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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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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

天色微亮,臥室裏驟然響起歡快的手機鈴聲,熊二力不情願地睜開一只眼。

來電顯示是:嫂子。

他把手機放下,苦著臉忍受噪音的騷擾:“多給老婆一點愛,你人生會更精彩!愛老婆會發財......”

“你接啊......”於紅琴也被吵醒。

熊二力重重嘆口氣,終於坐起來接了電話。

“餵,嫂子。”

“熊二啊,你快來看看你哥都幹了啥齷齪事!我早上一進屋,就看見那個女人在家裏洗澡啊!嗚哇......我要跟他離婚!他這是要逼死我啊......”

電話裏女人絕望哭喊,撕心裂肺。

“反正你快過來吧,就在後面老屋。咱爸媽等會兒也來,今天要沒個說法我就跟他離!”

電話掛斷,二人都沒了睡意。

“大早上的他倆咋又鬧起來了?上次不是調解好了嗎?”

於紅琴對這事兒知道的不多,只能問丈夫。熊二力為難又憋氣,但還是起床穿衣服。

“誰知道他倆又咋了!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錢放手裏都燒得慌,上趕著給人家養兒子!”說著就出了門。

英英是在家族群裏看見大伯娘發的視頻才知道這件事的。

視頻裏是熊大能家的老屋。他們前幾年在城西買了新房,就把這邊的門面和房子租出去了,只留了一個套間自用,所以時不時會回來住一晚。現在客廳裏散落著女人的內衣長裙,鏡頭推到浴室,架子上只擺著男士用品,幾瓶女士香氛洗浴用品砸在地上,又被大伯娘狠踹兩腳,踢到了角落。

視頻裏傳出的女聲帶著咋呼的尖銳:“大家都看看啊,看看熊大能幹的好事兒!昨天晚上說回老屋睡,我一晚上沒睡著,早上過來一看,那個女的在這兒洗完澡剛走!大家都評評理!從此我跟熊大能沒有關系,俺倆吃住都分開,他的事情不要找我!”

群裏沒有人回覆,英英只能等到午飯時問父親。

“還能有啥事?”熊二力不好跟女兒提這些汙糟事:“你大伯找了個小三,出軌了,你大娘鬧著要離婚。”

“他倆離婚了?”

“怎麽可能!”熊二力和妻子一齊笑了。

“你大伯和那個小三在一起好幾個月了,要離早離了!”熊二力幾番被叫去主持公道,被折騰地有些無奈:“咱嫂子也不對,跟男的計較啥!是錢不夠花?自己出去逛逛,做個美容,管管小孩,日子要多舒服有多舒服!何必跟他鬧!”

“那可不一定,”於紅琴悄悄分享:“我前兩天還看到咱哥帶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在給他買衣服,應該就是那個女人的兒子。一渺的衣服都是咱嫂子買的,咱哥啥時候管過這事兒!”

“所以說就是錢多燒得慌!閨女嫁出去了,兒子的工作也有著落了,日子一舒心,就自己給自己找事兒!”

英英睜大兩只眼,以前總聽村裏傳誰家來了個小三,誰家夫妻不和,誰家男的外出打工竟然帶回來個孩子。現在終於輪到了自己家。

她大伯和大娘是在廠裏幹活認識的,那時這還算個鐵飯碗,兩人各方面都很相配。熊大能主動追求,沒多久就辦喜事了,婚後磕磕絆絆,但也走到了現在。妻子勤勞善良沒心眼,丈夫老實肯幹靠得住,兒女雙全,生意順遂。英英沒想到最先出問題的居然是這對兒。

“那現在咋辦?讓大伯凈身出戶!”

“哈,”於紅琴揚眉附和女兒:“對,讓他凈身出戶!”

熊二力不以為然:“那他能去哪?老伴兒老伴兒,老來相伴,現在分出去以後他肯定還回來啊,兒子閨女房子都在這!”

“要是真鬧掰了,損失最大的還是你大娘!地啊房子啊寫的都是你大伯的名字,離婚了一輩子白幹!”

“那我大娘的娘家呢?不來管管?”

“嫁出去幾十年了還有啥娘家?到時候這邊把她的戶口遷出去,娘家倆兄弟肯定也不要個離婚女人,她哪兒都回不去!”

“不對吧,離婚總能分財產吧?”英英下意識抗爭。

熊二力嘲笑女兒的天真:“這邊的老屋、倉庫都是你爺分給你大伯的宅基地,前年電視臺的專家還在科普,自古以來就沒給女的批過宅基地!更別提這地是這邊村裏的,跟她就沒有關系!”

