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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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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獵

英英從小就在飯桌上聽熊二力講他和於紅琴的愛情故事。

“那時候媒人介紹的,讓我去見見,我就去了。到那兒一看,謔!哪來的大美女啊!”熊二力每每說起這段都羞澀得不敢看人:“我對你媽一見鐘情,然後就開始追她。”

“從廠裏下班之後,無論多晚,我都騎著自行車去你媽家裏找她,跟她約會。後來雙方家長一塊兒吃頓飯,把事情定下來,我們就結婚了。”

“然後就有了你們。”

說起這事,於紅琴都只是笑,或者撇撇嘴笑,從不說話。

“那你們就在家裏辦的婚禮嗎?”英英有時會多問一句。

“是,就在這兒,搭了個臺子。”於紅琴說的含糊。

“那時候還沒有小汽車,”熊二力陷入幸福的回憶:“我開著拖拉機,到莊西頭又換的自行車,才把你媽拉到咱家來。司儀在上面講話,然後就是說‘我願意’的環節。最後司儀就拿個糖吊在我倆中間,兩個人就一塊兒去咬糖......”

熊二力捂著臉樂得東倒西歪,有時還會湊過來想和妻子重溫儀式。於紅琴邊皺眉邊笑,推開壓過來的丈夫,嗔他沒個正形。

英英對婚姻最初的印象就是這樣,父親十分高興,母親或許是因離開家的緣故,歡喜總掩不住眉目間的憂傷。但日子總要過下去,總會開心地過下去。

直到上初中的時候,大伯家的堂姐議親,她才避無可避地意識到,掩蓋在婚姻美好面紗之下的,是血淋淋的嫁娶。

熊二力仿佛忘了自己當年娶妻的喜悅,對準侄女婿橫挑鼻子豎挑眼,吃完飯回家還對著英英哭訴。

“你姐怎麽能找他那樣的人?要是我,說什麽也不能讓閨女嫁啊!”

英英不明白父親激烈的情緒,拍著他的肩膀安慰:“大伯大娘不都同意了嗎?我看他也很聽我姐的話啊。”

“那是沒嫁過去哩,過兩年再有個小孩兒,你看還是現在這樣不?”

“也不一定吧,他倆現在都彼此滿意,以後好好過,日子不都是過出來的嗎。”

“沒家境沒本事沒長相只會越過越差,以後真中彩票有錢了,男的能不出軌不跟她離婚?”

英英被嚇到了,連忙拉起父親:“那怎麽辦?咱現在趕快去跟大伯說不讓我姐嫁?”

熊二力破涕為笑,倚在女兒肩上抽噎:“傻閨女,女孩總歸是要嫁出去的,就是家裏養了這麽多年,舍不得,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那不讓我姐走,讓她和姐夫住這邊的套件不就行了,反正大伯和大娘買了新房不住這兒了。”

“說的什麽話!”熊二力兇起來:“這是習俗知道嗎?哭嫁!嫁閨女的要哭,娶媳婦的才敲鑼打鼓地高興,閨女給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還住家裏的房子像什麽話!”

那媽媽也是被家裏哭一場然後給出去了?英英瞪大眼睛。媽媽會不會恨她、恨他們?

那天的屋子陰冷得難以忍受,英英待不住,卻也不敢往父母的懷裏躲。

後來,英英還問過奶奶,她那時候結婚是什麽樣子的?

“就是你爺爺去把我接到這家裏來,”何愛蓮已經記不清了,只能這樣回答孫女:“其他也沒啥,後來就有了你大伯,你爸和你三叔。”

“生了三叔咋沒繼續生了?”

