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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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2019年】

蔣培羽下了電車,穿過斑馬線,街口便是小店。他隔著攢動的人影,已經看到了林悠悠和連秋儀。

她們不知道在說著什麽,頭碰頭興高采烈的樣子,笑成一團。

林悠悠那雙漂亮的眼睛瞇起來。

是不是透過那雙眼睛看到的世界,比眼前這個更加美麗一些呢。有時候他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

真好。他想起十四歲的某個課間,他抱著籃球回到教室,林悠悠也是這般和朱敏坐在一起,同看著一本《看電影》,曾瓦洛蒂嚼著薯片,和她們眉飛色舞地聊個不停。

羅星誠湊過去問,‘看什麽呢,笑得這麽開心... 靠,我就知道,又在看這些男明星。’

‘誒,麻爺,你覺不覺得蔣狗的眉毛和眼睛,長得有點像這個男明星。’

‘誰啊?我看看... 木村拓哉。不認識。有點... 有點像。’

‘誒,悠悠,你覺得呢?’朱敏用手肘戳戳林悠悠。

林悠悠不敢看當事人,把試卷從桌倉裏拖出來,裝模作樣地說:‘我不知道。’

他一直記得她擰著眉毛,故作正經的神情。

他們親吻過,擁抱過,他卻還常常缺乏實感,仿佛這重逢只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幻夢。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廚房那盞綠玻璃燈,懸停在半空中,幸福又惶恐,生怕哪日夢就摔碎了。

這些日子他常常夢到林悠悠離開後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他花了整個寒假,幾乎和羅星誠一起找遍了武漢的每一個角落。他與劉蓁吵了無數的架,就連蔣紅國也對他說了重話。他們是太合格的成年人,自然無法理解少年的煩惱。

武漢的冬天滴水成冰,他終於病倒了,高燒不退。出院之後,他才發現蔣紅國已為他辦理了轉學手續。他們提前搬離了武漢。

推開門,溫馨的面包香撲面而來,那是林悠悠的衣服和頭發上也經常會攜帶的一種味道。讓人覺得心安。

‘現在已經是南半球的夏天了。’

他定了定神,對自己說。

連秋儀先看到他,回頭調侃道:“今天放你早點下班,快點去約會吧!”

林悠悠錘了一下她的胳膊,又笑開了,跳下凳子張羅著要‘以權謀私’,去小廚房給蔣培羽榨檸檬百香果汁。

不一會兒端出來,一人一杯,清涼解渴。

劉師傅也認得蔣培羽了,端著果汁,探出頭打趣說:“唷,小林男朋友來了。托你的福。”

兩人閑聊了一會兒一前一後出了門,牽起了手,蔣培羽問她:“想去哪兒?”

“我們去看海吧,阿羽。”

-

從市區往南開半小時就有一片海灘,墨爾本不是一個以陽光沙灘著稱的城市,這一小片海灘吸引的多是游人和觀光客。

林悠悠說她上次來還是五年前剛來墨爾本的時候,在那之前她從未見過大海。

他們沿著海灘牽著手散了長長的步,海灘的沙子並不細膩,大概因洋流或是什麽其他原因,有很多細砂和貝殼。

海風將她半長的柔黑的發吹起來,她不厭其煩去追逐潮漲潮落。

海的那邊就是南極。她告訴蔣培羽。

“我記得以前我還跟羅星誠說好了,等放了暑假要去深城找你。我表舅說深城除了熱,哪裏都好,還可以去海邊騎車,還可以隔海看得到香港。可惜了。”

“你不是說今年過年想回去看看嗎。我帶你去深城玩。”

林悠悠已經五年沒有回家了。之前既因經濟顧慮,也因等待居民身份期間有諸多不確定因素。

林悠悠很興奮,說:“好啊。我們是不是還能去香港玩?我想去維多利亞港看夜景。”

蔣培羽點點頭。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問,“能帶我媽媽一起嗎?”

“當然。”蔣培羽說,“我還記得阿姨的樣子。有一次在樓道裏遇到了,她還給了我好幾個李子。”

他們尋到一片人多的高處的觀景草坪,正逢落日,草長鶯飛的春天,海面吹來的風不再寒冷,不再令人憂愁。

人們並肩坐著,談天看海,小狗在一旁撒歡。

世界美好得不像話。

林悠悠說自己家中以前欠下的債馬上就要還完了,她又拿到了身份,明年想去TAFE上烘焙課程,正經拿一個烘焙師的證書。

廚師,烘焙師,木工,此類的藍領職業在澳洲很吃香,收入一點都不比白領低。她解釋。

林悠悠還告訴他,十四歲那場鬧劇之後,許小榕一邊打聽著林守廉的下落,一邊帶著她東躲西藏了許久。後來許小榕南下打工尋人,把她寄養在臨縣的姨奶奶家中,她在縣裏讀了職高,再之後便跟著表舅舅來了澳洲。