“真要說他倆的共同財產,只有城西那套新房,分了倆人都不住了?怎麽可能!唉,所以說你大娘就不該管他,自己過自己的就行了!真離了,不就成了沒娘家沒婆家沒自己家的黑戶了!”

“死了都埋不進祖墳啊。”

熊二力慢悠悠地嘆,又拍了拍妻子的膝蓋:“外姓好像就是不進祖墳,到時候你死了也不讓進祖墳吧?”

“哈哈哈!”英英好久沒聽到這麽老掉牙的詞了,忍不住提醒他:“快醒醒!拆遷啦!你家祖墳被挖啦!看看銀行卡,你把你祖宗賣啦!哈哈哈......”

“你個不孝女!”熊二力氣得噓她:“我咋這麽煩你呢?最近不想對你好了,趕緊離開我家!”

“你不該對我說,該去跟你祖宗告告狀,看他還在不在,有沒有被挖掘機一鏟子鎮下去了!哈哈!”

妻女一齊笑倒,熊二力指著她們,恨恨警告:“好哇你倆!我改天也找個小三去,也不回來了!”

“好哇!”英英誠心建議:“我給你找,一定給你找個有錢的好婆家!到時候她來接親,上一樓給十萬,哎呀呀,到我們家的時候就有百萬彩禮了!”

“快給你爸找吧,多找幾個這樣的咱倆就發了!”於紅琴笑出了眼淚,倒在女兒懷裏。

熊二力也破了功,樂得兩頰暈開嫣紅。

“嘿,以為你爸沒人要麽?昨天那個女同事,就前段時間離職的那個女客服,她家就住街頭的小區。跟我打電話東拉西扯,足足打了十五分鐘!”

“還是她老公發脾氣了,說她‘抱著個破手機不撒手了’才掛的電話。”熊二力撓撓頭,頗不好意思:“我也是煩她!誰家有眼色的女的在家打那麽長時間電話?不怕老公吃醋麽!”

英英瞥了眼母親,不服氣:“萬一是有工作呢?”

“傻!有工作人家跑還來不及哩!那些出來工作的年輕女孩,碰見男領導打電話加班,就讓自己男朋友假裝發一通脾氣給拒了,這就是男友力!”

熊二力得意地豎起胳膊,展示肌肉,被妻子一把拍開。英英卻想起多年前的一件舊事。

那是她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於紅琴去了一個藥物中轉廠工作。早七晚七,午休一小時,每周休半天。幹了不到倆月,十指就多處皸裂難以愈合,身上還浸滿了藥味和貨車汽油味。

英英時常去看著母親工作,幫著封箱、打飯。直到一個夜晚,英英晚飯後照常在房間寫作業,突然聽到客廳傳來父親的咆哮,很快“咣”地一聲,就只剩母親小聲的哭泣。

英英走出房間,就見父親滿臉怒氣,母親低著頭無助地縮在沙發上,兩人之間是一部被砸得稀碎的手機。熊一林躲在桌後,來蹭飯卻遭了無妄之災的熊一渺更是嚇得不輕,悄悄往門口小步磨蹭。

父親餘怒未消:“再讓我看見你在家裏搗鼓那個手機,跟廠裏那些人聊天,你就別去上班了!就拴在那柱子上!聽見沒有?再有下次我還給你摔了!”

母親哭完很平靜地睡了一夜沙發,之後也沒有再表現出任何異常。

英英後來才從兩個弟弟那裏知道,那晚父親奪走手機後給了母親一巴掌。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盡量管著弟弟不在母親工作的時候去找她,自己也不再去。願母親每日離開貧困的家庭和需要照顧的孩子之後,起碼在外面,她會是體面的。

就像那些工作的男性一樣。

英英細心觀察了好久,父親沒有再出現打人的情況。也許那次只是氣急了、偶發性的,沒理由的時候確實不動手的。但

她心裏總沒底,直覺這事兒應該由母親的娘家人來收個尾。

在不久後的節日裏,他們一家去姥姥家慶祝,四個姨和她們的丈夫都在。這樣熱鬧的日子,英英跟弟弟妹妹們玩得飯都忘了吃,然後就被父親當眾揪走,在柴房裏打了一頓。

英英透過柴房的窗戶看到外面烏泱泱的男女老少,從沒像此刻一樣深刻體會父親的強勢與權力。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姥爺逝去,姥姥家沒有兒子,也就意味著嚴格來說這個家沒有自己人,誰能管束女婿?

