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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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安康
這下皇後徹底坐不住了。其實皇後的孩子沒了後，她就有些執念了。聽說葉昭儀有了身孕就各種陰陽怪氣、冷嘲熱諷。說讓她可要仔細些將孩子生下來。
聽說韓尚書還特地派人警告了皇後讓她安分些，莫要犯瘋病。這就是一個爹對自己親生女兒說的原原本本的話。
其實瘋一些有什麽不好呢，至少自己活得自在些。
我仔細算了算，我嫂嫂已經有七個多月身孕了。於是我遞話讓娘親照看好些。
再養養吧。
入秋的時候，我嫂嫂生了，是個男孩兒，取名虞敘。胖小孩真的很可愛。
真好，爹娘說他長得同哥哥小時候一模一樣。哥哥你看，我也看到你小時候的樣子了 。你看不到我變老可真可惜。
葉昭儀的孩子沒了，皇上龍顏震怒下令徹查。最後查出是皇後命人在葉昭義的香囊中添了一味天竺葵。與此同時，皇上新栽培的錦衣衛查出韓尚書貪贓枉法。
皇上在禦書房砸了不知多少東西：“這就是朕的國丈和朕的皇後！”所有人全都跪了下來齊呼：“陛下息怒。”
我正站在禦書房外，此時我有些難過，因為我知道葉昭儀的孩子是怎麽沒的。周圍人都跪了下去，獨我一人站著。
皇上下令廢後，並把韓尚書流放至關外。也算是看在他輔佐先帝忠心耿耿而網開一面。
這也算是為我哥哥報了仇了吧。不過他們說韓尚書也是我姑母的人。我卻也不想去問姑母了。
剩下的妃嬪裏只有我的位份最高，於是我成了繼後。現在，我倒真是他的皇後了。
他想讓我搬到坤寧宮去，我說不願。我說因為永和宮離禦書房近些。他很高興於是給我題了“鳳棲宮”三個字做了新匾額換上。
封後大典是同他的冠禮一同辦的，這可忙壞了禮部的老頭子們了。我與他手牽手走上玉石臺階，走向後位。我回頭看，只覺得跪在下面的人真的太小了，我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我同他說：“皇上，妾想放紙鳶。”這還是我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同他說我想要做什麽。他很高興，一下就答應了。他還說我不需要稱妾，也不需要喊他皇上，他說喜歡聽我喚張麒雪。
我笑著搖了搖頭說，我現在是皇後了，不能胡鬧。
那日的風還算不錯，紙鳶飛得很高。飛過了紅墻，隨著風看到了外面的模樣。
入了冬後，姑母的身子就不如以前了。我想著該選秀了，一來為太後沖沖喜，二來後宮裏真是很冷清。
皇上聽後有點不高興，他問我內心怎麽想的，我說不願。
於是他又高興了，抱著我喊我歲歲，說他最喜歡歲歲。然後選秀一事就由我全權負責了。
選秀當日皇帝興致缺缺，看也不看人一眼就擺手。後來還是姑母挑了兩人，我挑了四人進了宮。
其中有個姑娘我很喜歡，因為我覺得她有些像年幼時的我。我問她願不願意進宮，她說願意，因為宮裏有好多好吃的。
她姓林，叫婉窈。我給她封了個答應。她很高興，一個勁說謝謝皇後姐姐。
之後窈窈就時常來我的鳳棲宮陪我解悶，我就帶她一起去看姑母，陪姑母說話。姑母也喜歡她，老是賞她些好吃的好玩的。
有次皇上問我看見姑母待林答應好，我吃不吃味。我說不吃味。他邊給我暖手邊說不信。說沒關系，他只對我一個人好。於是第二天他讓懷安公公送了一箱子奇怪有趣的東西到了鳳棲宮。
我看著姑母精神頭一日不如一日，卻還同我說沒見著歲歲的孩子。
