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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戚顧]男兒行番外——浮生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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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戚顧]男兒行番外——浮生六記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去想,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是一場啼笑皆非。

比如,我與他。

我叫楊雲,生於連雲、長於連雲。我排行第六,故而連雲山水的鄉親們大多喜歡叫我小六,這個稱呼直到我隨大當家去了邊關才漸漸少人問津。

而那個他,是顧惜朝。

我與他,有血海深仇。

當年他領兵圍剿我們連雲寨,我的父親,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死在他的手裏。

那時我還小,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一年後,我有了這輩子唯一一次報仇的機會,卻生生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沙暴給打亂。鐵二爺只知我和他一起在崖下掛了幾個時辰,卻不知我那次跟蹤他本就是為了取他性命。

掛在崖下的時候,我本不願領他的情,連踢帶打,急上火一口利齒也用了上去。他卻只當我是胡鬧,皺著眉頭用一種很難理解我的做法的神情道:“我現在放手,你就死定了,以後也報不了仇了。你確定要我放手麽?”

風沙更大了,我幾乎看不清楚他的臉,視野裏只有那一片灰茫。就在那一刻,我清楚感覺到了我與他之間的差距。

螢火與皓月爭輝。

我要報仇,結果卻連自己的性命也要他來為我保全。這才明白:如果沒有本領,報仇也好,奉養母親也好,什麽都是空談!

很多年以後,我才漸漸體會到,他那番話其實比任何開解的說辭更有效。只是當時也的確是覺得——奇恥大辱!他好像總是這個樣子,作惡的時候大張旗鼓惟恐別人不知道,偶爾良心發現做了件好事,反而喜歡曲曲折折地掩飾自己的心思,見不得光似的。

反正是個很別扭的人物。

之後的時光,過得很快。

我在連雲寨埋頭苦練武功。他呢?

去了京城,又去了邊關。先是西夏,然後就是大遼。他成了第一個有叛逆之名卻最終掛帥的將軍。

想到連雲這些年日子越過越好,雖然不服,卻仍不得承認,他一直,都是有本事的人。

與遼開戰沒多久,大當家回了連雲,他打算帶些青壯也去邊關殺敵。大當家說話自然是一呼百應。我,亦在其列。

我記得很清楚,這仗足足打了一年有餘。先是跟大遼打,接著就是跟大金打。六扇門大統領無情曾評論過他的戰術,只用了八個字:智計疊出,大開大闔。

雖然他個性偏激冷漠陰鷙,但戰場之上的籌謀攻伐卻當得起這八個字。我想,與其在朝堂上算計人心,他還是更適合在邊關浴血殺敵的。從軍以來,他未嘗一敗,直到最後。雖無戰神之名,卻有戰神之實。

遼國覆滅之後,他奉旨駐守燕京。那時,我已經從前鋒營調出,到他身邊當一名侍衛。我很清楚地記得那天,他與大當家兩人一起牽著馬,走在城外。他用手中的馬鞭撥開長草,月光下,但見骷髏白骨散處長草之間,幽光瑩碧,竟是說不出地詭異。

他說:“人人皆爭這天下江山,可百年之後,誰不是黃土一壟?可惜了這骷髏白骨,妻兒啼哭。如今進退兩難,惜朝心中有三策與大當家計較一番。”

我不懂他說的“進退兩難”究竟是什麽意思,可大當家卻好像很讚同的樣子,只道:“願聞其詳。”

“上策為降;中策為反;下策為守。”

他們越走越遠,卻不再讓人跟著。我想,他們說的話一定是天大的事。雖然不知道結果究竟為何,但見他們回來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想來無論怎麽選,都已無憾。

我在燕京待了一年多,這一年多來,從未見顧惜朝有一日卸甲,無論雪雨風霜。所以,我漸漸習慣了他不再是那一身青衫的翩翩書生,而是按劍而立、戰甲皆冰屑的石頭軍將軍。那京城裏,也不知他是何手段,如何打點,竟一直沒有派下真正能管事的官吏來。所以,軍務之餘,我也漸漸見慣了他案牘勞形,每夜點燈至深夜,目不交睫。