“計劃生育嘛,那時候管得嚴了,家裏有男孩的就不讓生了。”何愛蓮印象深刻:“村裏統一派人來,拿棍子打,把子宮打掉就不能生了。”

英英只在電視上見過這樣的場景,她甚至不敢看奶奶的眼睛。

“那時候沒錢,也不知道啥技術,只能這樣。零幾年咱市發展了,村委找的醫院,可以自己出錢切輸卵管。你媽、你大伯娘、你三嬸,還有村裏的婦女,生了男孩後就都讓切了。”

“咱村裏有好幾家生了倆男孩的!”英英馬上找出了漏洞。

何愛蓮垂下腦袋搖頭:“不知道,不知道他們怎麽辦的。”

英英沒有再問,在這些受害者的面前,她不確定自己的存在是否也是一種冒犯。

上了大學,英英有一個出了三服的表哥結婚。聽說女方是底下縣裏的,初中就輟學出去打工,家裏還有個弟弟。

女方跟表哥是自由戀愛,結婚前說好了彩禮只拿當地習俗的一半,嫁妝只有彩禮的一半。為表誠意,女人把她十幾年打工攢下的工資和表哥共享,唯一的要求就是將來的孩子不能被重男輕女,都要一樣對待。

臨到結婚的時候,女方父母突然加價,想多要兩萬彩禮留下,表哥當場甩臉拉走了父母。女方為此和自己父母鬧翻,之後堅持嫁了過來。婚後二人生活也算甜蜜,幾個月後就查出了懷孕,但這消息公布不到一個月,男方父母也宣布有了三胎。

原來三胎政策放開後,男方父母早就籌備再生一個,早兩年就去醫院接上了輸卵管。男方沒有分家,結婚後也仍和父母住在一起,還有一個弟弟在外地上學。家裏一下多了兩個孕婦,幾個月後,又多了兩個嬰兒。一男一女,男孩是男方的弟弟。

有人說,就算是雙胞胎也要分清先後、明確大小,因為群龍不可無首,定了名份,才能分清責任。弟弟的年齡沒有女兒大,兩個孩子到底是按年紀分、按輩份分,還是按男女分?

表哥和父親可以借口工作,早出晚歸,但女方和婆婆卻總要留下一個看顧倆孩子。婆婆顯然是老一輩“年紀大的要照顧年紀小的”“女孩要會照顧人”的舊思想,不僅偏心小兒子,還教育孫女“女孩不能跟男孩搶,要照顧小叔叔”,被媳婦撞見了幾次,吵得不可開交。矛盾漸漸加深,表哥也不能視而不見了。

他倒向了母親一邊。

妻子崩潰地指責他封建餘孽,背棄了當初的承諾,卻都被一句話堵了回去。

“真是男女平等,你為啥要嫁過來呢?”

英英永遠不能忘記視頻通話裏母親轉述這句話時她的震撼。一切主張男女平等的人都無法回避這一問題,你如果真的是一個完整的人,真把自己當成一個完整的人,怎麽會同意自己“嫁”出去呢?

如果你說自己不是嫁出去,為什麽要白給人家生孩子呢?

英英嘴巴張張合合,半晌也只有一句:“這事兒是不是該歸婦聯管?”

“婦聯早沒人了吧?”於紅琴哭笑不得:“前兩天村委喊我們去開會,到那兒就拍照,還準備了不同的外套相互換著穿,換一套拍幾張照片,都沒有婦聯的人。”

“拍照幹嘛?”

“做群眾工作嘛,”於紅琴習慣了:“也沒人問,讓幹嘛幹嘛。”

英英不這麽想:“不是說成年公民有選舉權嗎,咋沒人找我啊?”

“你個小孩,還沒成家呢!”於紅琴笑她。

“沒成家但成年了,”英英倔:“我是不是該去咱那兒的村委報道啊?”

“不是,將來你嫁到哪去哪報道吧。”

“騙人,姑奶就嫁的同村,也沒分地沒人讓她選舉!”

“她沒分但她男人分了。”於紅琴認真糾正女兒。

英英撫著胸口給自己順氣:“就是沒結婚的不給,結了的也不給,村裏只分給男的,男的也只留給男的唄?”

正說著,熊二力回來了,一進門就猛灌自己水。

“趁英英也在,我跟你倆說,在外面出交通事故了,一定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你們處理不好!”