結果兩月後太醫告訴我，我有了身孕。太醫要稟告皇上，被我賜了賞攔了下來，我說我要自己告訴他。
等肚子裏的寶寶好好待到三個月，我才終於告訴了皇上和姑母。那天他就像拿到了心愛的玩具的小孩子，有點高興過了頭。一直抱著我親，又去同寶寶說話，讓他不可以鬧母後。我說孩子太小，聽不到的。他偏說他聽得到。
姑母也很高興，賞了我好些補品，甚至還有精力跟著蓮心嬤嬤做些小孩子玩意兒。
皇上每日都來鳳棲宮看我，也不幹別的，就再看看我，每日誇我是他的好歲歲。他說不管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他都想好名字了。
孩子也確實不太鬧人，只是我很少吃得下東西。
有日太醫請脈的時候哆哆嗦嗦地說胎兒好像不太有活力。我說呢，怪不得不鬧我。
皇上慌了神，命令太醫院醫正不得休沐，要日日照看著我。我精神頭不太好，時常嗜睡，醒了就吃些好克化的，畢竟寶寶還要吃呢。
不過這麽多人的努力也沒能換來什麽。寶寶在腹中五個月大的時候還是不要我們了。
我記得那天我哭了很久，皇上躺在我身邊摟著我哄。他說我們都還年輕，寶寶還會有，我不能再哭了，會傷身體的。
姑母也說不要緊，把身子養好才重要。林婉窈又開始每天陪我解悶。
我想是不是因為我害了葉昭儀的孩子，所以才會這樣。
太醫院給我開了很多方子，都是養身體補元氣的藥。只是喝著這藥，不好受孕。但是好像沒人介意，只有我每天喝藥的時候嫌棄藥苦。這個時候皇帝就一勺勺地餵我，哄我吃蜜餞。
我就這樣慢慢養著，好不容易身子好些了。我就繼續和林婉窈去陪姑母說話，在姑母的佛堂裏抄佛經。
後來有一日，我嫂嫂和爹娘進宮看我，小敘兒也稍微長大了些，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我瞧。伸出手要我抱抱。我從嫂嫂手裏接過來，原來小孩子是這樣軟的。也是今日，或許是覺得人多我好說話些，皇上又不知道從何處尋來了一只小貓，我看了一眼說送出去吧。
沒成想小虞敘好像很喜歡，小貓一拿走他就開始哭鬧。於是我讓他們把小貓帶回去養著。他們非讓我給小貓起名，我說就叫平安。
這年冬天，姑母還是沒抗住。我問姑母為什麽，她說孩子們都大了，不需要她了呀。她同我說她錯了，她不該讓我入宮，虞家的姑娘也不是非得當皇後。她問我後不後悔。我說悔的，但是不怪您。
我同她說我不喜歡別人道歉，若是可以，要她多陪我些時候。她答應說好，但是她食言了。我姑母明明把我當最好的孩子，從不騙她的歲歲的。
我又大哭了一場，我說冬天真的好冷。手指疼，膝蓋也疼。簡直像是沒有一處不疼的。
自那以後，我又開始每天喝藥養身體。甚至是每天必須喝藥養身體了。
今歲的新年，太後新喪，不能大辦。但還是晉了一些人的位份。林婉窈在我的不斷晉升下，現在已經是淑妃了。
除夕那天，皇上帶我偷偷溜出了宮去。我們看了街上的喧鬧。原來街上還是這麽熱鬧，我都快忘了。有匠人打鐵花，也有小販畫糖畫。天邊是無數閃爍的星星和飄飄悠悠的孔明燈。
我忽然同他說，把藥停了吧，我想要生個寶寶了。
他一開始沒同意，他說我應該先養好身體，其他的不著急。但我執意如此，他拗不過我，只好讓太醫給我邊調理身子邊安胎。
這胎懷的頗有些折騰。我的反應很大。吃不下飯，一直吐。夜裏也睡不好，腿上浮腫得厲害。
他經常給我按摩，但是我老是把他趕回自己的寢殿，他第二天還要上朝呢。他好歹還算是個明君吧。至少百姓生活得還算不錯。北狄也與我朝簽訂盟約，不敢來犯。
終於，康寧二十年末，我的孩子順利誕生了。我生的是個龍鳳胎。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皇上很高興，又大封六宮了一次。林婉窈現在可是貴妃了，進無可進。