至於大當家,他沈默了許多。除了統管石頭軍四萬餘眾平日操練,燕京的許多公務都是他與顧惜朝一起商量著辦。不過是一年多的時間,燕京這座空城已然恢覆了幾分往昔的繁榮。

偶爾,夫人會來信。說些京城的事,又會提到小商。

“小商也周歲了,這麽快……”大當家一次與我們這些從連雲來的人喝酒的時候這麽說道,一臉向往。我知道他很想回去看看,但最終仍沒有回去。

那晚,八寨主跟大當家吵了起來。那麽高大的漢子,卻哭得像個孩子。大夥都不知所措,只有看著大當家一個勁地勸,可明明他的眼裏也寫滿了濃濃的無奈。

酒宴不歡而散,我回去的時候聽到他的住處傳來一陣壓抑的低咳。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好奇去偷看了一眼,以至於以後都得費心幫他隱瞞。

他原是在案幾後寫著什麽,豈料突然手伏在案幾上,彎下腰,劇烈的嗆咳沖口而出。沒多久,一大口血就噴了出來濺得整張文書都成了一片血紅。

我見他神色平靜地收拾殘局,另抽了一張紙出來繼續剛才的工作只覺得駭然。腦子“嗡”地一炸,身子已經疾沖上前,“將軍,你沒事吧?”

走近了更看清楚他臉色慘白,分明身披重甲,卻有種清雋不勝之態。偏偏此人是死也要逞強,怒道:“軍機重地,豈可不報而入?”

張口結舌。為免受責罰,只能答應他絕不把此事外洩。

我向來守口如瓶,言出必踐。他的事,還真是沒什麽人知道。當然,這其中大部分的功勞在他自己,生病嘔血的事,他一向瞞得極緊。便是他的好兄弟雲吹笛竟也沒看出不妥。

也就是那天晚上,我幫他處理掉那些弄臟的文書,正遇上了大當家。大當家揀起那些染血的文書看了許久,一言不發。忽然,手一松,幾本文書跌落塵埃,他大步向自己的住處走去,似乎是想逃避什麽,走得很急很快。幾步邁出之後,又驀然頓住,轉身看向我,道:“燒了它!還有,不要告訴他,我來過。”

不知道為什麽,我直覺地知道,大當家說的那個“他”是指顧惜朝。

那次之後,我幾乎不怎麽再想報仇的事了。可能,是很清楚他那種狀況,也熬不了多久吧。自作孽,人不收,天會收。應該是這個道理。可不知道為什麽,雖然是這麽確定的,心裏卻對他病得快要死掉的事實很不舒服。

同樣也是在燕京,我遇到了青怡,我打算與之共渡一生的女子。婚禮之後,大當家很快打發我回了京,說是讓我去金風細雨樓助夫人一臂之力。

“大當家為什麽自己不回去?夫人一介女流在京城獨自撐起金風細雨樓,你不覺得愧對她嗎?”一直壓抑在心中的疑惑終於借著酒性脫口而出。且,我也不想回去,這麽走了,總覺得是……臨陣脫逃。

大當家卻笑得很是輕松,“不覺得。”

我順著大當家的目光轉向顧惜朝,他走來,道:“宋金兩國不久必有一戰,燕京便是首當其沖。石頭軍麾下不留有家累的將士。楊雲,你要成親,就該知道必有這樣的安排。”

是,我是知道的。一年多來,石頭軍由四萬餘眾銳減至如今的不足二萬之數。顧惜朝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我很清楚。

他是要死守燕京了,卻不願石頭軍與他一起守。這個人,原來看久了才會發覺他的氣宇,竟是如此清越凜冽。

回京後不久,金國果然如他所言開啟戰端。這場仗究竟打了多久我是記不清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徽欽二宗的對戰爭的態度,兒戲一般地幼稚可笑。江山不保,也是意料之中。