於紅琴有些猶豫:“那要是你沒空呢?”

“我咋沒空?”熊二力急得舌頭打結:“你老公死了?家裏就沒有個男的了嗎?用你個女的去跟人家談!”

“你快到了嗎?”

“快了,”英英回答手機裏父親的催促:“我已經打到車了,很快就到。”

“好,我們也快到了,等會兒吃飯活潑一點,人家幹部榮休,記得問伯伯好。”

“知道。”

許是天冷了,中午人不太多,出租車很快就到了酒店對面。司機看表報了個數,英英沒說什麽,爽快付了錢就要下車。

“女孩就是好說話,”英英聽見司機嘀咕:“比不上男孩勇敢,要是個男孩該跟我搞價了。”

英英未及分辯,就被車尾氣嗆了一鼻子。恰好綠燈過半,她只能先加快腳步趕去路那邊,卻又與一輛右轉車輛對上了。

深藍小汽車堪堪停在她一掌之距,英英連退兩步,那車紋絲不動,她重新走上斑馬線,那車也幾乎同時向前,幾乎抵住她的小腿。英英嚇到了,趕忙退去,汽車卻又不動了。

綠燈最後十秒,英英試探伸腳,車輛果然又啟動起來,一寸一寸往前移。英英早有準備,迅速跳上了人行道,汽車也拐了半個車身進彎道,沒法再停下。副駕駛車窗開著,在駕駛位的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在經過英英的一瞬間,男人朝她勾起一邊唇角,拋了個媚眼。而後車輛提速,揚長而去。

英英只能等下一個紅綠燈,在酒店門口見了熊二力也沒笑起來。

“怎麽了,出來吃飯還不高興?”

“沒,”英英別別扭扭,還是想聽聽父親的意見:“剛剛等紅綠燈的時候,有個男的開著車不讓我過,還沖我笑!”

“嘿!”熊二力心思不知道在哪兒,樂得控制不住:“喜歡你才對你笑,你也對他笑一個啊!”

上了二樓,包廂裏人到了大半,男人們在主位依次排開,一起來的妻子孩子圍在末席陪坐。

英英進門問了“伯伯好”,找了個女席這邊的座位,還沒坐下就被主位旁不認識的男人叫住了。

“誒,先別坐,我問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伯伯好!”英英賣乖,還沒坐下,又被他叫住了。

“還有這個伯伯呢,你認識嗎?”他又指指旁邊的男人。

“伯伯好。”

“你光叫伯伯,到底是哪個伯伯你知道嗎?”

周圍人開始起哄,英英索性站直了,羞澀地笑笑,沒想好用什麽話混過去,榮休宴的主人就開口了。

“行了,女孩矜持,放古代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千金小姐,今天能給面子來就不錯了!”又親自轉了桌,一道甜藕就到了英英面前:“快坐,別理你伯伯,嘗嘗這家的菜,女孩都愛吃這個!”

英英終於落了座,後背微微出汗。剛開場,她就失去了在桌上說話的權力。

當官的果然會講究。

酒過一巡,主人驚覺提前準備的好酒竟未帶來,當即吩咐兒子回家去取。

“這酒已經夠好了,別讓侄兒跑一趟,外面冷!”

“是啊,太遠了,喝這個也一樣!”

“不行不行,這酒不幹凈!”主人不理勸阻,小幅擺手示意兒子快去:“就在外面車上,不遠,沒事兒!”

這一去,直到飯局過半才回來。

“這麽久,侄兒不會是回家拿的吧?”有人嘴快說了出來,主人毫不在意的樣子,說是“歷練!孩子就該長長見識”。話題就從光輝歲月轉到了侄兒出息,一疊聲的心疼和誇獎充滿了屋子。

少年毫不意外地舉杯,一句句地應承,哪怕是“你就知道你爸是讓你回家拿酒啊”這種問題,也能微笑回一句:“我爸也是為了讓伯伯叔叔們喝好!”

