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入懷

快到除夕了。

溫嵐摸著藏在心口的紅珠子，準備在除夕夜裏給啞巴弟弟一個驚喜。他在這兒這麽久了，也沒怎麽見衛松笑過。

從前那個傻樂的小孩現在好像就只剩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沒料到臘月二十七，一只鴿子帶來了義父的信。

溫嵐只在張紙條上留個六個狗爬式的字：三日後我就回。

之後便換了身衣裳，快馬加鞭趕回寨子裏。

“所以是要我裝作寨主來引退官兵？”

對面的老人點頭，“我知你一直想離開，不想做殺人放火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此次劫難過後，你我恩情了了，就可以遠走高飛，與這裏再無瓜葛。”

溫嵐看著老人眼中的精光，知道義父是想挾恩圖報，但他不想欠人恩情，畢竟義父也曾救他於水火，讓他免於慘遭轉賣到秦樓楚館的命運。

寨前火焰竄起，溫嵐登上哨樓，平靜俯視著烏壓壓一片的官兵。

好大的陣仗。

兵荒馬亂中，一支箭遙遙而來，正中心口。

溫嵐看向箭射來的地方。

他的啞巴弟弟坐於馬上，挽弓搭箭。

衛松在馬上走神。

那刺客留了張紙條就走了。雖然此情淺嘗輒止，倒也沒給他添太多麻煩，只是那彎彎的眉目總讓他觸景生情，想到故人。

罷了罷了，管他回不回來呢。

回去的路好長好長，溫嵐太累了，他不想走了，於是躺在雪地裏，仰頭看天上月。

冷月如鉤，勾得人心煩。

或許是做了太多惡，所以這就是報應。溫嵐閉上眼，索性這骸骨就予了這片土吧。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眉間，胸口的血像暈開的梅花。

他感覺自己被無邊的冷意和黑暗擒住了。

除夕之夜，衛府其樂融融。

獨衛松像個外人。

他知道衛家從來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衛松大人們只想握住權柄，而他不過恰好就是那把合格的刀。

那個象征身份的紅珠墜子就是個笑話。

他一個人回了房，盯著書案上未曾挪動的紙條。

三天了。

為什麽還不回來呢？

那日庭前落梅，紅燭照窗，仿佛就不曾存在過。

屋裏還是原來的樣子，那刺客什麽也沒帶走。甚至還草率地留了件衣服。

衣襟裏似乎是藏著什麽東西。

一方布帕疊著，衛松將它抖開，有個東西掉到手心裏。

他哆嗦著摘下耳上的紅珠子，攤在手心裏。

紅亮亮的，微微涼的。

天生一對的兩個墜子。

衛松想起他們日暮將雪時的兵刃相見，溫嵐的忽然調笑和跳脫。想起來昏暗中兩人唇齒糾纏之時，溫嵐眼神裏對他的隱忍和縱容。想起來他愛吃的豬肉白菜餡包子和一笑起來就彎彎的眉眼。

那分明就是他的笨蛋哥哥。

他好該死啊，哥哥。

所以哥哥是因為對他失望了才走的嗎？

窗前風雪，無人應答。

他尋過哥哥，但從來沒有找到過。而六年來唯一的相遇，竟生生被他弄成了擦肩而過。

原來他才是真的蠢。

雪化之時，春草初生，可再難見故人衣衫覆雪，鬢角梅花。

衛松辭官卸任，遍訪山川尋他的笨蛋哥哥。

或許吧，

人間會有重逢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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