與金國劃江而治的大宋,杭州成了新的京師。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

陽春三月,陪夫人一起湖上泛舟,同行的還有前任石頭軍將軍的遺孀。聽她們淡然地談起雲吹笛,這些年到處奔波找那兩個人。而身為女子的她們,卻早已接受了事實。

心中不忍,轉眼看向別處。兩個孩子卻是玩得好。小商那年已經六歲了,惜霖該是五歲,兩個小孩兒,玩在一起,當然更多的是打在一起。

正想著,惜霖絆了一跤,小商忙不疊地大聲嘲笑,惜霖性子倔,兩人又扭打成一團。好一個兩小無猜嫌。我和他們的母親們一起笑。

猛然想到了他們,一直不懂為什麽大當家會願意拋家棄子與顧惜朝一起死守燕京,看到兩個孩子,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那年冬季,顧惜朝咳血次數更頻密,情況是愈發壞了。大當家要廢他的武功,修習九幽的魔功本就對身體有很大的傷害,每運氣一次,每練深一層,就是向死亡多靠近一步。

可顧惜朝不肯。他便是死,也不願當一個弱者。更何況,死守燕京,於他而言,可以不為了天下,可以不為了百姓,卻不能不為了他的血海深仇!他怎能在這個時候失去武功?

已經不記得他究竟如何說服大當家的了,只記得大當家緊緊抱著他,淚流滿面。

那是唯一一次見他著單衣,弱不禁風。見慣了他著銀灰鎧甲的模樣,卻一直沒註意過他其實那麽單薄。但,便是如此,他咬牙走到底的勇氣卻教人不得不說個“服”字。

率領不足兩萬之數的石頭軍死守燕京三個月,最後一場大戰,殲敵五萬餘眾,力斬完顏成諾於馬下。這是一個壯烈到近乎神話的大捷。至於以後的故事,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是情同手足,兩小無猜;而他們,是生死與共,知音難尋。

就是這樣,已經足夠。

眼睛忽然有點熱,我仰望這無垠的天際,天青草碧,風柔水微瀾。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呢……

春分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春分者,陰陽相半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這時的景致,這樣的天氣,卻是踏青的好時機,只是這等興致於顧惜朝而言卻是鏡花水月了。燕京駐守,終究不比當初江湖漂泊時那般自由自在。

又有詩雲:春分麥起身,一刻值千金。所謂一年之計在於春,百姓家全指著這個節氣開墾春灌,一年的營收盡在於此。燕京近幾年幾經戰火,人丁銳減,荒敗不堪,故而這耕地問題卻也勿須顧惜朝費心。問題卻在於耕牛。

戚少商卻不知怎麽回事,分明是個土匪頭子,土地上的事卻比顧惜朝還明白。還沒開春,就已經三番兩次去信給無情管著他要耕牛梨具。然而這些信箋卻如泥牛入海毫無音訊。顧惜朝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著實疑惑,不禁問道:“燕京城裏的小牛犢還是有些的,到耕種的時候也能幫上忙吧?”

戚少商聞言哈哈而笑,“顧公子有經天緯地之才,原來也有不懂的道理呢!小牛只要給它吃,倒是長得快,平日裏老牛幹活的時候就讓它在一邊看,老牛教著,人也點撥著,雜七雜八的學下來,前後三年多的時間才能有用。現在城裏能用得上的牛總不過百頭,分都不夠分,能梨多少地?要不……讓你鐵風隊的戰馬上?用馬來梨地卻也不是沒有呢。不然讓軍中弟兄們去幫忙也行,人雖比不上牛,三兩天總能梨他一兩畝吧。”

顧惜朝聽了眉頭一跳,趕緊修書給鐵手言道,“春耕緊急,城中欠缺耕牛,惜朝有意與城外金人以戰馬易市”雲雲。

戚少商見了啼笑皆非,問道:“這麽寫能行?”