是出息,英英望向門口,不多點幾道菜太虧了。

飯局結束,眾人散了大半,剩熊二力和幾個熟識的叔叔要去主人家開自己的車,只好一起同行。

趁著酒意,主人大吼一聲率先玩起了滑行游戲,熊二力幾人趕緊跟上。一群大腹便便、喝得滿臉紅暈的中老年男人張開雙臂,在大街上左搖右擺地滑來滑去,時不時被絆得踉蹌幾步。主人嘶吼一聲“男人至死是少年”,他們便應和一聲,重整旗鼓跟上去。

英英擔心誰摔了不好收場,想上前去阻止,被相熟的叔叔拉住了。

“你爸沒事兒!別管他們,他兒子在後面跟著呢!”

英英聽話,和叔叔、婦孺走在後面。

那不是一群骨頭都脆了的中年男人,是大爹帶著小爹們在享受“爹”的世界,爹的繼承者緊隨其後,他們這些被排斥在外的只好默默前行。

到了地方,英英在車裏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熊二力和叔伯們,一問,都是被拉去參觀主人家的酒窖了。他們感嘆著藏品眾多,有什麽什麽樣的好東西,但所有人都兩手空空,於是,議論聲很快消下去了。

英英直到回家才敢問父親這事兒:“他酒窖這麽多東西,還拉著你們去看,一件件給你們介紹,結果啥都沒送,讓你們空手出來了?”

“真的,”熊二力也是不忍直視:“我當時真想擡走他幾箱酒,讓他閉嘴!叭叭得我腦袋疼。”

英英第一次見這麽大的官兒,這樣的官兒,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讓父親先睡一覺醒酒。

“你不用管我了,我在這兒坐會兒,有點難受。”

熊二力撐著膝蓋,埋頭不語。英英給他倒杯熱水放下,回屋去了。

一覺睡了將近兩個小時,太陽光線都要完全失去溫度。英英走出房間,熊二力仍坐在回來時的位置,脖子向後彎折四十五度靠睡在沙發上。

這姿勢明顯讓他很不舒服,好幾個呼嚕被憋回去,變成了吭哧聲。

“爸,醒醒,別在這兒睡了。”

英英輕輕搖晃父親的手臂,熊二力卻猛地一顫,驚醒過來。

“嗯?咋了?天黑了?”

“沒有,還不到五點,你不能坐著睡啊。”

熊二力一只手在後面拖住脖子,想要坐起來,英英幫他揉著肩膀,一起用力。

“剛剛做夢了,”熊二力有點恍惚:“夢見他們又來搶地打人了,我也趕快喊人......”

“咱已經不種地了。”

英英從上到下地順父親的肩膀手臂,重新兌了溫水遞過來。

“唉,我又夢見不讓自己開火做飯,有個家裏冒煙的,被拉到村後挖坑埋了。就後面那條路,那時候還沒修,還是泥土地。”

“嗯。”

英英知道那裏,路修好後,兩旁建了幼兒園和小吃店。

“還是得有個兒啊,”熊二力喃喃自語:“農村都願意要兒子,能打架......”

“已經過去了,”英英動了動酸澀的鼻頭:“咱現在住在小區裏,不用搶地,也沒地方埋人......”

所以,能不能考慮一下她。

“是,都過去了。”熊二力小口喝著溫水,反握住女兒的手:“怪不得都說兒女雙全才是好,閨女貼心,老了有人照顧,以後到地底下去了,也有兒子上香。活著有人管,死了也有人管,兩不誤!”

“閨女不能上香嗎?”

“閨女祭拜要挑時候,不然不好,兒子啥時候都能來。”熊二力也有些不舍,拉著女兒不放:“以後我真下去了,你得多想我,每年來看我幾次,多燒點兒紙錢......”

眼眶裏的液體在慢慢幹涸,英英明白,不遠的未來,她和父親只能有一個人如意。

父親的世界,一開始就沒有和女兒合作這個選項。而她,絕不允許自己屈服於這場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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