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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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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灰塵

[2009]

羅星誠把林悠悠的請托掛在心上,在周天的晚飯時間向羅父打聽此事。

羅父說林父剛開始兩周來得勤,後來倒是來得越來越少,一是嫌他這裏賭得太小,二是牌友又多是些無事可做的中年女人,容易扯皮。

“聽說兩條街之外開了個地下的,他們那裏可不是打麻將那麽簡單,都是老虎機,還有□□,□□。那輸贏可不是幾十百把塊錢那麽簡單。他好像經常去那裏。”

“作孽哦。”吳娟有些憂愁地給羅星誠夾了一塊子肉。又問羅父,“他做什麽的?”

“他說他給別人做木工的。我也沒看他跟著裝修隊走。天天在這裏閑晃。”

“誒,他們家不是在海鮮市場賣魚嗎。”羅星誠插嘴。

“哦,他說了,那是他老婆娘家的營生,店是他小舅子的,他老婆幫忙,他老婆娘家人以前都是十堰那邊的老船民。”

“老船民是什麽?”羅星誠問。

“很早之前有些船民是吃住都在船上的,後來政府才把他們回遷上岸。”

羅星誠表示很驚訝。羅母接著說:“那家裏的女人我也見過幾次,勤勤懇懇的,趕早就出門了。造孽哦,你要是下次遇見她屋裏男人,勸幾句。”

“你莫害我。又不熟,怎麽勸。那男的看著不好惹。”

“也是咯。作孽。”吳娟喃喃。

羅星誠向來都是踩點到校的,隔天卻早早就在樓下等,迫不及待地要與他們分享這些一手情報。

“地下賭場?你媽媽知道這事兒嗎?”蔣培羽問林悠悠。

林悠悠搖搖頭說,“我爸爸脾氣不好,我媽一問他又要發火的。”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事,或是什麽人,神色一再黯淡下去。

羅星誠根本不會看人臉色,還在繼續添油加醋,推著自行車手舞足蹈“聽說這些地下賭場,輸贏都是上萬,還有打手。”

“你這是什麽電影裏看來的。”蔣培羽擡起腳踢了踢羅星誠的屁股,又偏頭對林悠悠說,“你別聽他瞎說,肯定沒這麽誇張。”

羅星誠回過神來,撓撓頭,說:“是,你別著急,我爸也是打聽來的。他也沒去過。”

他機靈地及時地換了個話題,問:“你們十一有什麽打算,秦妙前天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唱ktv,我還沒答應她呢。我看她就是不好意思問蔣狗,跑來問我。”

蔣培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十一我爸回來,可能一塊兒去長沙玩兩天。再說吧。你呢?”

他問林悠悠。

“我要跟著我爸媽回鄉下幾天,我奶奶六十五歲生日,要擺酒吃。我奶奶的黃狗下崽了,她留了一只小崽等我回去玩。”

“你奶奶對你真好,你帶回來唄,我們也可以去你家玩狗。”

“我媽說房東不讓。而且狗在這兒也很可憐。在鄉下可以漫山遍野地跑,可開心了。我小的時候放假了就回奶奶家住,奶奶家的黃狗會逮耗子,還會刨坑。”

說到鄉下的生活,林悠悠神情又舒展起來。

“要遲到了。上車。”蔣培羽看了眼手表,對林悠悠示意。林悠悠跳坐上他的單車後座。

“都給聊忘了。”羅星誠抓耳撓腮地跨坐上自行車。又望著他們頗為神秘地笑了笑,對林悠悠說,“蔣狗那是山地車,名牌,坐著比我這個舒服。”

騎自行車的時候,蔣培羽的背脊微微前傾,校服t恤是純白的,上面起了些小球,陽光照著顯得粗糲但叫人心安。

他的車技很好,帶著她自信地穿街走巷。哪處有早點鋪人多需要提前減速,哪家有亂竄的小孩需要格外註意。他都爛熟於心。林悠悠有時忙於看路過的人來人往,有時又專註於看他的背脊。

後來林悠悠回想,這是她對2009年夏天的唯一印象,像老錄像帶卡了殼,無數次地重覆著一個片段。

老街的天光悠揚綿長,像舊世紀的詩。

香樟滿道,蒼綠無邊,少年騎車時揚起的衣衫兩角,有些許失真感,脫離重力,像一雙熟悉而溫柔的翅膀。

-

壽宴在林家老屋前坪辦,通往老屋的土路上,幾掛鞭炮早就盤在地上,像紅色的蛇,等她們一路過,就炸了起來,躥到半空中,變成紅色的灰塵再落下。

鞭炮聲很快也被覆蓋了。

林悠悠打開面包車的車門,歡快的音樂震得人心都跟著顫,聽不清楚人說話。屋前坪撐起了巨大的紅色棚子,籠罩著下面幾十桌客人,桌上鋪著紅色的桌布。有一個小舞臺,兩個大音響很威武地在唱歌,圍著舞臺的都是各家的孩子,大的帶著小的,手上都抓了糖在吃,癡癡地看。

臺上三個女的正在跳舞,都扮成了仙女模樣,粉粉綠綠的綢子做的服裝,頭上還頂著高聳的假發,正在轉紅手帕,一邊轉一邊變換隊形,好一會兒停下來,又換成艷粉色的紗,開始在半空中淩亂地揮舞。

林守廉下了車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他煙酒不忌,不一會兒已經喝了兩三杯,臉頰的黑裏透著紅,顯得很暢快。