皇上看都沒看孩子就讓乳母抱走了。他跟我說辛苦了，說歲歲真的很棒。我問他孩子叫什麽，他說男孩叫思晏，女孩叫念歲。我皺了皺眉頭，本來想拒絕。但我想了想，這樣也挺好的，他永遠也別想忘記。
生完孩子後我盡心照顧了一整年。但是我身子一直不大好，所以之後孩子大都是乳母和林貴妃在照看。
自我生完孩子後我不大愛說話了，也很少搭理皇上，他也不惱，就自顧自地逗我玩兒。
我時常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花和樹上的小鳥。他們都很熱鬧，我看著也覺得高興。但是藥實在太苦了，我不願意喝，經常偷偷倒進花盆裏，可它們依舊長得不錯。
後來有次被皇上發現了，他不沖我發脾氣，但是把我宮裏所有人都罰了個遍。之後他就每天都來看著我喝藥。即使有時抽不開身也有林婉窈看著我。
有天我問她，怎麽我有孕的時候鮮少見她來看我，她不答，反問我是不是想她。我問她天竺葵是什麽味道。她臉上的笑僵住了，她告訴我她爹已經是戶部尚書了，她沒那麽想有孕。而且有孕太辛苦了，她不想像我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尊重她的選擇了。我問她是不是要尊重我的。
這個傻丫頭也不說話，就只知道哭。哭到最後她跟我說好。
哭什麽呀，她很聰明，比我聰明太多了。她就知道不動心，不像我，明知是奢望，卻像那看見火的飛蛾一樣。飛蛾撲火怎麽能叫愛呢，那是愚蠢。
後來我就安安靜靜地抄佛經，孩子來給我請安我就給他們兩塊糖吃。偶爾也把他們抱在手裏逗一會兒。我精神不好，孩子們在我這兒待的時間很短。
有天我跟林婉窈說：“反正你也不打算生孩子了，你記得把我的孩子照顧好些。還有我家，你讓你爹照看些。還有皇上，別讓他發瘋……”她又開始哭。我真的很不願意看到別人哭啊。
最後幾天，皇上也不上朝了，就天天待著鳳棲宮裏陪我。我也懶得去管他了。他老是絮絮叨叨地說要帶我去清河，去金陵，去漠北。去看紙鳶，看明燈。
我說我不願意去了，他說要去的。小時候就想帶我去，總歸是要去的。
最後一日，他忽然像瘋了一樣。拿了一把匕首開始數他對我有哪些不好。數一個就在手臂上劃一刀。我問他做什麽，他說覺得對我不好。
他說讓我做貴妃不好，說沒聽我的話放了圓圓不好，說害了我的哥哥不好……一直說一直說，說得我都煩了，最後他說或許讓我遇見他就很不好。然後又說，那他也是非讓我遇見他不可的。
我笑了笑，讓他把抽屜裏的小瓷瓶拿給我。那是一個用來裝藥膏的小瓷瓶，被人洗得幹幹凈凈的。裏面放了一些天竺葵。我就一直捏在手裏。
他後來把我抱住了。我側頭看了一眼外面的陽光，我同他說其實我不太喜歡這紅墻裏的生活。
我同他說：“張麒雪，我要你永遠看著我的孩子忘不掉我。忘不掉他們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忘不掉你今天懺悔的一切。我要你得不到所愛，就這麽孤獨地長命百歲，歲歲安康。繼續做康寧年間有功於民的好皇帝。”
我聽到他在哭，哭著喊虞冬歲，喊歲歲。一滴淚從我的眼角滑過，我希望他們都別再哭了，真的很傷身體。
康寧二十三年，皇後薨，謚號元貞。
元是第一，也是唯一。
之後發生了什麽，終於跟虞冬歲無關了。這紅墻裏的生活啊，外面的人想進來，進來過的人呢，拼命地想離開。
