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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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弟弟
周六，英英一早去買了巴沙魚和雞翅，用調料腌好，再配上口感清甜的花菜，準備中午一起煎了下飯。
“弄好了就別管它了，中午我給你們煎了吃。” 於紅琴拿著U盤進來，環視一圈：“喏，你爸說你上次給他下載的歌難聽，還不如聽電臺，讓你再給他重新下！”
“我就是按電臺的歌單給他下載的，還有些他手機裏常聽的音樂。”U盤裏的歌都是英英這幾年陸陸續續往裏面添的，攢了好幾百首了，熊二力總是開始說好聽，但隔幾個月就又不滿意了。
“我下的他就沒滿意過，喜歡聽電臺就讓他聽電臺去唄！”
“我看也是，”於紅琴不聽歌，也不認識幾個歌手，頗無所謂：“那這U盤我先拿走用幾天，不讓他聽了。”
英英隨即拆了包薯片回房看書，沒吃兩口，於紅琴就湊過來把書整個合上，看了眼封面。
“你怎麽還看歷史書啊，現在不上學了還看它幹嘛？還是你有啥打算？跟媽媽說說！”
“我能有什麽打算？反正你們都打算好了。”英英這次回來深感事事不順，又在飯桌上聽了那樣一席話，心裏一直揣著一股氣，看見罪魁之一就有些控制不住：“不是你們說女孩適合學文科，我多看看怎麽了？”
出乎意料地，於紅琴楞了片刻：“我也不知道啊，就聽人家說女孩學文科好......”
英英這下真的有點生氣了：“不知道你們說的那麽信誓旦旦，還提前跟老師打招呼？這麽大的事就只是聽人家說？”
“那有什麽辦法，我和你爸又沒學問，哪有你有學問啊，是吧？”於紅琴側躺下來，拿下巴指指旁邊的薯片：“你買的零食給你弟弟分了沒有？”
英英不理她，於紅琴撐起來追問：“跟你說話呢！一林從早上到現在都悶在自己屋裏，早飯都拿進去吃，不知道在幹什麽！你拿點吃的進去看看他。”
“你自己怎麽不去？”
“我一問他他就走，你倆好，他願意跟你說，你去問問他最近學習學得咋樣？”
“呵呵，”英英撇嘴冷笑：“他也不願意跟我說，要是願意跟我說，我更不能去問了！”
“不去把吃的都拿過來！”於紅琴惱了：“熊一林就從不吃零食，就你是個好吃嘴！”
“那是因為他買零食沒找你和我爸要錢！”英英別別扭扭地打小報告：“他可沒少跟我要錢......”
於紅琴不說話，坐起來就要走，英英聽見自己說：“我跟你說過吧？你對我好，我才能對他好。”
四口人都在家吃飯的時候，熊二力總會比平時多費些心思，今天他又是最後一個吃飯，一進門就火急火燎的。
“這是誰大中午的還開燈啊？”
“我啊，”英英在廚房應他一聲：“今天陰天，做飯看不清。”
“這有啥不好的，浪費就是犯罪！”熊二力順手關了燈，到廚房趕人：“起來起來，我看看......你們這啥也沒做呢？”
“菜都準備好了，下鍋炒不就行了？”
“這誰買的雞翅？還有魚柳？中午怎麽能做這個？”
於紅琴被推擠到了一邊，忍著脾氣解釋：“這是英英早上買的，中午給她倆煎著吃，都腌好了，那邊兒青菜再一炒就行了。”
“胡鬧！”熊二力氣得直抖盤子：“中午吃飯本來就時間緊張，二十分鐘做，二十分鐘吃！小孩不懂你也不懂嗎？”
“這也很快啊......”英英為自己辯解。
“自己想吃自己做去！”吃喝大事從來是熊二力的一言堂：“都還站著幹什麽？把這些都收拾走，去冰箱裏拿塊肉趕緊做飯！這花菜又是咋回事？”
“這是一林要中午炒著吃的......”於紅琴等著家主發話。
