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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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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熊英英又回來了。

一個月前,她半是逃避又帶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去了京城,期盼能在那裏得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但對她這樣在田間地頭長大的孩子來說,失敗是不出意料的。

於是,自大四實習結束後,她第二次回到這個生養她的地方——這裏如今也是三四線城市了。

十月底的風帶著微微涼意,從車站出來,父親熊二力接過她手裏的行李箱,兩人一起穿過車站廣場向停車區走去。

熊二力年近五十,一張厚實的四方大臉,配著飽滿的佛耳,寸頭黑外套,皮鞋黑亮幹凈,邁步虎虎生風。英英小跑幾步跟上,悄悄掃了眼父親的神色。

“你自己一個人來的?”

“嗯,你媽上班呢,你弟今天上學。”熊二力扭頭回應她。

母親於紅琴連續七天發短信催她回來,買好票的第一時間她就報告過了。但氣氛總歸松快了些,英英跳著往前追了兩步。

拐個長長的彎道,從圍欄的空隙依次進去,沒幾步就找到了她家銀白色的小汽車。

“砰”“砰”兩聲震動,熊二力放好行李上車。英英懷疑父親是嫌這車不上檔次,又有些年頭了,才如此不憐惜。

車子開出收費亭,停車時間半小時內,沒收費。待駛到平穩路段,熊二力才分心對她交代:“我等會還要繼續上班,你回家先收拾收拾,餓了家裏有方便面,還有之前買的蘋果香蕉,先墊墊,冰箱裏還有前幾天炸的魚塊,晚上給你做糖醋魚吃,好吧?”

“好。”英英乖乖答應,見前面有些堵車,伸長脖子看了看,扭頭問父親:“這兒還挺堵的,之前你來接奶奶也是這麽堵嗎?”

“是哩,上次接你奶奶一下堵了半個多小時。”熊二力換單手開車,右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晃了晃。

“我把錢塞在奶奶包裏了,她發現了嗎?”

“發現了,發現了。”熊二力面色松了松,泛起笑意:“我接她的時候,她又給我了。”

“你收了?”

“收了啊。”

“你不是說不讓要奶奶的錢嗎,就讓她跟著一塊去京城玩幾天,怎麽還自己收了!”

“她非要給,不收行嗎,對了,你們在那玩幾天?都住哪了?”

“奶奶在那玩了七天,我們一起住的酒店,她走之後我就自己住青年旅社了。”

“行了,這玩也玩了,回來先休息幾天。”

熊英英應了聲,沒再說話。

到家時天色未暗,熊二力把晚上要做的菜拿出來,交代英英自己先收拾,就要匆匆下樓了。

“等會兒你熬點粥晚上喝,下面還有點事,我先下去了啊。”

“好~”英英目送他出門,開始整理行李。

她家的小區是新建成的,入住只有三四年,熊二力就在小區裏當保安,也幹了一年多了。

英英的房間正好是偏陰面,她打開燈將行李快速歸置,算著時間洗了個澡,才來到廚房,按三人份淘米下鍋。不一會兒波浪翻湧,英英調小火力,默默攪合著米粥,開始梳理這趟去京城的開銷。

前七天開銷大些,因為帶著奶奶,又要陪她去各個景點逛,住宿吃飯打車都要考慮老人家方便。

本來是她要去京城找工作,但臨走跟爺爺奶奶告別時,爺爺突發奇想讓奶奶跟著來京城找親哥。她盯著老人激動期待的眼神,不知道怎麽拒絕,回家一說,也沒人反對,就這麽買上車票帶奶奶一起去了。

開始說奶奶來了自有親哥安排,她只要把人帶去京城就不用管了,隨便去辦自己的事。但真和奶奶的親哥嫂,她的舅爺舅奶見了面才知道,他們二老也是托了兒子的福才在京城暫住幫忙的。爺孫三輩人住在八十多平的房間裏,轉身都能碰著人,哪有地方再住下她的奶奶?再加上還要買菜做飯、洗衣打掃、接送孫子去學校和各種展覽會、興趣班,別說陪著玩了,連一起吃頓飯都夠嗆。