事後,姥姥為了她外孫女和女兒,連續向主耶穌禱告了三天。

下午,於紅琴休班,特意叫了母親來家裏玩。說是來玩,但於紅琴不是洗衣服就是洗鞋,一邊洗一邊問母親的近況。

姥爺去世後,姥姥在城郊的農村找了個保姆的活計,負責為雇主照顧年邁多病的父親。在姥姥口中,這家人非常不錯,兒子兒媳還有嫁出去的閨女都時常來看望老人,送的補品零食都吃不完!對她也非常好,還給她買了衣服,她現在什麽也不缺!

這家人在村裏還有一塊荒廢的土地,姥姥經過允許,獨自把它開墾了出來,種些應季的蔬菜水果。不僅省了日常開銷,還讓村裏的老人小孩免費來摘,在那裏混得如魚得水。這次來,也給女兒帶了一大提自種的蔬菜瓜果。

姥姥說的自豪又高興,英英也覺得這是好事兒,跑去催促母親一起聊天。

“別洗了,熊一林這鞋也不臟,先陪姥姥說說話啊!”

於紅琴蹲在地上頭也不擡:“不洗行嗎?一林說他的鞋一星期最少洗一次,不然他不穿!”

“他啥時候有的這毛病?”英英氣不打一處來:“他說洗就洗?一星期他換兩三雙鞋呢,自己記得清洗沒洗嗎!”

“你弟弟有潔癖,講究人!”於紅琴無奈地捶捶腰:“你看他的牙刷,最多半個月一換,牙膏一個月用不完就扔,還有那面膜面霜,我買的都給他用了。”

其他就算了,“牙膏又不會壞!我說你們每次刷牙擠那麽大坨呢,不會就為了趕他這一個月的時限吧?”

“對啊,不過我現在都買小支牙膏,用得快!”

說話聲引來了外間的姥姥,她下意識地想要幫忙:“紅琴,我幫你洗,我幫你,小孩的事兒不能耽誤!”

“沒事,媽,你坐吧,等會兒我就洗完了,帶你去買鞋!”

“不用,我有穿的,那家的媳婦給我買了......”

“她買的是她買的,自己閨女買的是另一碼事!”於紅琴不耐煩地打斷母親:“你在那邊過得好就行了,以後在俺大姐和五妮面前也少提那邊的事兒。”

“不是,”姥姥面對誰都是一副手足無措的畏縮模樣:“我等會兒還要去教堂,今天有集會,馬上就走了。”

“你馬上走哩?”

“是啊,今天是地裏的菜熟了,我來給你們送點兒,馬上就回去,還得跟她們一塊去教堂。”

於紅琴停下了手裏的活,出來給母親測測血壓血糖,說說日常,沒一會兒就到了時間。

“我去了好給你們都禱告禱告,求祖保佑你們,事事順心,健健康康!”

“謝謝姥姥,姥姥再見!”英英雖然和姥姥聊不到一起去,但還是感激老人的心意,熱烈地揮手告別。

家裏只剩下於紅琴和英英兩個人,想起上次上門女婿的提議,英英覺得母親還是明事理的,只是這些年被荼毒太深,一時扭轉不過來。

她撒嬌地湊到母親頸間,驟然被一聲“媽,兒子和兒媳對不起你呀!”給驚了起來。

視頻還在播放:“兒子都不知道,這些年你居然為家裏付出了這麽多!跟我回去,兒子以後肯定會好好補償你,不讓你再吃一點苦,受一點罪啊!媽媽!”

“媽,我也是,兒媳也是啊!”

英英目瞪口呆地看著屏幕裏一男一女跪在地上,祈求一個穿的破破爛爛的老婦人,聲淚俱下大喊“媽媽”。

於紅琴只看了這麽一會兒,就同樣熱淚盈眶,抽了張紙巾哽咽。

“這個兒子還是好的,就是兒媳和那些壞人攛掇的他,他媽媽太可憐了,為他付出那麽多,過得多慘啊......”

“熊一林現在才上高二,你現在代入太早了點吧?”這種準婆婆幻想劇,英英一眼都不想多看。

“我知道,這都是假的,一林可比她兒子聰明孝順多了,以後肯定不會這樣!”

“那可不一定吧?上次家裏燉魚,他就給你留了一丟丟尾巴尖!不如不留呢,一點都不尊重人,我還專門提醒他了!”

“這有啥!他現在正長身體,就該多吃點。”

“我十五你們就說我不長了,他都十七了!”

“女孩兒低點好看,而且男孩晚長,二十三還竄一竄呢,營養跟不上不行!”

嫉妒。

英英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善妒,需要她竭力控制扭曲的心臟和表情。

“還說你不重男輕女?”

“噫!”於紅琴覺得女兒總是不開竅:“你還不幸福?熊英英,不是我說你,你就像溫室裏的花朵,沒經歷過啥風雨!你爸只有你一個女兒,天天舍不得你幹活,你看那些一家幾個女兒的,吃飯都搶不到!還有我這樣在外面上班的,那委屈都數不過來!”