“那趕緊給他炒啊？還站著！”
英英被手忙腳亂的二人擠出了廚房，看著上午準備的東西被收拾幹凈，緊咬下唇甩手回了房間，直到被喊出來吃飯，還是一聲不吭。
熊二力宣布開飯，慣例給姐弟倆一人夾了一筷子肉。
“吃吧，現在家裏好了，不說天天吃肉也差不多了，不像剛有你倆的時候。”熊二力嘆口氣，愧疚不已：“有英英的時候還好點，就是有一林的時候，家裏是真窮啊！墻縫裏搜出來五毛錢，才能買了饅頭吃飯。”
“就是因為生你的時候家裏沒錢，才讓你比你姐瘦，現在得多吃點！”說著，又給熊一林夾了兩筷子肉：“但是，爸爸從小送你去練武術，男人就得文武雙全！看看現在這肌肉！”
熊二力在兒子身上比劃兩下，然後瞅著英英笑得見牙不見眼，拿筷子去逗人。
“看我幹嘛？”英英一巴掌拍走他伸過來的筷子：“他瘦又不是我的錯，他沒吃的我也沒！”何況我還幫著家裏幹活呢。
“就是生你的時候給你媽吃太多了，生你弟的時候才沒吃的，所以現在才得讓一林多吃點補補！”熊二力拿筷子點點女兒，訓道：“這當姐的真小氣，天天跟弟弟計較！”說著說著眼眶就泛出晶瑩的淚花：“咱都是一家人，啥叫一家人？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誰也沒有自己家裏人親！”
“就像那個故事說的：一個小孩跟家裏人吵架，跑出去兩天都沒飯吃，一個賣面條的老板給了他一碗飯。小孩吃完很感動，馬上給這個老板下跪，說老板對他好他要做牛做馬報答老板！老板把他扶起來，對他說：‘小夥子，你跪錯人了，我才給你一碗飯你就給我下跪，父母從小給你吃多少飯，你怎麽不給他們下跪哩？’小孩這才想明白，還是爸爸媽媽對自己最好，就回家去了！”
“這個故事你講過了。”
英英掐著手心肉拆穿父親，她小學就聽過這個故事了，她甚至還記得，那也是一家四口一起吃飯的一天，她和熊一林聽完後還讚同故事裏的孩子，在本子上寫：家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港灣。
那現在呢？
這裏仍是熊一林的家，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她呢？什麽時候會被踢出去？還是所有人已經做好了踢她出去的準備？
她現在是不是也在為了一碗飯向父母屈服？不然為什麽在他們那樣表態之後，她仍在這裏？
自古有骨氣的烈士都是寧死不受侮辱的！可她卻舍不得這碗飯、這條命？
英英盯著碗邊的飯粒出神，如果自己是男孩，這樣的折辱是不是就根本不成立？
“我說過了就不能再說一遍嗎？”熊二力瞪她：“你這孩子，還好是我們親生的，要是外面抱養的，才不記恩哩！”
不是抱養的，也一樣寄人籬下。
“那還好我長在新世紀，不然估計就被送人或淹死了。”
“誰說的！”熊二力也察覺到了這個話題的危險，趕緊往回找補：“你出去問問，全村都找不出像你這麽可愛的小孩，從小抱著你哄你疼你......你不能懷疑爸爸媽媽對你的愛啊！”
“你不能懷疑爸爸媽媽對你的愛啊！”
這句話吼得振聾發聵。
英英仔細回憶了一個下午，她爸爸媽媽還真沒怎麽虧待她。
她是幹活洗衣服了，可同齡女孩都有過這樣的經歷的啊！況且自從她打了熊一林，痛斥父母重男輕女後，情況就好了非常多啊！難道這不是父母愛的證據嗎？
爸爸還會把水果削皮，切成一塊一塊的讓她用牙簽紮著吃！當然，少不了一句“爸爸好不好？你要怎麽回報爸爸？也不用其他的，好好學習就行了！”讓她高考關頭壓力山大。
但這不是更說明他只是不懂方法，但心裏還是愛孩子的嗎？總不能憑幾句話就把人判刑吧？