以後就做個平平無奇但快樂無憂的尋常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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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皇後徹底坐不住了。其實皇後的孩子沒了後，她就有些執念了。聽說葉昭儀有了身孕就各種陰陽怪氣、冷嘲熱諷。說讓她可要仔細些將孩子生下來。
聽說韓尚書還特地派人警告了皇後讓她安分些，莫要犯瘋病。這就是一個爹對自己親生女兒說的原原本本的話。
其實瘋一些有什麽不好呢，至少自己活得自在些。
我仔細算了算，我嫂嫂已經有七個多月身孕了。於是我遞話讓娘親照看好些。
再養養吧。
入秋的時候，我嫂嫂生了，是個男孩兒，取名虞敘。胖小孩真的很可愛。
真好，爹娘說他長得同哥哥小時候一模一樣。哥哥你看，我也看到你小時候的樣子了 。你看不到我變老可真可惜。
葉昭儀的孩子沒了，皇上龍顏震怒下令徹查。最後查出是皇後命人在葉昭義的香囊中添了一味天竺葵。與此同時，皇上新栽培的錦衣衛查出韓尚書貪贓枉法。
皇上在禦書房砸了不知多少東西：“這就是朕的國丈和朕的皇後！”所有人全都跪了下來齊呼：“陛下息怒。”
我正站在禦書房外，此時我有些難過，因為我知道葉昭儀的孩子是怎麽沒的。周圍人都跪了下去，獨我一人站著。
皇上下令廢後，並把韓尚書流放至關外。也算是看在他輔佐先帝忠心耿耿而網開一面。
這也算是為我哥哥報了仇了吧。不過他們說韓尚書也是我姑母的人。我卻也不想去問姑母了。
剩下的妃嬪裏只有我的位份最高，於是我成了繼後。現在，我倒真是他的皇後了。
他想讓我搬到坤寧宮去，我說不願。我說因為永和宮離禦書房近些。他很高興於是給我題了“鳳棲宮”三個字做了新匾額換上。
封後大典是同他的冠禮一同辦的，這可忙壞了禮部的老頭子們了。我與他手牽手走上玉石臺階，走向後位。我回頭看，只覺得跪在下面的人真的太小了，我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我同他說：“皇上，妾想放紙鳶。”這還是我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同他說我想要做什麽。他很高興，一下就答應了。他還說我不需要稱妾，也不需要喊他皇上，他說喜歡聽我喚張麒雪。
我笑著搖了搖頭說，我現在是皇後了，不能胡鬧。
那日的風還算不錯，紙鳶飛得很高。飛過了紅墻，隨著風看到了外面的模樣。
入了冬後，姑母的身子就不如以前了。我想著該選秀了，一來為太後沖沖喜，二來後宮裏真是很冷清。
皇上聽後有點不高興，他問我內心怎麽想的，我說不願。
於是他又高興了，抱著我喊我歲歲，說他最喜歡歲歲。然後選秀一事就由我全權負責了。
選秀當日皇帝興致缺缺，看也不看人一眼就擺手。後來還是姑母挑了兩人，我挑了四人進了宮。
其中有個姑娘我很喜歡，因為我覺得她有些像年幼時的我。我問她願不願意進宮，她說願意，因為宮裏有好多好吃的。
她姓林，叫婉窈。我給她封了個答應。她很高興，一個勁說謝謝皇後姐姐。
之後窈窈就時常來我的鳳棲宮陪我解悶，我就帶她一起去看姑母，陪姑母說話。姑母也喜歡她，老是賞她些好吃的好玩的。
有次皇上問我看見姑母待林答應好，我吃不吃味。我說不吃味。他邊給我暖手邊說不信。說沒關系，他只對我一個人好。於是第二天他讓懷安公公送了一箱子奇怪有趣的東西到了鳳棲宮。
我看著姑母精神頭一日不如一日，卻還同我說沒見著歲歲的孩子。
結果兩月後太醫告訴我，我有了身孕。太醫要稟告皇上，被我賜了賞攔了下來，我說我要自己告訴他。
