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日與除夕(二)

關燈
生日與除夕(二)

英英討厭過弟弟,但自從她因為家裏重男輕女的事兒鬧過一場,父親母親保證以後絕不會再這樣之後,她就決定,要愛屋及烏,把弟弟也當成她最愛的人之一。

英英的愛從來都表現在實際行動上。當妹妹熊晴晴再來叫她一起去偷吃奶奶給弟弟買的零嘴時,她就只嘗了一點點,就去門口望風。她開始主動照顧弟弟吃飯,陪他玩各種游戲,輔導他寫作業,甚至會拿自己多年攢下的零花錢支持弟弟買很貴的汽車玩具,即使她自己的玩具還只有一個學校發的小狗玩偶。

後來熊一林上了初中,常常跟家裏要錢買書、筆、和其他雜物,熊二力和於紅琴不勝其煩,英英提議索性按月給弟弟零花錢,讓他自己掌控財產。家裏全票通過,但一個多月後英英才知道,父母根本沒有把錢給弟弟,仍是要一次給一次,只不過每次多給三分之一。

除了英英,大家都很高興,熊一林似乎也悟到了姐姐“說話都不管用”的道理,不僅脾氣見長,連英英教他寫作業時也不再聽話,陰陽怪氣地反問“你-也-會-嗎-?”有一次寫煩了,甚至對英英罵起了臟話。

老實講,英英在學校被同學欺負的時候都沒被這麽罵過,當即一書本扇得熊一林眼淚汪汪。

“你竟然敢打你弟弟?!”

熊二力在旁邊玩手機,見狀“噌”地一下站起來,指著英英譴責。

“你沒聽見他說什麽嗎?我都不好意思重覆!”英英不相信哪家父親會希望孩子嘴裏說出這樣的詞:“他還罵你了,你都沒聽到?”

“罵你也不能打他呀!”熊二力心疼地把兒子抱在懷裏揉:“哎呦,我的命根子呦,咱熊家的根,罵人不好,以後不能罵人呀......”

熊一林確實是對的,姐姐沒有教育他的資格,只是英英仍抱有天真幻想。

這之後,英英氣了好長一段時間,但還是放心不下,平日自己喜歡的文史哲各類的書籍和筆記都會拿給熊一林作課外閱讀,為了讓他有時間學,還主動替他分擔了一些繁瑣的抄寫和學校布置的雜活。

上了高中以後,熊一林內向了不少,出去聚餐、吃席都不好意思有大動作夾菜,總是跟在英英身邊讓姐姐代勞。這事兒英英不陌生,從小熊二力就教育她,在外吃飯不要光顧著自己,要孝順父母,現在只不過多加一個弟弟罷了。

直至今日,這個除夕夜之前,英英從沒想過自己會在最愛的弟弟那裏得到“印象很模糊”的評價。

他記事晚,他年紀小,他還沒成年呢,才十七歲,大人間的糾紛本就與孩子無關,付出是你的事,他沒有義務給你回應,就讓他有一個一直溫暖幸福的家庭不好嗎......

萬千思緒紛亂如麻,英英惶恐又害怕,也許家裏沒有這麽多問題,也許父母說的沒錯,是她太偏激敏感,是她破壞了家裏的幸福和諧......

她還要反抗嗎?工作之後父母讓她交工資,住在家裏讓她交電費,逢年過節補品藥品,跟她借錢還貸款,找人讓她相親......這些她都要反抗嗎?她要反抗到什麽時候?她要做壞人到什麽時候?

除夕晚上熊家習慣一起看春晚,看完再出去逛。桌子上擺著兩盤糖果瓜子和水果,於紅琴已經平覆了情緒,依偎在兒子身邊。

春晚開場不久,關註點就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你看這個女主持人,是個明星啊!”熊二力難得有一個認識的:“她老公是著名導演,給她很多資源,但經常出軌,現在兩人離婚了。”

“我以前還看過這個女主持人和她爸的采訪,她爸接受采訪的時候當眾教育她,嫁出去就是夫家的人了,以後要孝順公婆,伺候丈夫......”說著,熊二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嗯,明星也是這樣的呀,嫁了人都一樣,到時候你也是這樣。”

每次說到這樣的話題,英英都刻意不看父親的眼睛,那裏面充斥著打量、笑意、玩味,有時會轉為悲傷,溢出淚滴。不論什麽,都提醒著英英這一事實,面前的人不僅是她的父親,更是一名男性。

她為此氣憤過、哭泣過、仇視過,但那眼神只會越發冰冷、嚴厲、失望,日子久了,每當有男人露出相似的神情,她就不由自主地發抖,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由世界認證的神。

被神拋棄者只能驚惶逃竄,英英對男人總是非必要不接觸,結婚對她來說,是比夢裏還遙遠的地方。如果有什麽例外,那就是以前家家都會掛在正堂的毛主席畫像,那是她害怕時,唯一能給她勇氣的地方。可惜,現在都換成了象征好運、發財的討喜掛件,英英不信這些。

熊二力看了看青澀的女兒,心憂不已:“這世上只有家裏人會對你說真話,外面人看你風光只會說好話恭維你,實際上根本不會考慮你以後咋辦,就算是女大老板也要有個好家庭,這個社會對女的掙錢要求不高,要是個個都是女強人社會就失衡了!”