是，熊二力有時候會有些明顯的歧視。比如他會告訴弟弟家裏的財產收支，用一種“這就是朕為你打下的天下”的語氣跟兒子炫耀，卻訓斥想湊過來的英英“沒你的事兒，一邊去！”但他氣急的時候也是無差別攻擊的，有時甚至需要英英去抱著挨打的弟弟保護他。
這樣的保護為姐弟倆帶來了許多溫暖的回憶。有一年兒童節，上小學的弟弟專門等到英英放學回來，為她送上兒童節禮物——小熊玩偶、牛奶和賀卡。英英到現在都記得這豐厚的祝福。
而她又付出了什麽呢？實際上又為家裏分擔過多少呢？只付出感情的人才總覺得自己是最不同的那個。
她固然不能接受家人如此不公，可又有多少資格去審判他們呢？她曾經反抗過，成功改變過，世界並不是只由他們創造的。
也許，可以再試著過一段時間呢？
“英英，過來！”
客廳裏傳來父母的呼喚，英英順著心意溜出房門，熊家其他人都圍在沙發上一齊笑著。
“你們又有什麽沒告訴我？”
“嘖，咋這麽喜歡打聽？”熊二力朝她招手：“這個新聞說大一新生遭學生會霸淩，咦呀呀，你看這都是高年級的學生，這麽厲害！”
母親也關切道：“也忘了問了，你上大學的時候沒有老學生欺負你吧？”
英英避開眾人的目光，走到一旁坐下：“我都畢業了，你咋不等我三十了再問啊？”
“咱也不知道啊！”熊二力嘆氣道：“不過有你在前，後面一林就知道該怎麽辦了。”
“嗯？我是家裏探路的？墊腳石？”
“咦呀小氣呀！以後你難道不幫你弟弟嗎？你弟弟還幫你呢，是不是？一林。”
看著夫妻倆逗孩子的樣子，英英突然有個惡劣的想法，如果現在讓家裏從她和熊一林之間選一個，不知道會是怎樣撕心裂肺。
“是啊，都是一家的，有啥計較的！”熊一林難得表態，還有些不谙世事的羞怯。
英英油然而生一股罪惡感，這是她和爸爸媽媽三個成年人的事情，弟弟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這麽被他們的恩怨牽連，不說十分無辜，也有八分。
“就是有一件事情辦得不對，”熊二力有點懊惱：“不該讓一林去學文科。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男孩就該去學理科。”
“都怪你媽你倆，不好好勸他！”
“我勸了他一晚上！”英英冤枉：“他不聽我有什麽辦法？我又不在家，還能把他綁起來？”
“那就怨你媽！”
“一邊去！”於紅琴推開丈夫指著她的手：“一林說了他不後悔。以後他要是考不好，就掏高價讓他上一本，不能跟英英一樣上個二本，不好找工作！”
“嘿！我報大學的時候你們不是說自己啥本事就上啥嗎？”
熊二力又轉過來指著英英，恨鐵不成鋼：“自己考的二本，二流子的本事！”
不過了不過了！
英英翻個白眼就走，熊二力也知道自己用詞不妥，趕忙拉住女兒賠罪：“別生氣別生氣，你也知道爸爸天天就這張嘴不會說話，我給你發紅包！”
“我也要！”沙發上頓時又躥起兩個人。
“我該買厚衣服了，你給我發！”於紅琴拉住丈夫的胳膊，滿懷幽怨：“你看你閨女有那麽多衣服，你還給她發紅包！先給我發！”又用眼神示意英英別要：“以前你一個月十塊錢都花不完，還攢起來還給我們，現在咋知道要錢了？”
“好好好，別爭，都有！都有行了吧？”
熊二力拿起手機，給妻子轉了五百，女兒三百，兒子二百。
英英默默收了錢，挪去最遠的沙發上窩著。
“你是小狗嗎，叼了錢就跑？”熊二力不滿道。
“那你就是大狗。”英英說話無所畏懼。
“你這丫頭！”熊二力支使她：“收錢不是白收的，去把你弟弟洗澡換的內褲給洗了！”
“好意思嗎你們？讓他自己洗去！”
“你是他姐姐呢，有啥不好意思的！他還小呢，上大學了再讓他自己洗。”