林悠悠張望著與舞臺相反的方向。

離魚塘不遠的地方有個女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曬太陽,只穿了件毛衣,腳邊放著茶缸,周圍圍著兩個年紀小的孩子在逗一只圓頭圓腦的小土狗。下午兩點多,正是太陽好的時候。

那是林悠悠的堂姐,林桑。她是林悠悠大姑的孩子,今年二十。他們這環山的三四戶的孫輩裏,她是最大的,小時候放了假她就領著孩子們到山上去玩,在夏天茂密的竹林裏四處刻字,或者把泥巴窩成碗的形狀,再使勁往地上扣,碗底就會被氣流炸開冒出一縷煙。

林桑皮膚白,頭發黑又密,辮兩個辮子在身後,脾氣好,說話聲音很溫柔,兜裏總揣著一點徐福記的糖果,用來哄哭鬧的小孩。

她底下還有兩個弟弟,自己念完高中就沒再念了,嫁給了高中同學,高中同學是縣裏的人,在縣城裏買了房子。

林桑如今懷孕了,經不住鬧,躲在遠處曬太陽。村裏早婚早育是很正常的事情,也不看什麽結婚證,辦了酒席就算數。

林悠悠和她感情最好,走過去,搬了把小凳,挨著她坐,逗她,“咦,桑姐姐你怎麽長斑了,不好看了。”

林桑裝作不耐煩地揮手去趕她,姐妹倆鬧成一團。

過了一會兒林悠悠輕柔地俯下身,把頭枕在林桑大腿上,耳朵貼著她的小腹,林桑低頭輕輕梳著她的頭發,一下一下。林悠悠閉上眼睛,太陽毫無保留地曬在她臉上,她小聲很愜意地嘆了嘆。

她的姐姐成了小小的母親。

“姐,快七個月了吧。他鬧不鬧你。”

“不鬧我,乖得很。只白天動一動,晚上我總有整覺睡。”

“我姐夫還在廣州哦?”

“在,年初剛換了個工作,做物流管理,不在倉庫了,坐辦公室,他老板器重他。”

“要當爸了他開不開心喲。”

“開心,前兩天還托人帶了嬰兒床回來,裝起來還花了好久,太占地方,又拆掉了。”

“他們家對你好不?”

“都好。都蠻好。你呢?在武漢好不好。習不習慣?”

“都好。同學們對我都很好。”

她想到了前兩天說她身上有魚腥味的幾個女同學,玩笑的口吻,可她不是個傻子,感受得到似有若無的輕蔑和敵意。

她又想起了林桑的公婆。

林父說過,她公婆是縣裏的,父親是個縣裏的幹部,條件比林桑家好,林桑丈夫長期不在身邊,她與公婆同住肯定要受些委屈。

林悠悠最了解這個姐姐,她是天生善良溫愛的人,小雞小鴨死了都要掉眼淚,底下有兩個弟弟,也早就慣於忍讓,婚後從未讓家裏擔心過。

林桑問她,“你爸爸媽媽還吵不?”

“吵。但是現在住樓房了,他們吵架聲音都比以前小了。”

“那就好。他們大人的事,你別心煩。專心讀書。”林桑憐惜地摸她的額發。

“姐。”林果細聲細氣地叫她,把臉在她肚皮上蹭了蹭。

“嗯?”

“姐姐。”

林桑沒再回話。閉上了眼睛,似乎要跟林悠悠進入同一處童年的恬靜夢鄉。

遠處到了長孫磕頭的環節,林桑的弟弟磕完了頭,司儀上臺,音樂又起來了,擠走了她們這邊的安靜。

司儀是個微胖的男人,紅上衣,黑西褲,在臺上開始念了起來:‘歡歌笑語,喜氣洋洋,兒子兒媳,子孫滿堂,祝奶奶福壽安康,幸福綿長。’他說完放下話筒,往空中翻了個滾翻。

林悠悠被吵得受不了,不情願地睜開眼睛。花斑的老貓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在林桑的腳下蹭來蹭去。

林悠悠仰躺著對林桑說,“姐姐,這貓還記得你,只跟你親。”

林桑用手背輕輕撫她的臉說,“是哩。”

林桑的母親朝她們走來,皮質的米色棉襖,黑色高跟短靴,一頭酒紅色的卷發,眉毛紋過,太陽底下翻著青色。

她與丈夫都在外地打工。

“你們兩姐妹怎麽躲在這裏。親家要走了,你跟著去吧。媽明天也走了,沒人顧你。”

她對林桑說,然後攙林桑起身,支著她的腰像要給她借力。遠處面包車旁一些長輩在等了,分不清誰是她公婆。有男人抽著旱煙,煙和蒼蠅一起盤旋在他們頭頂。

林悠悠沒再跟著,她知道這段短短的路程母女倆有長話要說。她只嘟囔一聲:“姐姐。”

林桑替她把頭發別到耳後,說:“你得好好讀書,一定要好好讀書。聽到沒有。等中考完了再來看我。”

上一個坡,十來米路,就是一片長在高處的竹林。開春正是竄高的時候。這竹林像迷宮一樣,風一吹似乎總有人在低語,膽小的人太陽落了就不敢再進去。

這兒曾是林悠悠童年的樂園。

她氣喘籲籲地跑了上去,轉頭時遠處的母女倆才走半程,林桑的右手撐著腰,在腰後握著她媽媽的手,兩人都走得慢,影子重疊在一起。一絲風都沒有,竹林也不覆往日的生動,一味沈默。

面包車開上了來時的那條土路,揚起紅色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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