顧惜朝悠然自得地封好信封,解釋道:“鐵手雖是無情的師弟,性子卻不比無情狡詐。況且,這信由我來寫卻比你來寫更有不同,等著吧。”

未幾,戶部緊急調撥了百頭耕牛梨具等送往燕京。

晨操之後,顧惜朝沒有回營帳去,卻是有意在城裏走上一走。雞犬之聲相聞,耕牛的哞聲充斥於耳,雖然嘈雜卻比將士們的金戈之聲更讓人心頭寧靜。

“惜朝,惜朝!”在地裏卷著褲腿幫忙的戚少商見到顧惜朝趕忙揚聲叫住他。顧惜朝見他滿身泥一臉汗微笑著把懷裏的絹子遞給他,隨口道:“怪不得這幾日都不見你出操。”

戚少商笑呵呵地擦了汗,順手把絹子塞進懷中,言道:“有你在,我出不出操還不都一樣。”

顧惜朝伸手指了指他,笑而不語。

兩人正說著話,不遠處卻傳來一通鞭炮聲。四下裏炮仗的煙氣伴著火光,“劈哩啪啦”爆響個不停。不一會,一副莊稼漢打扮的男子走上前,畢恭畢敬地向顧惜朝行禮道:“將軍!”

顧惜朝看了他幾眼,見他二三十歲,粗眉方臉,有些面熟,一時也想不起來。那莊稼漢忙道:“小人是奚人平氏,祖輩們就在這燕京營生,年前金人燒殺劫掠,多虧了將軍讓我們安頓下來……”

“喔!是阿恩啊!”顧惜朝這才想起來,年前之戰,劉延慶在奪取燕京之後竟下令盡殺城中契丹人和奚人。加之宋兵紀律敗壞,到處酗酒搶劫,引起了強烈反抗,而蕭後也命令蕭幹火速回援。這樣,宋軍苦戰三晝夜,外無援兵,僅郭藥師、楊可世及數百士兵僥幸得脫,高世宣等大部分將士俱戰死城內。待得顧惜朝領石頭軍打潰耶律大石所部奪回燕京,完顏承諾又引完顏宗望所部金人與他交戰,妄圖奪取燕京。當時顧惜朝為追擊耶律大石所部餘眾並不在城中,戚少商帶著石頭軍將士和燕京百姓與金人在城內展開巷戰,待金兵被返回的顧惜朝打退時,燕京一帶的人口金帛已被其劫掠一空,只留下幾座空城。朝廷下旨令石頭軍駐守燕京,因戰亂倉皇逃離的平恩一家這才在顧惜朝的應允下回到已是一片白地的燕京。而僅僅只是因為顧惜朝允許其返回故土,他們便已視其為救命恩人。想到這,顧惜朝意味深長地一笑,喃喃道,“能安頓就好……”寧做太平犬,莫當亂世人。

平氏一家,在燕京這裏的奚人裏也算是個大姓。戚少商略一思忖便道:“軍中事忙,許久未通訊了,一切可還好?”

“好!好!”平恩喜滋滋地道,“如今有石頭軍在,我等也安心,耕牛梨具谷種都不缺只看老天爺賞不賞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衫,又道,“今日……老父有添孫之喜,兩位將軍若是不嫌棄,請來喝一杯喜酒,我家老父定然歡喜得很!”

戚少商和顧惜朝相視一笑,拱手道:“恭喜!如此便叨擾了!”

添孫之喜,有駐軍將軍親臨,說出去真是再體面不過。只轉了幾道彎,平家便已在望,門口已經擁滿了親眷。見到顧惜朝戚少商相攜而來,平家老漢喜笑顏開地由小兒子攙著上前來,連聲道:“將軍竟來了!快請快請!”

上了正廳,平家老漢奉顧惜朝坐在首座,一通熱鬧過後,平恩帶了媳婦便到各桌上敬酒,頭一杯自然是敬給顧惜朝。顧惜朝也不推辭說了幾句應景的吉利話,酒到杯幹。戚少商在一旁看了心裏直擔心他的身體,只是眼下這情況卻也不好多說。心中一動,不禁笑道:“所幸年前一場大戰沒帶累了這孩子!”