“不可能！我從小就給你倆洗內褲了，他都多大了？”英英瞪著三人，越發委屈：“他長這麽大就沒幹過什麽活！”
“怎麽沒有？”於紅琴率先反駁：“你弟弟初中就會自己煮方便面吃了。那天中午我回來晚了，進門一看，一林自己煮了方便面吃，還有個雞蛋！天哪，不可想象！”
“這麽點事兒你誇了好幾年了！”英英不知道說什麽能讓他們清醒點兒：“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煮粥要放水呢。”
“上次我煮上粥然後去洗澡，叫他看著時間關火，等我出來，鍋裏的水都熬幹了，米都糊了鍋底，他就在旁邊幹看著，不關火也不添水，還好意思說：‘你只說讓我看著，沒說讓我添水啊！’”
熊二力幫她總結：“這就說明做事情不能一心二用，自己不用心就更不要怪人家！”
英英氣得沒辦法：“你就護他吧！”
“別說了，快來給我看看這衣服好看不？”於紅琴捧著手機向她招手。
英英撅著嘴，還是定睛看了一會兒，肯定道：“好看！”
“你仔細看了沒？哪兒好看？”於紅琴顯然不滿於就得到這兩個字。
“這種開衫都差不多，你穿起來都好看。”
英英沒說假話，於紅琴高個腿長，橢圓鵝蛋臉，大眼睛長睫毛，只除了腰腹有些發福，能讓人看出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婦女。當年熊二力經媒人介紹，一眼就相中了於紅琴，很是追求了幾個月才修成正果。
每當母親揚起一張白皙俊秀的臉看過來，英英總願意給她辦事兒出頭。近幾年，熊二力也對妻子頗為優待，給英英的總有於紅琴一份。如今見妻子面色不對，當即就把女兒拉了過去。
英英只能攤在於紅琴身邊，幫她分析款式價格面料，沒看幾件衣服，卻被一只展翅的金色鳳凰吸引了目光。
“熊二力，你看你閨女想要啥哩！”於紅琴失笑，把手機拿給丈夫看：“她想要金項鏈哩，你給她買！”
熊二力掃一眼就不感興趣地背過身去，轉一半又扭過頭開女兒的玩笑：“想要金項鏈找你婆婆要去，讓她給你買三金！”
兜頭一盆涼水澆下，英英胸口仿佛被幽藍火焰灼燒：“人家也會說，你爸都不給買，他們憑什麽買？”
熊二力“呵”了一聲想笑，還沒成個笑形兒，就擡手蓋住了眼，搖頭嘆氣，放下手時，一滴淚順著顴骨落下。
他用兩只手握住英英的手，哽咽道：“你以後一定會找到一個好婆家！”
“要是他們不喜歡我呢？”
“不可能！”熊二力急了：“我女兒這麽好，這麽乖，一定讓人喜歡的。”說完，又忍不住灑下兩行清淚。
不，他們可沒有喜歡一個外人的義務。
“我不能留在家裏嗎？”
“沒出息！”熊二力笑著拍女兒的手，訓她幼稚：“再說胡話，以後到了別人家也是挨打的命！”
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裏面，妻子和母親都是有權力有力量的，只有女兒，像是只為了讓這個鏈條得以延續的添頭。
她的人生沒有價值，連財富也不必費心積累，到了某個時候，就會被飼養者拋棄，在群狼環伺的世界裏孤獨、瘋狂、歇斯底裏，慌不擇路。
幽藍的火焰在她的身體裏肆意蔓延，臟器和皮膚寸寸碎裂成灰，翻江倒海的疼痛就在裂痕縫隙中湧動、窒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流下了淚水，直到父親拿著紙巾給她擦，哄她：“別擔心，傻孩子，他要是敢打你，爸爸一定會收拾他！”
