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二次親眼見到天極愛生病，又是因為找不到她的人，大家找了一圈高專，最後找到了她的宿舍裏。

這一次順利地打開了門，五條悟松了口氣的時候，就被少女的尖叫聲貫穿了耳膜。

三個人湊近了床邊，躺在床上的少女像是在承受著極端的痛苦，喘息聲彌漫在黑暗的房間中。

她簡直像是被魘住了，五條悟抓住了她的手臂：“愛！醒過來！”

天極愛在反覆的呼喚聲中睜開了眼，灰蒙蒙的眼睛無法聚焦，她第一個反應是猛地推了他一把，然後撐住了床板，嘔出一口血來。

鮮血濺上了他的褲腿。

狼狽咳嗽著的少女用力到手上泛起青筋，鮮血在昏暗的房間裏像是黑色的影子一樣流動著。

只是觸碰都會給少女帶來痛苦，那身皮膚呈現出鮮紅色，血管裏鮮血如同逃亡的人想從身體裏鉆出來。

“離開我的房間。”

無法違背的命令。三個人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操縱著，朝外走去。

咳嗽的聲音像是尖銳的刺紮在他的脊背上，濺到的血帶來幻覺般的痛。

他對此無能為力。

比起高一順遂的生活，五條悟的高二生活稱得上多災多難。

在被伏黑甚爾紮穿脖子的時候，五條悟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

既然都要死了，不如賭一把。五條悟放棄了一切去博一個可能性。

在瀕死的時候，五條悟一直能聽見某個聲音，在呼喚著他的名字，濡濕又溫熱的液體滴落到他的面頰上。

是眼淚嗎？還是血？五條悟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看到了驚喜不已的少女。

啊，是她。

在對著他微笑著，好像又生病了，臉色蒼白。

不容違抗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少女松開了手。

“謝謝你活了過來，悟。”

天內理子死了之後，高專的大家情緒都不太好。

天極愛像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更加積極地出任務去了。

意外就這麽來了。五條悟看到短信的時候，就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就在高專附近，五條悟很快找到了那個正在靠近的紅點，朝著那個方向飛奔而去。

不該放她一個人去出任務的。五條悟看到天極愛的時候，頭一次升起了強烈的恐慌。

為什麽？為什麽總是她？一次又一次地被襲擊，一次又一次地靠近死亡。

只有微弱起伏著的胸膛證明她還活著，暫時的。

為了讓她開心，所以才說一起去游樂園玩的。

天極愛真的很喜歡他，應該說很喜歡他的臉。

五條悟有點慶幸這張臉帶來的迷惑性，在這樣和平的日常裏，可以輕易地牽動她的心緒。

或許她沒有註意到，她一直緊緊地牽著他的手不肯放開。

五條悟略微伸展了下手指，和她十指相扣。

就像情侶一樣。

下暴雨的那天，是五條悟和天極愛第一次吵架。

“為什麽要這麽說？”受傷的少女抱著懷中的孩子，手在不斷顫抖著，像是受了重傷，連疼痛都忍耐不住。

那張臉上滿是失望。

不要擅自對我抱有期待。五條悟這樣想。

他並不覺得選擇能活下來的人是錯誤的。

天極愛死的那天，是個明朗的夏日。

導致他常常會夢到那個瞬間，他低頭去看地上殘破的屍體。

陽光像是要將他燒穿個洞，讓他的心臟落在地上。

讓他聽見心臟的絮語。

屍體不會說話，但幻覺會。

“悟，我好喜歡你啊。”

……我也喜歡你。

再一次重逢是在十幾年後，在她之後，他踏過了數人的死亡，包括傑的。

她是唯一一個，從過去醒過來的人。

迷霧中模糊的影子有了清晰的影像，他看著她跟在乙骨憂太的身旁，推著行李箱，乙骨憂太不時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睡倒過去。

看上去那麽親密無間，就像當初的他們一樣。

讓人嫉妒。

重逢的那天晚上，五條悟完全沒有睡著。

天極愛乘坐的那班飛機延誤到很晚，伊地知潔高又打電話來說他們兩個人改簽了。

大概有七十個小時沒有睡覺了，精神卻很亢奮。五條悟看著手中的學生卡，上面的照片是他從那本相冊裏找出來的。

他不喜歡那本相冊，也不喜歡回憶過去。

五條悟是活在當下和未來的人。

那天極愛呢？他喜歡天極愛嗎？

在等待她回來的那段時間裏，五條悟常常思考這個問題。

在重逢的那一刻，灰藍色的眼睛落下淚珠的瞬間。

這個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他還是喜歡她。

她對他和以前不一樣了。

即使對高中的記憶已經模糊，被區別對待的時候還是能第一時間察覺到。

在敲開她房間門的時候，發現她正在和乙骨憂太視頻，手機被放在支架上，少女穿著簡單的短袖，趴在書桌上寫字。

“那你也要註意……啊。”天極愛回過了頭，看著站在門口的五條悟，倒不覺得有什麽冒犯，“要出任務嗎？”

