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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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

晚上的時候,鐵手找戚少商喝酒。

“你要我放過顧惜朝,我早先就已經答應了你。不需要再用酒收買我。”戚少商笑著道,卻仍是張羅起酒杯。

“九現神龍戚少商又豈是一杯酒水收買得了的?”鐵手笑著道,率先飲下一杯,“我剛帶顧惜朝去連雲寨的時候,恨不能殺了他!但,偏偏不能。甚至,這連雲寨上下沒有一個人不想他死。所以,我不但不能殺他,還得保護他。”

戚少商自然知道鐵手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他躲過了初一,想必今天是十五了。“哦?我看你們現在的交情不錯。”

“一日,大頂峰刮起大沙暴,飛沙走石。那沙暴足足刮了四個時辰,可叫我狼狽。”

鐵手的話讓戚少商忍不住笑了起來,連雲寨大沙暴的威力的確驚人。風迷眼,石傷人,即便是身懷武功,一不小心也能在被沙暴傷了性命。鐵手長年在京城,自然不曉得其中的厲害之處。

“但更麻煩的是大沙暴之後,有兩人失蹤,一個是楊小六、另一個是顧惜朝。小六還是個孩子,顧惜朝時時想著離開連雲寨,你說我該先去找誰?”

“你親自去找顧惜朝。”這句,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否則,他也不可能再和顧惜朝說話。

“我在大頂峰下的一個懸崖下看到他,他和小六都在。顧惜朝一手抓著樹枝,一手拉著小六。他看到我來便笑,那是在晚晴死後,我第一次見他笑。他說,‘鐵二爺若是再晚來一步,我可要把這小子給扔下去了。’我把他們拉上來,才發覺顧惜朝的手上有個咬痕,傷口裏灌滿了細小的風沙,也不知他們在那裏掛了多久。”

戚少商不說話,只是低頭喝了口酒。

“那次以後,他常坐在大頂峰上望著天空發呆。一日坐到天黑,忽然大笑,幾乎笑出淚來,我不知他在想什麽,但知道他想通了。果然,那天以後,他再沒有讓我操心。其實,跟他相處久了,就知道,他實在是個妙人。他有心悸之癥,湯藥不斷。你那老八便日日下毒害他,他也不說破,每每故意在他面前打翻藥碗,讓老八好生失望,他卻樂此不疲。”

“老八來信說連雲寨的日子近年好了許多,也是他的功勞?”

“他確有出力。”鐵手微笑著點頭。

戚少商笑容落寞,忽然道,“其實我並不想殺他,可卻也不能對他好。那麽鐵二爺呢,這麽些年盡心盡力又是為了什麽?”

“一開始,是為了晚晴、為我自己,可漸漸久了,我自己也分不清了。也許,只為了他是顧惜朝吧。”鐵手頓了頓,道,“說句你不中聽的話,即便你恨絕了他又如何?哪怕立時殺了他,你的兄弟們也不會覆活。更何況,他還有多少時日呢?”

“你這是什麽意思?柳雲卿這樁案子顧惜朝來插手,諸葛神侯都沒說什麽。偏偏你一回來就不許他再介入,你……你是懷疑我?懷疑我刻意借這案子為難他?借柳雲卿來羞辱他?”戚少商瞇起眼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知道你戚少商不是這種人。只是……”鐵手猶疑著措辭,“惜朝總教人放心不下。你可知他剛回京城就生了場大病,拖延了大半個月才好,極為兇險。世叔說他性主斂結,什麽事都放在心裏。心裏不裝事的人大喜大悲都在臉上反而輕松,比如追命。惜朝和他不一樣,他所有的問題都放在心裏內耗,聰明反而自苦。有些事,不是你不做,他就不會想,不是你沒這個意思,他就沒受到傷害。我答應了晚晴我會照顧他,我就一定要做到。”

“難怪,難怪……”想到自己去找顧惜朝那天顧惜朝所提的那個出人意料的要求,戚少商終於可以理解各中緣由,“鐵手,你知道嗎?你根本,一點都不了解他!”