父親很生氣：“他憑什麽打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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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英英一早去買了巴沙魚和雞翅，用調料腌好，再配上口感清甜的花菜，準備中午一起煎了下飯。
“弄好了就別管它了，中午我給你們煎了吃。” 於紅琴拿著U盤進來，環視一圈：“喏，你爸說你上次給他下載的歌難聽，還不如聽電臺，讓你再給他重新下！”
“我就是按電臺的歌單給他下載的，還有些他手機裏常聽的音樂。”U盤裏的歌都是英英這幾年陸陸續續往裏面添的，攢了好幾百首了，熊二力總是開始說好聽，但隔幾個月就又不滿意了。
“我下的他就沒滿意過，喜歡聽電臺就讓他聽電臺去唄！”
“我看也是，”於紅琴不聽歌，也不認識幾個歌手，頗無所謂：“那這U盤我先拿走用幾天，不讓他聽了。”
英英隨即拆了包薯片回房看書，沒吃兩口，於紅琴就湊過來把書整個合上，看了眼封面。
“你怎麽還看歷史書啊，現在不上學了還看它幹嘛？還是你有啥打算？跟媽媽說說！”
“我能有什麽打算？反正你們都打算好了。”英英這次回來深感事事不順，又在飯桌上聽了那樣一席話，心裏一直揣著一股氣，看見罪魁之一就有些控制不住：“不是你們說女孩適合學文科，我多看看怎麽了？”
出乎意料地，於紅琴楞了片刻：“我也不知道啊，就聽人家說女孩學文科好......”
英英這下真的有點生氣了：“不知道你們說的那麽信誓旦旦，還提前跟老師打招呼？這麽大的事就只是聽人家說？”
“那有什麽辦法，我和你爸又沒學問，哪有你有學問啊，是吧？”於紅琴側躺下來，拿下巴指指旁邊的薯片：“你買的零食給你弟弟分了沒有？”
英英不理她，於紅琴撐起來追問：“跟你說話呢！一林從早上到現在都悶在自己屋裏，早飯都拿進去吃，不知道在幹什麽！你拿點吃的進去看看他。”
“你自己怎麽不去？”
“我一問他他就走，你倆好，他願意跟你說，你去問問他最近學習學得咋樣？”
“呵呵，”英英撇嘴冷笑：“他也不願意跟我說，要是願意跟我說，我更不能去問了！”
“不去把吃的都拿過來！”於紅琴惱了：“熊一林就從不吃零食，就你是個好吃嘴！”
“那是因為他買零食沒找你和我爸要錢！”英英別別扭扭地打小報告：“他可沒少跟我要錢......”
於紅琴不說話，坐起來就要走，英英聽見自己說：“我跟你說過吧？你對我好，我才能對他好。”
四口人都在家吃飯的時候，熊二力總會比平時多費些心思，今天他又是最後一個吃飯，一進門就火急火燎的。
“這是誰大中午的還開燈啊？”
“我啊，”英英在廚房應他一聲：“今天陰天，做飯看不清。”
“這有啥不好的，浪費就是犯罪！”熊二力順手關了燈，到廚房趕人：“起來起來，我看看......你們這啥也沒做呢？”
“菜都準備好了，下鍋炒不就行了？”
“這誰買的雞翅？還有魚柳？中午怎麽能做這個？”
於紅琴被推擠到了一邊，忍著脾氣解釋：“這是英英早上買的，中午給她倆煎著吃，都腌好了，那邊兒青菜再一炒就行了。”
“胡鬧！”熊二力氣得直抖盤子：“中午吃飯本來就時間緊張，二十分鐘做，二十分鐘吃！小孩不懂你也不懂嗎？”
“這也很快啊......”英英為自己辯解。
“自己想吃自己做去！”吃喝大事從來是熊二力的一言堂：“都還站著幹什麽？把這些都收拾走，去冰箱裏拿塊肉趕緊做飯！這花菜又是咋回事？”
“這是一林要中午炒著吃的......”於紅琴等著家主發話。
“那趕緊給他炒啊？還站著！”
英英被手忙腳亂的二人擠出了廚房，看著上午準備的東西被收拾幹凈，緊咬下唇甩手回了房間，直到被喊出來吃飯，還是一聲不吭。