只是禮貌的問句而已，和剛剛帶著笑意和些許責怪的話完全不同，轉過了頭，她的快樂好像就消失了。

見他久久沒有回話，天極愛歪了下頭：“怎麽了？”

“不是任務，來問你明天要不要出去玩。”五條悟斜靠著房門，沒有走進去。

天極愛的表情像是擔心他突然被門夾了腦子：“……我們兩個？”

五條悟不知道怎麽就洩了氣：“還有硝子他們。”

“那好啊。”天極愛又回頭去和乙骨憂太說，“憂太，等你回來我們二年級也一起出去玩一次吧。”

一直安靜待著的少年笑了一下，六眼提高了五條悟的視力，讓他能從被天極愛遮住了小半的屏幕上看清少年的表情。

“好啊。”乙骨憂太沒有在看天極愛，而是看著屏幕外的他，像是勝券在握般重覆了一遍，“好啊。”

又或許只是他的幻覺。

五條悟知道天極愛在隱瞞什麽事情，她真的很不擅長說謊，但是嘴巴卻閉得很緊。

他沒有可以質問的立場，只是小心翼翼地試圖修覆他們之間的關系。

只在午夜夢回的時候，顯露出的脆弱。

“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隔著看不見的玻璃，夢中的她只是搖著頭一次又一次拒絕了他的問題。

手上的戒指亮閃閃的。

被意識到的喜歡、沒能救下她的愧疚、啃噬身體的嫉妒和某種不妙的預感，混雜成了名為“天極愛”的漩渦，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見面，都讓他的情緒愈發下墜。

喜歡她的感情像是紮入心臟的荊棘藤蔓，嵌入得太深，每一次跳動，都有可能帶來刺痛，一旦他想要將藤蔓扯斷，就必須忍耐著撕碎心臟的痛苦。

而五條悟只有一顆無法用反轉術式治療的心臟。

兩個多月的時間，太短暫了。

五條悟從未想過她隱瞞的事情會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揭開了帷幕。

被乙骨憂太一起趕到現場的時候，晃動的視線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浮在半空中的人影。

看不清的術式和堪比伏黑甚爾的體質。

這片領域不管怎麽樣都讓人覺得不舒服，像是和自己相斥。

天極愛註意到了他們兩個人，自上而下落下了註視。

是冰冷而又無情的目光。

仿若他們只是沙礫塵石，和躺了滿地的屍體並無不同。

被質問自己為什麽要殺她的時候，五條悟一下子大腦空白。

天極愛認為自己被背叛了。他清晰地從她的臉上讀到了這種情緒。

在那麽多人當中，只有她的情緒，永遠鮮明真切，讓他難以錯認。

想要解釋，卻說不出口。

“我們兩清了，五條悟。”

等到她回來的時候，五條悟已經確認完了狗卷棘的狀態。

狗卷棘的術式有點麻煩，萬一他說了夢話就不好了，所以房間裏最後只留下了五條悟一個人，觀察著他的狀態，防止他說話。

看得出來她回來的時候很著急，頭發也沒綁，淩亂地遮住了光潔的額頭。

她剪了短發，染上了亮眼的鉑金色，像是闖入黑暗中的太陽。

天極愛果然能看到人的狀態。透過狗卷棘，五條悟第一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應該也是秘密吧。他看著一次都沒有回過頭的天極愛，這樣想著。

他到現在仍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他選擇對水晶棺下手是理智思考後的結果。

只是有點後悔而已。

發色相近的少年少女看上去格外登對，讓人想要拆散他們。

五條悟一直將天極愛視作和其他人不同的個體，這份不同從一開始就預示了結局。

好奇心是愛戀的開始。

天極愛也是和其他人相同的個體，會被他拋在身後。

唯有死亡，平等地對待著每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呃啊因為我本質是上班之餘寫的更新，上班越來越忙，下班基本倒頭就睡，沒什麽時間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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