“你以後就明白家裏是不會害你的,家庭的溫暖是每個人都缺少不了的,未來陪你老公一塊努力奮鬥,生兒育女,一輩子就不用愁了。”

“騙人。”英英控制不住地用指甲尖銳的邊緣剮蹭掌心:“外面的人起碼會在你風光的時候說好話,家裏啥時候都沒句好話,還要我來說好話呢。”

“小時候你說長大就好了,上學的時候說上大學就好了、工作就好了。我去實習,老板說他就是利用我們,但只要努力,將來也能當上老板然後利用他,就連新聞報道都說未來五年、十年,一年會比一年好......我是沒經驗,但我又不是傻的,總是被人畫餅騙!”

“啥叫騙啊,男耕女織,各負各的責任!幾千年都是這麽過來的,就算是原始社會,也是男的出去打獵,女的采果子,這是自然真理!”

“就是騙人的!”英英的血液急速奔湧:“如果一件事情對族群非常有利,但族群中卻有一半的人不去做,另一半也沒意見,那這是對人類智商的侮辱,這樣的族群早被進化淘汰掉了!”

“還有,我又不是沒幫家裏種過地,我媽以前也天天跟你下地,咱家就熊一林沒下過地,這也叫各負各的責任?”

“說什麽農村種地不能沒有男孩,那我媽她們姐妹五個,也沒見我姥姥家的土地少長糧食!”

太虛偽了!

“農村要男孩是因為地裏能長出的糧食是固定的,不會有大的增長,那只能靠打架去搶,就算搶不到,也能破壞別人的東西,讓他們不好過,少自賣自誇往男的能幹活上扯,這會兒咋不說女的發育早更能幹活呢?男的打,女的生能打的,結果女的越生越虛弱,越虛弱越乖順,最後徹底淪為奴隸。農村也變成了一個男孩等於沒有,兩個男孩不夠保險,必須三個以上男孩才放心,越來越極端,又能怪得了誰?”

“好!你能幹活現在就滾出去!”熊二力指著大門:“我只當沒養你這個白眼狼!”

“別扯遠了,咱就說現實,”於紅琴恨鐵不成鋼地拉回被帶偏的丈夫:“你以後總得找男朋友吧,家裏不可能養你一輩子,以後誰保護你啊?”

“再說等你有了小孩,說是你的,實際上大家都會說孩子是你夫家的,默認隨你夫家的姓,你能怎麽辦,見個人你就去糾正人家?人家還以為你有神經病哩!”

“我自己會保護我自己,有需要就花錢雇人保護我,不需要我生個孩子去換。感覺人家打不過你就去欺負人家是一種病,不適合在社會生存,當兵還要挑聽話的,這種人只能丟去原始森林。”

和母親對峙總消耗得更快,英英緩慢地喘了口氣:“你要實在覺得我不行,就把我塞回去,行了再生吧。”

“逃避!”熊二力急得坐了起來,難以忍受女兒的樣子:“一說你就逃避,這難道都是人家的錯嗎?你就不從自己身上找找問題!”

“是,我有問題。”英英大大方方承認:“我不該記事早還喜歡瞎琢磨,琢磨完了又沒本事做,沒本事還事兒多死犟,我活該!”

如果她也能記不得許多事情,沒那麽愛琢磨,又或許不要有那麽多的自尊、那麽多的不甘,總想讓世界像承認男人一樣承認她,就不會如此烈火烹心,寸步難行。

“那你還活著幹啥?死了算了!我告訴你熊英英,我被你逼得我都想去死了!”

熊二力竄起來,像一頭被激怒了憑一腔血氣頂撞的蠻牛。於紅琴勉強拉住他,勸他去看春晚,英英趁機溜回房間,反鎖了門。

外面傳來一陣急促徘徊的腳步聲,搶行幾步又迅速頓住,緊接著響起歇斯底裏的吼叫。

“以前老師讓你好好學習,你非不往好了學!現在就讓你好好過,還不往好了過!我就想不明白,有什麽做不到的、咋就做不到呢?”

“過了正月十五就把她趕出去,把門鎖換了!我寧願一輩子沒小孩也不願意有她這樣的小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