熊二力宣布開飯，慣例給姐弟倆一人夾了一筷子肉。
“吃吧，現在家裏好了，不說天天吃肉也差不多了，不像剛有你倆的時候。”熊二力嘆口氣，愧疚不已：“有英英的時候還好點，就是有一林的時候，家裏是真窮啊！墻縫裏搜出來五毛錢，才能買了饅頭吃飯。”
“就是因為生你的時候家裏沒錢，才讓你比你姐瘦，現在得多吃點！”說著，又給熊一林夾了兩筷子肉：“但是，爸爸從小送你去練武術，男人就得文武雙全！看看現在這肌肉！”
熊二力在兒子身上比劃兩下，然後瞅著英英笑得見牙不見眼，拿筷子去逗人。
“看我幹嘛？”英英一巴掌拍走他伸過來的筷子：“他瘦又不是我的錯，他沒吃的我也沒！”何況我還幫著家裏幹活呢。
“就是生你的時候給你媽吃太多了，生你弟的時候才沒吃的，所以現在才得讓一林多吃點補補！”熊二力拿筷子點點女兒，訓道：“這當姐的真小氣，天天跟弟弟計較！”說著說著眼眶就泛出晶瑩的淚花：“咱都是一家人，啥叫一家人？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誰也沒有自己家裏人親！”
“就像那個故事說的：一個小孩跟家裏人吵架，跑出去兩天都沒飯吃，一個賣面條的老板給了他一碗飯。小孩吃完很感動，馬上給這個老板下跪，說老板對他好他要做牛做馬報答老板！老板把他扶起來，對他說：‘小夥子，你跪錯人了，我才給你一碗飯你就給我下跪，父母從小給你吃多少飯，你怎麽不給他們下跪哩？’小孩這才想明白，還是爸爸媽媽對自己最好，就回家去了！”
“這個故事你講過了。”
英英掐著手心肉拆穿父親，她小學就聽過這個故事了，她甚至還記得，那也是一家四口一起吃飯的一天，她和熊一林聽完後還讚同故事裏的孩子，在本子上寫：家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港灣。
那現在呢？
這裏仍是熊一林的家，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她呢？什麽時候會被踢出去？還是所有人已經做好了踢她出去的準備？
她現在是不是也在為了一碗飯向父母屈服？不然為什麽在他們那樣表態之後，她仍在這裏？
自古有骨氣的烈士都是寧死不受侮辱的！可她卻舍不得這碗飯、這條命？
英英盯著碗邊的飯粒出神，如果自己是男孩，這樣的折辱是不是就根本不成立？
“我說過了就不能再說一遍嗎？”熊二力瞪她：“你這孩子，還好是我們親生的，要是外面抱養的，才不記恩哩！”
不是抱養的，也一樣寄人籬下。
“那還好我長在新世紀，不然估計就被送人或淹死了。”
“誰說的！”熊二力也察覺到了這個話題的危險，趕緊往回找補：“你出去問問，全村都找不出像你這麽可愛的小孩，從小抱著你哄你疼你......你不能懷疑爸爸媽媽對你的愛啊！”
“你不能懷疑爸爸媽媽對你的愛啊！”
這句話吼得振聾發聵。
英英仔細回憶了一個下午，她爸爸媽媽還真沒怎麽虧待她。
她是幹活洗衣服了，可同齡女孩都有過這樣的經歷的啊！況且自從她打了熊一林，痛斥父母重男輕女後，情況就好了非常多啊！難道這不是父母愛的證據嗎？
爸爸還會把水果削皮，切成一塊一塊的讓她用牙簽紮著吃！當然，少不了一句“爸爸好不好？你要怎麽回報爸爸？也不用其他的，好好學習就行了！”讓她高考關頭壓力山大。
但這不是更說明他只是不懂方法，但心裏還是愛孩子的嗎？總不能憑幾句話就把人判刑吧？
是，熊二力有時候會有些明顯的歧視。比如他會告訴弟弟家裏的財產收支，用一種“這就是朕為你打下的天下”的語氣跟兒子炫耀，卻訓斥想湊過來的英英“沒你的事兒，一邊去！”但他氣急的時候也是無差別攻擊的，有時甚至需要英英去抱著挨打的弟弟保護他。
