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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被歲月抹去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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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被歲月抹去的真實

威廉推門進來的時候,愛德華正托著頭坐在椅子上,擰著眉,一臉肅穆沈重。

“少爺,”威廉順手幫他把右胸前的家徽扶正,“會議就要開始了。”

愛德華沈浸在沈思之中,全然沒有註意到他的發言。

“少爺?”威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哦,那個……”愛德華回過神來,一個跌咧幾乎從椅子上跌下來。威廉忙把他扶住:“您怎麽了?”

“不,沒什麽。”愛德華站穩了,整了整外套,“威廉,幫我約一個會談時間——和加繆爾女公爵。”

“和女公爵?”輪到威廉皺眉了,“少爺,現在是談判的敏感期,這樣公然地約談女公爵恐怕……”

“秘談。”愛德華扔下一個單詞,關上了門。

作為貴族,在各種社交和娛樂場合,難免擡頭不見低頭見。

即使加繆爾女公爵守寡之後深居簡出,愛德華依然常有機會見到她。在愛德華的印象中,她是一個沈默又溫和的女人。總是一身素色的衣服,帶著若有似無的微笑,沈默而孤獨地固守在角落裏。

在參加議會之後,愛德華聽多了關於“加繆爾的手腕”、“只要爭取到了喬治安娜,議案就成功了一半。”之類的傳聞,卻總是對此將信將疑:在議會裏,加繆爾女公爵的態度總是暧昧不明,與其說是一個有力的領導者,不如說是一個在夾縫中掙紮的老好人。

然而,當喬治安娜脫下外套,施了個禮,在他面前坐下的時候,愛德華忽然覺得,那所有的關於鐵腕、暗箱、決斷與殺伐的傳聞,或許,都是真的。

“阿斯特閣下,”喬治安娜把頭上的面紗撩開,“您要知道,在這個時候,單獨約一個寡居的女士進行秘談,是不禮貌的。”

“抱歉。”愛德華在那雙栗色的眸子面前低下了頭。愛德華很少見她盯著人看,本以為那是因為她身為寡婦的操守,現在才知道,那不過是因為她的目光太銳利,被那樣的目光直射,直讓人感覺芒刺在背。

“您甚至動用了您母親的名義,”加繆爾女公爵拿出一張信函,在愛德華面前攤了一下,愛德華確認地點點頭,接過來,靠在火上,仔細地焚毀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是為了那個傳言?”女公爵的下頜微妙地擡了起來,句尾上揚的聲調顯示了她的不悅。

愛德華的臉“唰”地紅了:“很抱歉,但是……”

“我被您懷疑了?”這是一個肯定語氣的疑問句。

愛德華垂下了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如果不是因為安娜——您知道,我是指您的母親——我絕對不會容忍這樣的侮辱。”加繆爾女公爵的眉毛狠狠地擰了起來,帶起眼角眉梢些許細紋——即便保養的好,年齡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臉。

愛德華驚訝地擡起頭:“我的……母親?”

“怎麽?”女公爵揚了揚眉,“您不知道?那……這怎麽會……”女公爵指著在火爐裏燒得焦黑的粉末,“……不是您寫的?”

“是威廉。”

“……難怪,”女公爵微低下頭,看著壁爐裏跳躍的火焰,“想必……老阿斯特他……也不會告訴你……”

女公爵沈默了。

火光映著她秀麗的側臉,一時間,仿佛時光倒流,抹去了歲月的痕跡,留下少女般微酸的憂傷。

愛德華楞住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女公爵臉上已經恢覆了冷峻剛毅:“阿斯特公爵,我必須提醒您三件事:第一,”她伸出手來,正了正自己的胸前的家徽,“加繆爾家和阿斯特家一樣,是十四公爵之一,這樣的談話,我完全有資格有權利拒絕。”

“……感謝您的前來,請原諒我的冒昧。”愛德華相當誠懇——女公爵的態度出乎意料地直率而強硬,起碼現在,愛德華準備說辭已經全都用不上了。

“其次,那天在詹姆斯房間裏出現的人,想必是你了?”

她如此篤定,愛德華連否認的餘地也沒有:“……是。”

“雖然我是個落後於時代,總是墻頭草打圓場的老女人,”女公爵的唇邊帶上了譏誚的弧度,“可我的脖子畢竟還長著腦袋——我聽到了您的聲音,可您也看到我的外套,我會愚蠢到為了揭發您,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嗎?”

“……我很抱歉。”

“最後,作為長輩,”女公爵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而悠遠,“……Edo,身為貴族,只有享樂的自由。”

“哎?”

她的語氣是那樣的淒婉,愛德華詫異地擡起頭來。

“作為大家族的族長,”女公爵上揚的嘴角裏看不到溫度,“我們都不是有權利‘吃醋’的人。”

說罷,她站了起來。

愛德華忙拎起她的外套,跟在她身後。

“對了,”女公爵忽然在門邊停下了腳步,“進了議會,遲早要去俱樂部的——雖然不是好地方,可卻是有用的地方。”

愛德華點點頭,幫她拉開了門。

目送她的馬車離去,愛德華的口中念念有詞:“媽媽……究竟……得問問威廉……”

他不會知道,在加繆爾府邸的密室裏,有一幅真人等大的立像:色澤鮮艷,保存完好,形象逼真,仿佛畫上的人真的具有呼吸,下一秒就會從畫裏走出來。

他不會知道,那畫上的少女,有著和他七分相似的眉眼,連笑起來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樣。

他不會知道,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有一個黑衣的老女人,悄悄打開密室的門,對著畫像說:

“安娜,你知道嗎,愛德華像我一樣高了。”

“安娜,今天愛德華來議會了。”

“安娜,愛德華的表現很好——就是太激烈了。“

“安娜……”

——時間,就是遺忘。

沈重的長發,肅穆的著裝,克制的笑容,在不知不覺中,抹去了那個女人身上的生機。

大概,已經不會有多少人記得:

三十年前,加繆爾女公爵在戰場上緊急蒙召,頂著一頭混亂的短發,騎著艷紅的烈馬沖進議會,從老王手裏接下權杖的時候,是怎樣一幅英姿勃發,驚世駭俗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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