於紅琴頂著和英英同樣扭曲的表情,憤憤不平:“我有時候都羨慕你!”

“呵,”英英心裏竄起一股冷火:“騙騙自己就行了,打工的老農民家裏是溫室,那有錢有權有學問的人家裏是什麽?天堂啊?”

於紅琴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兒,像是被她的淩厲嚇壞了:“你爹娘就這點本事,但總算把你供上大學了,你有啥想要的也該自己去掙啊,不能再向家裏要了,我們沒這本事啊......”

英英眨了眨酸脹的眼睛,下意識地對欺負母親感到愧疚。在她看來,母親生恩養恩,恩重如山,卻助紂為虐,從沒有自己做主的權力。沒有任何一個善良的人能心安理得地站在道德高地指責這樣的母親,一個生育了你的從犯。

她只能一再告訴自己,這是正義的鬥爭,是國家、律法和道德都支持的,絕非一廂情願自私自利。她不能失去反抗的勇氣,為人所嫁。

母親還在繼續哭訴:“我們也不求你多富貴,就找份工作能養活你自己,將來找個本地的男朋友,嫁人了有啥事家裏也能幫襯你。”

“到時候我們把房子賣了給你弟弟在大城市安家,搬到城東的小房子去,你不想做飯了還能回家爸媽給你做好吃的。然後給你帶孩子,再去給你弟帶孩子。我們還是在這兒養老,還是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多,不靠你弟弟,還是咱在一起過啊!”

“你不是說給我招婿嗎?”

“那不是沒錢嗎,”於紅琴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咱家也不富裕,你就是把我和你爸的血吸幹了,也買不了大城市兩套房子啊!”

“他有什麽功勞你非要給他買房?”英英不理解:“他十七了,連內褲都是你和我爸給他洗的,我可是從小就給你倆洗內褲啊!”

“還有買菜做飯、大掃除、孝順你們的爸媽、給你們弄手機,平常你們有個啥事兒不都叫的我嗎?”

“你不就做個飯嗎?”於紅琴也不能理解:“家裏用洗衣機十幾年了,別拿你洗的那兩件衣服說事了!這個樣子,大學生也不過如此!”

英英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遭到了來自母親的明確否定。

“我做的都沒有用是嗎?你不想見婆婆,有啥事都是我去奶奶家說的;姥姥來幾個姨來也是我陪著說話陪著玩的;你和我爸吵架,哪回我不是幫你?我一直都站在你這邊!”

“那從小到大不是我養的你嗎?吃的穿的用的,供你上到大學,哪一樣不是家裏掏錢?現在你大學畢業了,還要在家裏吸血!”

於紅琴幹脆找了個本子一筆一筆地算:“咱就先算現在的!你在家住,房租按外面的價一月一千五,水電煤氣算你一月三百,家裏做著你的飯,人工費買菜費這些零零總總也有幾百吧?”

“告訴你熊英英,就算你交這些錢我也不想租給你!我還嫌煩呢!做父母的不跟你計較,別的先不跟你要,水費電費都不交你出去問問看好意思不?”

她永遠不會有一個愛她的母親了。

或許這也是她的錯,在於紅琴學會做一個好媽媽之前,她先學會了怎麽做一個好女兒。於是,她始終沒有一個好媽媽。

原來以真心換真心,在親子關系裏也是不通用的。

“別給我扣帽子,”英英聽見自己說:“沒有我你也沒錢。當初生孩子的時候,也沒人要求你是世界首富啊?現在倒不滿意了?把你慣的!”

“我還不想生在這地方呢,看看這風氣!要不是新世紀了,你們估計早把我溺死賣掉遺棄了,我感謝國家!”

她占了天時,卻沒有地利人和。

“少自以為是了,熊英英。就算沒有你,這麽多年我也能好好地過來!我憑的是自己的本事!”

母親作為異地作戰的先鋒,自有多年媳婦熬成婆的康莊大道。或許,她更早意識到了女兒的成長和不屈,她沒法兒只把女兒當成一個柔弱的孩子,卻把她當成了吃自家米的別人家媳婦。

“你離婚吧,離婚跟我走。”英英小聲啜泣:“我只有你一個媽媽,你也只有我一個女兒,我們倆一起過。”

“憑啥離婚?”於紅琴擦掉眼淚:“我這輩子掙的東西都在這裏,離了你給我買房買車,供我下半輩子?”

女兒成長的腳步永遠追不上母親苦難的進度。

如果從一開始就改變不了什麽,明白這些,除了早早承受這許多痛苦,還有什麽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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