等肚子裏的寶寶好好待到三個月，我才終於告訴了皇上和姑母。那天他就像拿到了心愛的玩具的小孩子，有點高興過了頭。一直抱著我親，又去同寶寶說話，讓他不可以鬧母後。我說孩子太小，聽不到的。他偏說他聽得到。
姑母也很高興，賞了我好些補品，甚至還有精力跟著蓮心嬤嬤做些小孩子玩意兒。
皇上每日都來鳳棲宮看我，也不幹別的，就再看看我，每日誇我是他的好歲歲。他說不管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他都想好名字了。
孩子也確實不太鬧人，只是我很少吃得下東西。
有日太醫請脈的時候哆哆嗦嗦地說胎兒好像不太有活力。我說呢，怪不得不鬧我。
皇上慌了神，命令太醫院醫正不得休沐，要日日照看著我。我精神頭不太好，時常嗜睡，醒了就吃些好克化的，畢竟寶寶還要吃呢。
不過這麽多人的努力也沒能換來什麽。寶寶在腹中五個月大的時候還是不要我們了。
我記得那天我哭了很久，皇上躺在我身邊摟著我哄。他說我們都還年輕，寶寶還會有，我不能再哭了，會傷身體的。
姑母也說不要緊，把身子養好才重要。林婉窈又開始每天陪我解悶。
我想是不是因為我害了葉昭儀的孩子，所以才會這樣。
太醫院給我開了很多方子，都是養身體補元氣的藥。只是喝著這藥，不好受孕。但是好像沒人介意，只有我每天喝藥的時候嫌棄藥苦。這個時候皇帝就一勺勺地餵我，哄我吃蜜餞。
我就這樣慢慢養著，好不容易身子好些了。我就繼續和林婉窈去陪姑母說話，在姑母的佛堂裏抄佛經。
後來有一日，我嫂嫂和爹娘進宮看我，小敘兒也稍微長大了些，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我瞧。伸出手要我抱抱。我從嫂嫂手裏接過來，原來小孩子是這樣軟的。也是今日，或許是覺得人多我好說話些，皇上又不知道從何處尋來了一只小貓，我看了一眼說送出去吧。
沒成想小虞敘好像很喜歡，小貓一拿走他就開始哭鬧。於是我讓他們把小貓帶回去養著。他們非讓我給小貓起名，我說就叫平安。
這年冬天，姑母還是沒抗住。我問姑母為什麽，她說孩子們都大了，不需要她了呀。她同我說她錯了，她不該讓我入宮，虞家的姑娘也不是非得當皇後。她問我後不後悔。我說悔的，但是不怪您。
我同她說我不喜歡別人道歉，若是可以，要她多陪我些時候。她答應說好，但是她食言了。我姑母明明把我當最好的孩子，從不騙她的歲歲的。
我又大哭了一場，我說冬天真的好冷。手指疼，膝蓋也疼。簡直像是沒有一處不疼的。
自那以後，我又開始每天喝藥養身體。甚至是每天必須喝藥養身體了。
今歲的新年，太後新喪，不能大辦。但還是晉了一些人的位份。林婉窈在我的不斷晉升下，現在已經是淑妃了。
除夕那天，皇上帶我偷偷溜出了宮去。我們看了街上的喧鬧。原來街上還是這麽熱鬧，我都快忘了。有匠人打鐵花，也有小販畫糖畫。天邊是無數閃爍的星星和飄飄悠悠的孔明燈。
我忽然同他說，把藥停了吧，我想要生個寶寶了。
他一開始沒同意，他說我應該先養好身體，其他的不著急。但我執意如此，他拗不過我，只好讓太醫給我邊調理身子邊安胎。
這胎懷的頗有些折騰。我的反應很大。吃不下飯，一直吐。夜裏也睡不好，腿上浮腫得厲害。
他經常給我按摩，但是我老是把他趕回自己的寢殿，他第二天還要上朝呢。他好歹還算是個明君吧。至少百姓生活得還算不錯。北狄也與我朝簽訂盟約，不敢來犯。
終於，康寧二十年末，我的孩子順利誕生了。我生的是個龍鳳胎。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皇上很高興，又大封六宮了一次。林婉窈現在可是貴妃了，進無可進。