這樣的保護為姐弟倆帶來了許多溫暖的回憶。有一年兒童節，上小學的弟弟專門等到英英放學回來，為她送上兒童節禮物——小熊玩偶、牛奶和賀卡。英英到現在都記得這豐厚的祝福。
而她又付出了什麽呢？實際上又為家裏分擔過多少呢？只付出感情的人才總覺得自己是最不同的那個。
她固然不能接受家人如此不公，可又有多少資格去審判他們呢？她曾經反抗過，成功改變過，世界並不是只由他們創造的。
也許，可以再試著過一段時間呢？
“英英，過來！”
客廳裏傳來父母的呼喚，英英順著心意溜出房門，熊家其他人都圍在沙發上一齊笑著。
“你們又有什麽沒告訴我？”
“嘖，咋這麽喜歡打聽？”熊二力朝她招手：“這個新聞說大一新生遭學生會霸淩，咦呀呀，你看這都是高年級的學生，這麽厲害！”
母親也關切道：“也忘了問了，你上大學的時候沒有老學生欺負你吧？”
英英避開眾人的目光，走到一旁坐下：“我都畢業了，你咋不等我三十了再問啊？”
“咱也不知道啊！”熊二力嘆氣道：“不過有你在前，後面一林就知道該怎麽辦了。”
“嗯？我是家裏探路的？墊腳石？”
“咦呀小氣呀！以後你難道不幫你弟弟嗎？你弟弟還幫你呢，是不是？一林。”
看著夫妻倆逗孩子的樣子，英英突然有個惡劣的想法，如果現在讓家裏從她和熊一林之間選一個，不知道會是怎樣撕心裂肺。
“是啊，都是一家的，有啥計較的！”熊一林難得表態，還有些不谙世事的羞怯。
英英油然而生一股罪惡感，這是她和爸爸媽媽三個成年人的事情，弟弟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這麽被他們的恩怨牽連，不說十分無辜，也有八分。
“就是有一件事情辦得不對，”熊二力有點懊惱：“不該讓一林去學文科。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男孩就該去學理科。”
“都怪你媽你倆，不好好勸他！”
“我勸了他一晚上！”英英冤枉：“他不聽我有什麽辦法？我又不在家，還能把他綁起來？”
“那就怨你媽！”
“一邊去！”於紅琴推開丈夫指著她的手：“一林說了他不後悔。以後他要是考不好，就掏高價讓他上一本，不能跟英英一樣上個二本，不好找工作！”
“嘿！我報大學的時候你們不是說自己啥本事就上啥嗎？”
熊二力又轉過來指著英英，恨鐵不成鋼：“自己考的二本，二流子的本事！”
不過了不過了！
英英翻個白眼就走，熊二力也知道自己用詞不妥，趕忙拉住女兒賠罪：“別生氣別生氣，你也知道爸爸天天就這張嘴不會說話，我給你發紅包！”
“我也要！”沙發上頓時又躥起兩個人。
“我該買厚衣服了，你給我發！”於紅琴拉住丈夫的胳膊，滿懷幽怨：“你看你閨女有那麽多衣服，你還給她發紅包！先給我發！”又用眼神示意英英別要：“以前你一個月十塊錢都花不完，還攢起來還給我們，現在咋知道要錢了？”
“好好好，別爭，都有！都有行了吧？”
熊二力拿起手機，給妻子轉了五百，女兒三百，兒子二百。
英英默默收了錢，挪去最遠的沙發上窩著。
“你是小狗嗎，叼了錢就跑？”熊二力不滿道。
“那你就是大狗。”英英說話無所畏懼。
“你這丫頭！”熊二力支使她：“收錢不是白收的，去把你弟弟洗澡換的內褲給洗了！”
“好意思嗎你們？讓他自己洗去！”
“你是他姐姐呢，有啥不好意思的！他還小呢，上大學了再讓他自己洗。”
“不可能！我從小就給你倆洗內褲了，他都多大了？”英英瞪著三人，越發委屈：“他長這麽大就沒幹過什麽活！”
