,對她的態度很差。這些年要感謝她給予Mark許多關懷和陪伴。

林悠悠有些受寵若驚,她搖搖頭說,Mark是個善良的人,若不是他慷慨地提供幫助,她早就不能留在這裏了。他的懷疑是人之常情。

James把一次性杯子裏的水飲盡了,捏著杯子,仿佛喝醉,望著她的眼睛,神情出離,說:“你和我母親年輕的時候有一些相似。”

大概覺得交淺言深,說完又尷尬地移開,趕緊認真同她談起這家燒臘店燒鴨的價格近年的增長。

林悠悠沒有將這番話轉述給蔣培羽。

她挽著他手臂,短暫地閉上眼睛,將鼻子埋進他的外套裏,衣物柔順劑的蘭花香混雜潮濕的風雨之味,讓她覺得踏實,分外心安。

-

搬出Mark家的事情正式提上日程,他們沒有向Mark提及與James的碰面,只說兩人決定同居,林悠悠打算開始在城裏的TAFE開始上烘焙課,兩人合計覺得去靠近城市的地方租個小一居是個不錯的選擇。

James告訴林悠悠, Mark沒有再反對他的安排。他還告訴林悠悠,他和現在的女朋友感情很穩定,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們會在明年冬天舉辦婚禮。是小時候就在教堂裏相熟的女孩,後來舉家搬去了南澳,多年後又因工作碰巧遇見,她在當地北邊的兒童醫院當護工。

大概也是因了這些,Mark的心情並未因為他們的即將離開而消沈下去。有一日他給林悠悠和蔣培羽看這位姑娘的照片,說他也記得這女孩,小的時候很安靜,彈得一手鋼琴。他過世的妻子很喜歡她。

說這些的時候是在門廊下,夏天來了,午後的空氣裏有桉樹葉的清香,隔壁傳來孩子玩澳式足球的歡聲笑語,蔣培羽在院子裏洗車。

mark與她並肩坐在一塊兒,他著裝依然筆挺講究,思路也很清晰,胸口的口袋裏疊著鈴蘭圖案的深藍色手帕。很難看出這是個身患阿茲海默的病人。

林悠悠在心裏默默祈禱,祈禱他的病情能惡化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

這天午後林悠悠與蔣培羽約定在雅拉河畔會面。他們要去查看幾處正在出租的房源。

這個城市的春天太短,不經意間到處都是夏天了,以至於她有些懊惱,又有些悵然。這幾月發生了許多事,她沒有好好感受春天,覺得愧對。

不過,她與蔣培羽約好了要回國過年,今年的農歷新年時候晚,大概故鄉也會有那麽一點點的春意了吧。

好期待啊。

她離開太久了,故鄉的春天變成破碎的綠的殘影,只記得山野的朝露會打濕人的褲腳,傍晚的水澗有低啼回巢的鷓鴣。奶奶帶著籃子上山,帶回滿框的野蕨和桑葉。

她靠這些記憶度過一個又一個異國的冬天。

“想什麽呢?”

蔣培羽下了課匆匆趕來,將冒著冷氣的橙汁遞給她。

“在想我們回國的事兒。這麽久沒回去了,越想越緊張。”

她挽著他的臂。

以前和別人合租的時候,室友裏面有個三十出頭的花臂大哥,廣東人,老婆小孩都在國內。他洗澡的時候翻來覆去最愛唱那兩句‘你不放下我我不放下你我想確定每日挽著同樣的手臂。’

當時他們都笑他鐵漢柔情,肉麻死了。

“回家有什麽好緊張的。羅星誠和朱敏這些年都惦記你,叫我們這次務必要去參加婚禮。我去年回國還和他們見了一面,朱敏變化可大了,你見了一定會很吃驚的。國內這些年好吃的好玩的多了很多,武漢也大變樣了。”

他爽朗地笑,又將她的手握在手裏。

並肩而行。

身後滑板少年呼啦啦奔跑而過,河面閃著粼粼波光,海鳥低飛,水面時有漣漪,以為是游魚,細看不過是一陣莫名的風。

穿過人流的時候他牽得更緊,令她的骨骼都錯覺出痛感。

林悠悠沈迷於觀察他的手的骨骼筋絡,亦沈迷於這種疼痛。

自然忘了再回話。

-

他們一眼就相中了這套一居室。

紅磚結構的老公寓樓,信箱粉刷成米白色在門廊旁整齊排列。

鄰居多是老人和帶孩子的年輕夫婦,錯身而過的時候會禮貌地點頭致意。

屋內前些年翻新過,幹凈整潔。

房主別出心裁地保留了一些房子舊時的設計。譬如通往廚房的綠色百葉小門,林悠悠只在美國電影裏看過,人走進走出,門便會前前後後扇動,熱熱鬧鬧歡歡喜喜的樣子。她很喜歡。

房間還有一扇很大的窗,房子在三層,窗外是一株巨大的橡樹,若是將床擺在窗邊,便可以枕著濃蔭入眠。

現在的租客也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女人很熱情,親切地告訴林悠悠他們在這裏住了三年多了,十分不舍,只是因為有了寶寶,於是選擇了購買自己的房屋。他們說這話的時候,他們養的長毛橘貓就在林悠悠的腿邊蹭來蹭去。

陽光裏滿是金色的浮塵。

那天林悠悠的夢裏也滿是金色的浮塵,浮塵落在貓的毛上,威風凜凜,熠熠生輝,小貓馱著她在溫暖的風裏奔跑。

後來她們走上一條熟悉的林徑,那是通往老屋竹林的路。

然後她醒在午夜,萬籟俱靜,但細聽耳邊似乎還有竹林的風聲,綠色的,回旋的。

她抱著枕頭,偷偷溜進蔣培羽的房間。她最近一旦失眠便去‘騷擾’他,後者已經習以為常。

半夢半醒間他問她:“怎麽了,又睡不著?”

“你說,那個房子,中介會租給我們吧?不會還有人出更高的價格吧。”

“現在是... 淡季。不會的。明天說不定房東就批準了...”

他含糊地應她,又摸索著將她摟得更近。

她被他的胡茬撓得有些癢,輕輕地笑著。

“Mark有個朋友,就是做二手家具生意的。他有個很大的倉庫。我們可以去他那兒挑選家具。我們需要沙發,餐桌,床,你還需要一張電腦桌。對了... 我們也在陽臺上種一些繡球花好不好?”

“... 對了,蔣培羽,我們也養只貓好不好。我們可以去rspca領養,春夏的時候那裏總是有很多待領養的小貓。我也想要一只長毛大橘。好不好?”

“唔... 好。養兩只也行。做個伴。”

“真的嗎!那我們給它們取什麽名字呢?我小的時候奶奶家也有一只貓,琥珀色的,奶奶叫它栗子。那我們的小貓叫什麽呢?橙子?棗子?柿子?你知道嗎,棗子的英文叫jujube。是不是很可愛... ”

蔣培羽不記得自己還有沒有回應,只是半夢間聽她溫吞地碎語,錯覺世上已過百年。

-

夏天漸深的時候,他們搬離了mark的房子。林悠悠帶走了她的樹苗,mark將吉他贈予了蔣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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