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關燈
第35章

劉瑩雪名頭本就極盛, 今日又穿得明艷醒目。

這時候不知在與宋隨說什麽,微微頷首,情態嬌羞,引得周圍許多人側目。

梁雁遠遠看了一眼, 掂了掂手裏的暖爐, 不願再上去, 便跟著散開的賓客往外走。

從此處往國公府大門的路上, 有一道露天的長廊,廊下石凳上覆滿了積雪。

跟著眾人往外走了兩步, 左右皆有人在拱手寒暄, 將一條路堵得嚴實。

梁雁見狀便閃身邁入了回廊裏, 想著等人少一些再離開。

她將長長石凳上的積雪用手往正中攏了攏,然後把手爐放在了被拂開的石面上。

見著這被自己隨手堆起來的一大捧雪,她眸色一亮,拉了拉袖子, 繼續地將凳面上的雪都聚在一處。

她雙手圍起,稍稍用力壓在雪面上, 很快就堆起來一只巴掌大的小雪人。

梁雁就這麽蹲在石凳前,不亦樂乎地玩了起來。

等到後來涼風輕輕掠過,高枝枯椏上簌簌地落下雪來, 她縮了縮脖子,雙手攏在鼻尖下,輕輕哈了口氣。

這會四周的人聲漸褪,應該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正準備起身,可一道黑壓壓的影子忽然籠罩下來, 緊接著,一只墨色緞面錦靴蹬了上來。

“我當是誰在這, 原來是你呀。”

一道極其傲慢的熟悉的聲音。

梁雁擡起頭,便見謝天佑一只腳松松踏在石凳上,指尖捏著根枯木枝。

木枝在他指尖靈活地轉了幾圈,最後被他捏著尾端,輕易地就挑起了小雪人的腦袋,骨碌碌地滾了下來,砸在地面上和雪地融成了一體。

他回回出現,總是這麽一副挑釁欠揍的模樣。

梁雁站起身來,並不回避他故意找茬的眼神,而是圍著謝天佑的鞋面走了一圈,淡淡道:“謝公子,你是只有這麽一雙鞋麽?

“踩我桌子時穿的這雙,馬場刁難我時穿的這雙,今日來找茬,還是穿的這雙”,

她搖搖頭,面露嫌棄,也從地上撿起一只枯枝,用力戳在他鞋面上,“瞧瞧,底都快開了。”

梁雁誤打誤撞的,卻是戳到了他的痛處,他聲音漸大:“我很少見過哪個女的像你這般討厭。”

“彼此彼此”,梁雁朝他拱手。

馬場那次,若不是宋隨,她八成要丟了半條命,此時對他可沒什麽好臉色。

謝天佑捏了捏手裏的枯枝,若不是他不打女人,她還沒有機會在這與他陰陽怪氣。

手中的枝條一轉,他挑起一邊的暖爐,徑直推到了地上。

爐子在地上滾了兩圈,蓋子彈開,裏頭的碳灰落了一地。

“你幹什麽?”

梁雁退了他一把,上前將手爐撿起來,拍拍爐子上的灰和雪水,妥帖地又放進懷裏。

謝天佑忽然覺得,欺負欺負這個討厭的女人比參加這無聊的宴會有意思多了。

只見他一步跨過石凳,影子又一次壓下來,眉尾上挑,有些戲謔的意味:“這麽寶貝,難不成是你心上人送的?”

謝天佑生的人高馬大的,從背後看,竟將梁雁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梁雁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他緊接著跟上來,伸手扣住梁雁的肩,話裏帶上幾分漫不經心的挑釁:“這樣吧,你把這東西丟了,我就放過你。”

好似大發慈悲施舍她一般。

他在這上京城中悶了這麽久,既要聽著母親的話不給她捅什麽大婁子,又不能真就安安分分的,免得到時候讓人忘了自己。

所以,也是時候該給自己找點樂子了。

謝天佑眉頭輕輕一挑,他估摸著,瞧她方才緊張兮兮的模樣,自是不會答應。

可偏偏她不答應,事情才有意思。

‘哐當’一聲,銀制的手爐落在雪地裏,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骨碌碌的一陣翻滾,蓋子又被彈開,從亭臺階上往下,直至落在一道玄青色身影腳邊。

手爐翻開,停在腳下。

宋隨擡眼,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謝天佑的背影。

銀白的鶴氅,玉錦的料子,鋪滿了銀色繡線繡制成的祥雲圖樣。

他個子又高大,身姿挺拔,英氣勃勃,立在這素白一片的雪地裏,還有那麽幾分傲然獨立的意味。

若不是那鶴氅後還未來得及收回的那只手,他只怕一時間還無法發現梁雁在此。

“東西我丟了,你說話可要算數。”

那只素白的手緩緩收了回去,宋隨再也看不見,只聽見那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再看著雪地裏被人隨意拋棄的手爐,混著臟汙,孤零零地躺在那。

一顆心也陡然沈了下去。

當真是可笑,那人前不久還在與他談論‘付出’,‘牽絆’,‘真心’。

原來這些她所認為重要的東西,在自身利益面前,也可以轉頭就拋掉。

他差一點就要以為,她和別人不一樣。

梁雁動作太快,扔手爐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謝天佑此時還以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態壓迫著她,可自己瞬間已然占了下風。