無奈,她只能一邊面試一邊安排起游玩的行程,力求照顧周到,讓老人家不虛此行。

過程當然不甚順利,但還好她爺奶近幾年修身養氣,也不是不體諒的人,不僅承擔了一部分開銷,還多次對她安慰道謝。

總結下來,她自覺這次還算安排妥當,可她餘下的後半程就不好說了。

奶奶玩了一周就走了,她不死心繼續留在京城近一個月,雖說吃住行都按最便宜的來,零零總總也花了家裏近小半個月的進賬,卻還是空手回來了。

錢扔了誰都沒聽見個響,這一趟看來是白去了。英英心裏發虛,乖覺地將菜洗了切了,桌椅也都整理齊了。

粥快煮好時,熊二力回來了,招呼著讓英英歇會兒他來做魚。小廚房裏站兩個人確實影響發揮,何況炒鍋一開,抽油煙機轟轟作響,啥也聽不見,英英就自覺退了出來。

過一會兒,於紅琴也回來了,英英迎上去貼著媽媽亦步亦趨,殷勤地接包倒水,連洗手都幫著開水龍頭,哄得於紅琴頗為高興。

“京城好玩嗎?我明天上午休息,在家陪你。”

英英也跟著笑:“嗯,還可以,你明天休息啊,只上午嗎?”

“是啊,就休半天。這次出去玩高興了吧?”

真要回憶,在京城被拒絕的空落倒占了大半,但英英只睜大眼睛點頭肯定:“嗯嗯,還行,快來吃飯啦!”說完就溜到廚房拿碗筷去了。

飯桌上只有於紅琴喝酒,熊二力晚上還要開車接學生,見二人都一筷一筷地夾菜,全沒有以前上學和實習回來逮著她問東問西的樣子,英英心裏更加打鼓,埋頭專註吃魚。

氣氛一時有些沈悶。

糖醋魚的酸甜滋味在口中爆開,英英又嘗到了久違的快樂,在熟悉的環境中放松下來,叼著魚塊猛吸上面的醬料。“嘖嘖”的響聲被父親發現,她立即歪起腦袋做了個無辜的怪表情。

熊二力一下就被逗笑了,連帶於紅琴也擡頭看他們,跟著笑起來。

“喏,都是你的,吃吧。”

英英放下心來,她將將回來,父母親還是憐愛她的。

“你們幹嘛都不說話?”

熊二力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揶揄道:“好,那讓咱千金說說,發表發表這次出去的心得體會。”

英英哼了一聲不理他,繼續埋頭吃飯。

熊二力也沒堅持,吃了幾口菜又習慣性地安排以後:“這你也回來了,我和你媽白天都上班,晚上你可以自己熬粥喝,但中午做飯還是時間太緊,不如我明天打點兒餡兒,你和你媽包餃子,包不完就拿過去讓你奶幫忙?”

“奶奶手腕疼,使不上力,不好幫忙了吧。”

“手腕疼?咋回事兒?”

“嗯,”英英想了想,解釋道:“這次出去玩奶奶說的,她今年過年炸丸子的時候不就說手疼只能少炸點兒嗎,那時候還是偶爾疼,最近越來越使不上勁兒了。”

“就只包餃子,那有啥!我把面也和好。”熊二力若有所思,又想起來什麽,擡頭問她:“你回來給你奶發信息說了嗎?”

熊英英一滯,從將要畢業開始,她爺爺就把督促她找個好工作當作第一要務來抓,兩天發一次信息,五天打一次電話,從可能的每一次機會到每個月的前景規劃問個沒完。

她要是不回,一個電話就打給熊二力和她三叔那邊的堂妹傾訴,連帶著她奶奶這半年都黏人了許多,沒事兒就發信息和她嘮天嘮地。這次她除了父母沒跟任何人說自己要回來,就是不想再做一次關於見過大世面的感悟及未來發展計劃的專題報告了。

現在被提出來,熊二力肯定不會幫她瞞的,兩三天內她爺爺奶奶絕對會登門詳談。

熊英英蔫巴下來,呼出一口氣小聲回答:“沒,還沒呢。”

“不孝!”