“怎麽沒有？”於紅琴率先反駁：“你弟弟初中就會自己煮方便面吃了。那天中午我回來晚了，進門一看，一林自己煮了方便面吃，還有個雞蛋！天哪，不可想象！”
“這麽點事兒你誇了好幾年了！”英英不知道說什麽能讓他們清醒點兒：“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煮粥要放水呢。”
“上次我煮上粥然後去洗澡，叫他看著時間關火，等我出來，鍋裏的水都熬幹了，米都糊了鍋底，他就在旁邊幹看著，不關火也不添水，還好意思說：‘你只說讓我看著，沒說讓我添水啊！’”
熊二力幫她總結：“這就說明做事情不能一心二用，自己不用心就更不要怪人家！”
英英氣得沒辦法：“你就護他吧！”
“別說了，快來給我看看這衣服好看不？”於紅琴捧著手機向她招手。
英英撅著嘴，還是定睛看了一會兒，肯定道：“好看！”
“你仔細看了沒？哪兒好看？”於紅琴顯然不滿於就得到這兩個字。
“這種開衫都差不多，你穿起來都好看。”
英英沒說假話，於紅琴高個腿長，橢圓鵝蛋臉，大眼睛長睫毛，只除了腰腹有些發福，能讓人看出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婦女。當年熊二力經媒人介紹，一眼就相中了於紅琴，很是追求了幾個月才修成正果。
每當母親揚起一張白皙俊秀的臉看過來，英英總願意給她辦事兒出頭。近幾年，熊二力也對妻子頗為優待，給英英的總有於紅琴一份。如今見妻子面色不對，當即就把女兒拉了過去。
英英只能攤在於紅琴身邊，幫她分析款式價格面料，沒看幾件衣服，卻被一只展翅的金色鳳凰吸引了目光。
“熊二力，你看你閨女想要啥哩！”於紅琴失笑，把手機拿給丈夫看：“她想要金項鏈哩，你給她買！”
熊二力掃一眼就不感興趣地背過身去，轉一半又扭過頭開女兒的玩笑：“想要金項鏈找你婆婆要去，讓她給你買三金！”
兜頭一盆涼水澆下，英英胸口仿佛被幽藍火焰灼燒：“人家也會說，你爸都不給買，他們憑什麽買？”
熊二力“呵”了一聲想笑，還沒成個笑形兒，就擡手蓋住了眼，搖頭嘆氣，放下手時，一滴淚順著顴骨落下。
他用兩只手握住英英的手，哽咽道：“你以後一定會找到一個好婆家！”
“要是他們不喜歡我呢？”
“不可能！”熊二力急了：“我女兒這麽好，這麽乖，一定讓人喜歡的。”說完，又忍不住灑下兩行清淚。
不，他們可沒有喜歡一個外人的義務。
“我不能留在家裏嗎？”
“沒出息！”熊二力笑著拍女兒的手，訓她幼稚：“再說胡話，以後到了別人家也是挨打的命！”
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裏面，妻子和母親都是有權力有力量的，只有女兒，像是只為了讓這個鏈條得以延續的添頭。
她的人生沒有價值，連財富也不必費心積累，到了某個時候，就會被飼養者拋棄，在群狼環伺的世界裏孤獨、瘋狂、歇斯底裏，慌不擇路。
幽藍的火焰在她的身體裏肆意蔓延，臟器和皮膚寸寸碎裂成灰，翻江倒海的疼痛就在裂痕縫隙中湧動、窒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流下了淚水，直到父親拿著紙巾給她擦，哄她：“別擔心，傻孩子，他要是敢打你，爸爸一定會收拾他！”
父親很生氣：“他憑什麽打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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