“你……”,未免有些不按常理,他悶悶松了手,卻是不好再說什麽。

謝天佑這個人,難纏得緊。

他又天不怕地不怕的,若是這麽長久與他耗著,反倒是自己吃虧。

今日有個這樣難得的機會,她自然要牢牢抓住,好叫他以後識相一些,不要動不動就來尋她的麻煩。

梁雁悄悄往後退了一步,難得對他露出笑臉:“今日多謝謝公子手下留情,希望我們之間的誤會就到這裏為止。

“下回若是路上碰見,為了不礙公子的眼,我一定退得遠遠的。”

上京中人,尤其是女人,要麽虛偽假意,要麽冷漠無情,要麽跋扈刁蠻。

只這不知打哪冒出來的丫頭,倒出人意料的,橫沖直撞,是個蠻憨直楞的。

謝天佑被架著,他又好面子,不能出爾反爾,只得不情不願點了點頭。

梁雁見狀很快便提起裙擺,飛快地從邊側繞過他,往出口的方向去了。

從長廊下來,有一個拐角,謝天佑背對著此處,看不見這裏的景象。

所以方才梁雁當機立斷地拿了手爐往這邊拋了過去,這會兒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得趕緊將東西撿走。

梁雁小跑著到了拐角處,暖爐果然好端端躺在這裏,她唇角微勾,上前將東西拾起,用袖子擦了擦,又好好地塞進懷裏。

再起身時,偶然瞥見剛剛暖爐掉落的地方,有一對腳印。

腳印深深,像是站了許久。她沒多想,一腳踏上去,往外頭走了。

賓客此時散得差不多了,一路上沒什麽人,她很快便到了大門口。

梁雁此時心裏還在想,若是宋隨還沒出來,她就先在馬車上等一等他。

但他若是在裏頭逗留得太久,她就叫莫春羽直接趕馬走人,讓他在這裏等上一等,也嘗嘗上一回她被獨自拋下的滋味。

可理想與現實總是有著極大的反差的,比如此刻,她怔怔地等在早間莫春羽停馬的位置,此處已空無一人。

身後的門房提醒她:“小姐,這裏的人在你出門的前一腳就駕車離開了,你若是現在追上去,約莫還趕得上。”

如那門房所言,地面上蔓延著清晰的車轍印,是剛剛留下不久的。

有陣冷風掠過,梁雁微挺直了背,此時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她原以為,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她與宋隨之間,應當有了些不同。

至少即便是不談當年的救命恩情,她在心裏也早已經將他當做朋友了。

方才在國公府裏,兩個人被迫擠在櫃子裏,靠得那麽近,她明明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有力的,溫熱的。

她分明覺得,他們兩人已是不同。

可明顯那人並不這麽看她,她在他眼裏,仿佛只是一件工具,需要時便耐著性子與她說上兩句好話,不需要時便連戲也懶得演了。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薄情寡義的人。

明明今日是為了他才一早起來參加這個她並不願意來的宴會,明明也說好了這次不會再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可他還是自己走了。

這麽冷的天,車馬也不給她留下,壓根就沒想管她的死活。

越想越委屈,梁雁木然地擡起腳往前走,她再也不想和宋隨說話了。

等他那破屋子修好了,她便同爹說讓他早點搬出去,省得留在梁府浪費他們家的夥食。

梁雁負著氣往家裏走,路上冷不丁還摔了一跤,好在碰上個順路的車夫,坐了人家的菜車一路回了府。

一進屋,盈雙和碧流便覺著她的神情不對,遞了熱茶過來,“出了什麽事,小姐怎麽弄成這副模樣了?”

發髻塌了,衣裳也亂糟糟的,仔細看,裙擺下面還掛著片菜葉子。

梁雁對著鏡子拿帕子擦了擦臉,接過熱茶喝下,暖了暖身子,這才義憤填膺地將今日發生的事情同兩人講了。

兩個丫環聽了,似是比她還要氣憤,碧流替她解開頭發,重新梳理,“小姐,當初我就說了,咱們不該把人家帶進府裏來。”

“就是,給他吃的給他住的,貴賓似的供著,在外頭竟然這樣對您。

果真是個冷面無情,不講人情的家夥。”

盈雙提起腳就要往外走:“小姐你等著,我這就去跟老爺告狀,讓他把那主仆三人打發了出去,省得擱在府裏擾您心煩。”

梁雁揉揉額頭,頓感乏力,她伸手將人拉住:“算了,等他的宅子修繕好了再說吧。”

不管怎麽說,宋隨還是救了自己兩回的,她雖嘴上說著生氣,但到底心裏也沒想過要這麽直接將人趕走。

說話間,她被桌角上的一直煙青色錢袋子吸引了註意,於是伸手將那錢袋子拿在手裏,問道:“這是誰的?”

“這是您今日走後,一個公子送來的,這兒還有一封信呢。”

碧流將錢袋子底下壓著的信封遞過去,梁雁打開信封,拿出裏頭的紙張,只見上面寫著兩行清雋的小楷:多謝姑娘前日贈銀,今日奉還,玉簪聊表謝意,還望收下。

接著再拎著那信封口往外倒了倒,果然掉出來一支簪子,一支玉燕雲簪。

簪體通透溫潤,上頭的玉燕和雲紋雕刻栩栩如生,靈透清澈,與梁雁的氣質很是相配。

盈雙讚道:“真好看!”

“小姐快試試”,碧流接過簪子,往她剛剛挽好的頭發上插了進去。

鏡子裏的人終於有了一絲笑意,梁雁摸了摸頭上的發簪,忽地想起什麽,“碧流,你去小廚房給我弄些梅花糕來,要裝點得好看些。”

上一回借了韓明母親的衣裳還沒來得及還回去呢,正好趁著今日天色還早,她得跑一趟韓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