熊二力筷子隔空點她兩下,習慣性張口訓斥。

英英心裏又堵又悶,發火的話脫口而出:“我再不孝順也貼身伺候奶奶在外面玩了這麽長時間,你有自己伺候過她這麽久嗎?”

“好,好,”熊二力還沒受過這樣的指責,一下子噎住了,話反覆地說:“你孝順,你孝順......”

熊英英也為自己這話驚了一瞬,隨之而來的就是鋪天蓋地的委屈。

所有人都說只要把奶奶帶去交給那邊的親戚就行了,其餘不用她管。結果真到那兒了突然全都成了她的責任,這不是哄騙她嗎?

整整一周,她白天陪吃陪逛晚上還要陪著睡,老年人腿腳不便又拉著不讓花錢,她只能一邊導航一邊攙著人走。這邊親戚朋友常發信息問情況,那邊還要幫著跟她幾乎從沒見過的親戚約玩約飯,爺爺奶奶都知道問她辛苦感謝她,親父母卻從始至終一句慰問都沒有!

英英賭起氣來,怎麽她照顧這麽一圈好像還有了罪過?

“哎呀,吃你的飯吧,”於紅琴給熊二力夾了筷菜,笑著打圓場:“小孩兒孝順不好嗎,等幾年咱倆也去旅游。”

“對,不帶你!”熊二力瞪了女兒一眼,又笑著歪向於紅琴:“咱倆去,不帶他倆,就明年,明年兒子高考完就去,把他倆留家裏。”

“隨便。”英英才不願意和他們一起出去旅游。

“好,你不和我倆去,等會兒去接你弟弟放學,看你去不!”

“去啊,”英英一臉不可思議:“這和一林有什麽關系,不要傷及無辜啊。”

“這下不和爸爸頂嘴了?”

“我說的是客觀事實,本來就沒頂嘴!”

“行了,”於紅琴最後吃完飯,把碗摞起來:“趕緊刷碗去吧,一會兒電視演完了。”

“好,我刷碗,別耽誤你媽看電視。”

熊二力“唉唉”地嘆著,端起碗進了廚房,於紅琴調到熱播電視劇,睜大眼看的專註,英英窩在遠點的沙發上刷手機。沒一會兒,熊二力也收拾完畢,仰在沙發上一起追劇,一家人的吵鬧暫歇。

吃飽喝足,長時間坐車的疲累遲遲來襲,劇播完半晌,英英仍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要接你弟弟了,你還去不去?”於紅琴換好衣服叫她,熊二力也起身收拾。

“我暈車不想去了,好累,你們去吧,我在家等你們。”

“你不去我們走了?”

“把餅幹給他帶兩袋,讓他在車上吃,回來再吃太晚了。”熊英英伸長手拿了兩袋餅幹遞給於紅琴,熊二力見狀,一臉的高興又懷念:“還是姐姐好,我從小就想要一個姐姐,就是沒有,有個姐多幸福啊。”

“快走快走!”

熊英英對這個說法無比嫌棄,揮手趕人。等人都走了,才慢悠悠地撐起身回房,順手又把一些零散行李歸類放好,長出了一口氣。

回來的第一天,有什麽好計較的?爸媽出的錢可是實打實的,一家人真細究起來,誰不是滿腹的無辜可憐。這麽想著,她又忽然高興起來,生活總要迎著光亮,只要有光,其餘都不必在意。

英英的快樂就像頂上壓著石塊也要發芽的種子,頑強堅毅,一不留神就會茁壯成長。這種深藏在她身體裏對陽光雨露自發的無窮盡的渴望,仿佛是她的伴生法寶,助她渡過成長中的無數灰暗。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收拾好心情,腳尖點地,從房間裏轉出來,一路旋轉起舞,在門前張開懷抱。

“surprise!”

“巧克力糖。”

熊一林露出一排白牙,朝她晃了晃手中的半袋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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