三更半夜聽到外面的竹林裏有聲響,這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如果不是過路的行人就是過路的野獸,等明天一早霧氣散了,他們自然能找到回去的路。但今晚,反正也是睡不著,就當是窮及無聊,去看個熱鬧吧。

“戚少商?”顧惜朝有些訝異。聞到那濃烈的酒味更是不滿,“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戚少商瞪大眼睛看著顧惜朝,道,“你這裏的路,還是一樣難走。”

“如果是來找酒喝的,我這裏沒有。如果是做其他的事,也先等你酒醒了再說。往左走,就可以出這竹林了。”顧惜朝皺著眉把話說完,已經準備要離開。

“往左走?我記得上次你還說是往前再往右。”

“你若是信不過我,就自己想法子走出這竹林吧。”緊了緊身上的單衣,受傷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低燒,這麽連外衣也沒披上一件就跑出來,他果然是太高估自己的身體了。

“你的陣法,日日在變動。可這陣法困住的卻是自己,難道你不覺得很可笑嗎?”戚少商突然揚聲道,“我方才在跟鐵手喝酒,他說了很多你的事。聽他的語氣,他在可憐你,顧惜朝,他居然在可憐你。告訴我,你需要他可憐嗎?你真的很可憐嗎?”

“戚少商,你醉了。”顧惜朝無比冷靜地道,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你知道我很清醒,而且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在逃避這個問題。”戚少商笑了一下,逼近他,“明明是只老鷹卻被當成鴿子一般養起來,什麽感覺?即便是信鴿,都有接觸天空的機會,你呢?你還有這機會嗎?”

顧惜朝擡起頭,看著戚少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有這下場,戚大俠難道不應該好好慶祝一下?”

這次,回應他的,是戚少商的拳頭。戚少商氣紅了眼的一拳,絕對不是吃素的,顧惜朝踉蹌了幾步方才站穩了,嘴角一陣酥麻。他側過臉去,擦掉滑下來的鮮血,冷冷地道:“戚少商,你夠了沒有?”

“顧惜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哪怕在我眼前死上千百次,我都不會原諒你。”戚少商咬牙切齒地道,“只是,你為什麽要這樣?”他沖向前,扣住顧惜朝的胳膊,幾乎是哭喊著,“我不可以讓你過得好,否則我的兄弟不會原諒我。可你,也不可以這樣啊……”

“戚少商,你真的醉了。”相比戚少商的暴躁,顧惜朝卻仍是平靜,語氣溫和,帶著看透世事的倦然,“你的兄弟不會怨你,他們只會恨我,你想太多了。回去吧。”他試著讓戚少商松開他,可戚少商卻越捉越緊了,“戚少商,放手!”

“惜朝,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不想活了?”戚少商突然伸手托住了他的下顎,認真地問道,“鐵手待你越好,你越覺得對不起晚晴;諸葛神侯總是在猶豫究竟要不要用你,其實,你清楚,我也清楚,這猶豫也不過是表面文章。諸葛神侯是註重大局的人,他不會為了任何一個人影響大局,尤其是你顧惜朝。所以,把你關起來是最安全的辦法。於公,他看住了你這個叛黨,於私,他的愛徒鐵手也可以兌現他對晚晴的承諾。”

“戚少商,你放手!”顧惜朝微微彎下腰捂著胸口,“我,好疼……”

“你騙誰?”戚少商卻更加用力地捏緊他的肩頭,力氣之大,幾乎可以讓顧惜朝清楚地聽到骨骼交錯摩擦的聲響,“你這是心悸之癥,還是心病?還記不記得杜鵑醉魚?那些魚本已被灑落溪水中的花粉醉倒,只要輕輕敲擊船舷,水面震動,這些魚就會循著水波向船漂浮過來,成為人們的盤中餐。你現在,跟這些魚有什麽區別?”

“住口!”顧惜朝再也忍耐不住,一掌拍出,逼退他,“戚少商,別逼我動手!”

“為什麽不動手?我冒犯了你的尊嚴,你早該動手了!”戚少商根本不為所動,銳利的眼眸如同兩把利刃,“我問你,以前的那個顧惜朝哪去了?那個逆天而行的顧惜朝哪去了?那個不可一世的顧惜朝哪去了?那個殺人如麻的顧惜朝哪去了?那個我喜歡的顧惜朝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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