許小剛後來又回了武漢,還回了市場賣魚,生意做得好起來,娶妻生子,還買了個三室一廳的房子。

許小榕後來也回了武漢幫襯弟弟。不過她早年身體不好,後來診斷出了糖尿病。必須長期服用藥物。

林悠悠時常擔心她的身體,希望過些年將她接來照顧。

奶奶在她高二夏天的一個午後,在午睡中去世了。那個暑假她回了老屋住,中午搭隔壁阿嬸的電三輪去鎮上買西瓜和冰楊梅。

那個夏天好熱,奶奶胃口不好,有時候整天整天地不吃東西,只喝一些金銀花泡的水解暑。

林悠悠知道她很思念林守廉,又恨他的不爭氣。她平素是個簡樸開朗的老人,但自林守廉出事後,她的笑容變少了,皺紋也更深了。

那天她拎著沈甸甸的西瓜回家,切開一半,等了一個小時,奶奶還在午睡。她進房間一摸,人已經涼了。

那是她第一次面對死亡。意外地,她並不害怕。奶奶的臉很平靜,她終於不再因貧窮或子女而皺眉。

蒲扇還搭在她的右手上,窗戶開著,吹進一陣悶熱的風,將書桌上她的作業本吹亂了。

奶奶將她三萬塊錢的積蓄都留給了林悠悠。姑姑們沒有爭,她們都在外地有了自己的家庭。老屋自此荒廢了。

但林守廉還是沒有出現。

有人說他去了金三角販d,有人說看見他在江西倒賣金屬廢品。

-

他們並肩坐著,點點滴滴地訴說,靜靜地依偎。氣溫漸漸降下來,她毛衣的邊緣蹭在蔣培羽的脖頸間,令他覺得心安。

夕陽將海渲染成一種夢幻的藍紫色,海鳥低吟。

“羅星誠和朱敏的婚禮定在大年初六,我和他說了我們的事兒,他們邀請你一同去。他們這幾年偶爾還會聊到你。”

“好啊。說起來... 好久好久沒回武漢了。你知道嗎,舅舅說那個老學校,徹底被拆了,現在那裏是個沿江商業街,很氣派,晚上還可以喝酒,看江景。”

“我知道,每個暑假我都會去那裏轉轉。那個商業街我是看著它建起來的。”

蔣培羽說完,不知為何,突然感受到一種惶恐。

陌生又熟悉的心慌,來自於十四歲的深秋的午後,他再度逃課,他的書包裏揣著作業,習題冊,mp4裏裝著陳奕迅的新歌。

—— 但老校舍人去樓空。有個流浪漢在破碎的窗戶前詭異地撞擊墻壁,嗓子裏發出混沌的聲音。

蔣培羽如夢初醒,側頭去親吻林悠悠。一個用力的吻,要確認她的存在。

後者睜圓了眼睛,試探地回吻,又因緊張,攥緊了他的手指。

他們還不是一對耽於親吻和廝磨的情侶。有時候蔣培羽覺得他們仍在延續那一場十四歲的初戀,接吻通常也是青澀的,鄭重的,小心翼翼的。

蔣培羽問她二十五歲了,下一個十年,有什麽心願想要實現。

只要她要的,他都會盡力實現。蔣培羽暗下決心。

林悠悠卻很鄭重地告訴他,她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健康,時時團聚,日子過的長長久久。

“長長久久的,就是最好的了。”她在晚風裏輕輕地說。

-

Mark執意要下廚為林悠悠慶生,他們開回家去的時候,廚房的燈卻是暗淡的,Mark在門廊下等她們,笑容裏有些沮喪。

一問才知道,他將好不容易才訂到的牛肉燒焦了。

牛肉在火上,有人來送快遞,那之後他便忘了火還開著,去書房看了會兒書,直到濃煙竄進房間裏。

“人沒事。人老了就是這樣,健忘。想給你打電話叫你們在外面吃的,結果你們回來得早。”他安慰道。

房間裏還有一股焦味,發黑的鍋子泡在了池子裏。他行動不便,當時必然是非常慌亂狼狽的。

“走!吃火鍋去。”他說。

“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吃了。我們去Glen吧,聽說那裏新開了一家奶茶店,我請你們吃豪華奶茶!”

林悠悠立馬應著。

Mark不常出行,他在這些方面是很固執的,不願勞動兩個年輕人將他挪上挪下。難得他有興致出門。

林悠悠去開車庫門,繞到角落,驚喜道:“啊!這是什麽”

Mark已經坐上了後座,對窗外笑著說:“生日禮物。”

Mark送了她一株檸檬樹的樹苗,他另掏了四十刀,請那個送樹苗上門的小夥子替他將樹苗栽在了園圃裏。

林悠悠圍著小樹苗,看了又看,喜歡得合不攏嘴。她回頭對蔣培羽說:“年初逛bunnings*(一個澳洲的大型綜合建材五金連鎖超市,也賣很多樹苗和花卉)的時候就想買了,但當時太貴了,不打折。”

“謝謝Mark,我太喜歡了!今年夏天咱們家就有好多檸檬水喝了!對了!我還要研究研究檸檬類的甜品!檸檬撻如何!夏天吃肯定很清爽。”

Mark溫和地笑,他早已將林悠悠視作自己的小女兒,說:“我小時候的村子裏,有小孩出生就種樹的傳統。”

又說,“不過,夏天眼看就要來了,估計是趕不上了,不過等到了秋季,應該就能結果子。”

林悠悠蹲下來說:“檸檬樹,你要快點長大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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