“是呀!這孩子也算命大,他娘虧得是身子壯,沒有出事,總算熬過來了!”老漢說起這些時倒極平和,似乎年前的事,只化作了一場噩夢,用來襯現此時的平安喜樂。搖了搖孩子的小手,教他給顧惜朝拜了拜,又道,“將軍是個有本事的人,還請給這小子取個名字,討個吉利。”

我卻不是什麽吉祥的人。顧惜朝淡淡一笑,道:“如此,便叫平安吧。若能一生平安渡日,卻也是大幸了。”

平家老漢連連道謝,扯出兒子和媳婦教訓道:“還不快敬酒!”

平家媳婦躲無可躲地被扯出來,托了一盞酒奉到顧惜朝身前。顧惜朝面上溫和地笑著,接了杯來,可心裏卻有悶悶的。耳邊只聽得平家老漢誇讚道:“便是金狗的鐵浮圖也被將軍打得潰敗而逃,有將軍保護,我等心安矣!”

顧惜朝從怯生生的平家媳婦手裏接過酒盞,環顧四周一張張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大口喝酒行著酒令的男人,咬著耳朵輕聲說笑的女人,圍著小孫兒笑得合不攏嘴露出兩三顆牙來的老人,搶著喜糕摔倒在地哇哇哭叫的孩子……

那一張張煥發著光彩的笑臉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一口抿下那盞酒,放回平家媳婦手上去。平家媳婦看著他,有些呆呆的,好一會方才垂下頭去,只覺得臉上燙得厲害。她不由慶幸,還好抹了厚厚的脂粉,要不,真是不用做人了。這麽一想,便又膽大起來,再次偷窺了顧惜朝一眼,卻見他向平家老漢說了句什麽,也不理他連聲挽留,匆匆走了出去。

顧惜朝大步從平家逃出,直到再也聽不到裏面的喧囂,才緩過勁來。他深深吸了口外面幹冷的風,將方才那些酒肉的氣息清除出去。戚少商跟上他,用關切的眼神從旁詢問,他搖頭道:“沒事,方才胃裏有些發苦。”也不知從何時起,顧惜朝每次看到這樣歡宴安泰的情形時,都會這樣的不適,好像人世間的歡樂對於他來說,已成為鴆酒砒霜一般。

戚少商長嘆一聲,低聲道:“惜朝,這一生,是我誤你。”

“胡說什麽!”顧惜朝輕聲斥道,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對,又柔聲道,“你,我知道的,少商,我都明白。”既然已經決定死守燕京,顧惜朝也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說什麽,當然岔開話題道:“我只是在想,我究竟能護他們到幾時?”

“護得一時是一時吧!”提起這個,戚少商亦是感慨不已。燕京究竟能不能守住?又能守到幾時?這兩個問題在他們閑暇之餘也不知討論過多少回,終究沒個定數。每次到最後,戚少商總不過用“鞠躬盡瘁,死而後矣!”八個字總結。

顧惜朝擡頭看了看天光,門崗上已經到了交班的時候,便提議道:“走,去城門看看。”

城門上,石頭軍的士兵們已經換好崗,一個個擎著刀槍安靜地在晚風中挺立著。他們見顧惜朝親自來看剛準備行禮,顧惜朝揮揮手示意免了。隨口問道:“有什麽情況?”

“很太平,將軍寬心!”守門郎官如此答道。

“好,下去吧。”顧惜朝扶著被煙熏火燎血染成暗黑色墻頭默然不語,放眼望去,除了這巍峨的城墻之外,敵人的樓閣也是一座接一座與山體連成一片。他輕輕地拍了拍墻頭,忽然漫聲吟道:“長懷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

戚少商不作聲,只是走上前,用力握緊他的手。

顧惜朝一驚,方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幸好軍中將士不通文墨的居多,也不怕他們會因為那幾句就胡思亂想。看到城裏炊煙裊裊,這一天又這麽風平浪靜地過去了。他笑了笑道:“真是無所事事呢!”

“是啊……”戚少商跟著應聲。

兩人相攜而立,夕陽晚照,這燕京城頭的景致竟也頗有幾分長河落日圓,大漠孤煙直的清麗風光。

北宋宣和六年春分,這樣舒緩而寧靜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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