皇上看都沒看孩子就讓乳母抱走了。他跟我說辛苦了，說歲歲真的很棒。我問他孩子叫什麽，他說男孩叫思晏，女孩叫念歲。我皺了皺眉頭，本來想拒絕。但我想了想，這樣也挺好的，他永遠也別想忘記。
生完孩子後我盡心照顧了一整年。但是我身子一直不大好，所以之後孩子大都是乳母和林貴妃在照看。
自我生完孩子後我不大愛說話了，也很少搭理皇上，他也不惱，就自顧自地逗我玩兒。
我時常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花和樹上的小鳥。他們都很熱鬧，我看著也覺得高興。但是藥實在太苦了，我不願意喝，經常偷偷倒進花盆裏，可它們依舊長得不錯。
後來有次被皇上發現了，他不沖我發脾氣，但是把我宮裏所有人都罰了個遍。之後他就每天都來看著我喝藥。即使有時抽不開身也有林婉窈看著我。
有天我問她，怎麽我有孕的時候鮮少見她來看我，她不答，反問我是不是想她。我問她天竺葵是什麽味道。她臉上的笑僵住了，她告訴我她爹已經是戶部尚書了，她沒那麽想有孕。而且有孕太辛苦了，她不想像我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尊重她的選擇了。我問她是不是要尊重我的。
這個傻丫頭也不說話，就只知道哭。哭到最後她跟我說好。
哭什麽呀，她很聰明，比我聰明太多了。她就知道不動心，不像我，明知是奢望，卻像那看見火的飛蛾一樣。飛蛾撲火怎麽能叫愛呢，那是愚蠢。
後來我就安安靜靜地抄佛經，孩子來給我請安我就給他們兩塊糖吃。偶爾也把他們抱在手裏逗一會兒。我精神不好，孩子們在我這兒待的時間很短。
有天我跟林婉窈說：“反正你也不打算生孩子了，你記得把我的孩子照顧好些。還有我家，你讓你爹照看些。還有皇上，別讓他發瘋……”她又開始哭。我真的很不願意看到別人哭啊。
最後幾天，皇上也不上朝了，就天天待著鳳棲宮裏陪我。我也懶得去管他了。他老是絮絮叨叨地說要帶我去清河，去金陵，去漠北。去看紙鳶，看明燈。
我說我不願意去了，他說要去的。小時候就想帶我去，總歸是要去的。
最後一日，他忽然像瘋了一樣。拿了一把匕首開始數他對我有哪些不好。數一個就在手臂上劃一刀。我問他做什麽，他說覺得對我不好。
他說讓我做貴妃不好，說沒聽我的話放了圓圓不好，說害了我的哥哥不好……一直說一直說，說得我都煩了，最後他說或許讓我遇見他就很不好。然後又說，那他也是非讓我遇見他不可的。
我笑了笑，讓他把抽屜裏的小瓷瓶拿給我。那是一個用來裝藥膏的小瓷瓶，被人洗得幹幹凈凈的。裏面放了一些天竺葵。我就一直捏在手裏。
他後來把我抱住了。我側頭看了一眼外面的陽光，我同他說其實我不太喜歡這紅墻裏的生活。
我同他說：“張麒雪，我要你永遠看著我的孩子忘不掉我。忘不掉他們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忘不掉你今天懺悔的一切。我要你得不到所愛，就這麽孤獨地長命百歲，歲歲安康。繼續做康寧年間有功於民的好皇帝。”
我聽到他在哭，哭著喊虞冬歲，喊歲歲。一滴淚從我的眼角滑過，我希望他們都別再哭了，真的很傷身體。
康寧二十三年，皇後薨，謚號元貞。
元是第一，也是唯一。
之後發生了什麽，終於跟虞冬歲無關了。這紅墻裏的生活啊，外面的人想進來，進來過的人呢，拼命地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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