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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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塵灰泛起, 蛛網結在墻壁角落,眼淚苦澀,沈囿眼眶通紅。

口不擇言傷人的話一出口, 仿佛這脆弱的關系上就生了裂縫。

冷白手腕上被咬出紅印, 瘦長骨節上隱約可見腕骨旁的疤, 祁禹時松開手, 眼神冷漠,又夾著嘲諷,額角隱可見青筋,他嗤笑了聲,

“好樣的, 沈囿。”

“今個兒老子把話撂這兒。”眉心冷戾壓不住, 他模樣野痞,西裝之下也像個混球, “誰他媽做你男朋友。”

“我弄死誰。”

黑襯衫袖扣解開, 青筋疊起,往上是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

眉眼下壓, 那雙漂亮狹長的桃花眼裏此刻冷漠陰狠得不帶一絲情緒。

喉嚨被掐過的地方後知後覺的疼,後背硌到冰冷墻壁上,不自覺顫抖,眼淚掉個不停, 沈囿心底很疼,她覺得幾乎快不能呼吸了。

原來,這麽久, 他甚至不算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不行我找女朋友, 你弄死她,我也去死。”咬著牙說出的狠話, 沈囿幾乎覺得自己的力氣幾乎被抽離殆盡。

“試試”,他勾唇笑了下,“你試試看。”

“試試看,到時候我會不會讓你接觸到其他任何人。”

漆黑碎發下,瞳眸裏碎光冷淡,那目光如淬化的冰雪,冷得徹底。

沈囿偏過頭去,視線模糊,陰暗閣樓裏埋藏的妄想,似乎應該被湮滅。

姚寄梅的聲音在樓下響起。

“囡囡,囿囿,你怎麽了?”

“發生什麽事?”

面無表情系好領帶,祁禹時看也沒再看她一眼,直接下樓。



閣樓外是充滿綠意的小小世界,閣樓內是沈悶無邊壓榨得沒有氧氣的世界。

沈囿在二樓窗前目送他驅車離去,樓下還有他們不停的追問聲。

關上房門,沈囿翻出自己之前的日記本。

2016年6月26日

好像無人能拯救我,黑的是白的,這個世界好骯臟。網上那些人都希望我去死,私信辱罵,短信轟炸,死亡信件威脅,出門被偷拍的人堵到巷子裏,租房外有死老鼠,P圖表情包沒有下限,合作方的合約好像也要賠付,要不死了算了吧,死了應該就好了,再也聽不見罵聲。

2016年7月1日

如果重來再遇見馬義這個人渣,我一定多扇他幾個耳光。

7月6日

搬家了,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他的眼睛好好看,送我的玩偶好醜,但是我也好喜歡。

7月7日

手機被收了啊,沒有人罵我了真好。看了祁禹時平時愛看的書,冷兵器與熱武器,這什麽呀。

7月8日

祁禹時帶我去見了他奶奶,奶奶很和善,誇了我好多話,站在海棠花樹下的時候,我覺得陽光很溫暖。

對了,他說讓我叫他哥哥。

7月8日

好呀哥哥,等我成年,我來愛你。

7月9日

哥哥剛接手公司,每晚都回好晚,明明也還是少年,很酷不服管教的少年,喝醉的樣子很安靜,睫毛好長啊,我照烹飪書給他煮了醒酒湯。

哥哥,下次別喝那麽多了。

7月10日

哥哥晚上回來,給我帶了高中三年的教材,他說他能拿到軍事大學畢業證書,讓我好好學習,考上大學,留在京嶺。

看了下數學,好難啊,想把高中逃課的自己打一頓。

不過為了他,我可以做到吧。

7月15日

難得的他公司沒事,他帶我去湖邊玩啦,黑色連帽衛衣,球鞋是黑白夾灰,188的身高,皮膚很白,眼睛好看,比我以前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帥,那些表白的人好像都不能和他比,怎麽辦呀,眼裏已經看不見其他人了。哥哥的朋友還說,我這是太粘人了,要改。

不改了,我應該會喜歡他很久很久。

對啦,在湖邊的時候,我讓他給我拍照,他好像不耐煩,也不太會,還說女孩子就是麻煩,但意外的拍的照片很好看。

他也說了,我穿白色比較漂亮。

7月20日

拿回我的手機啦,網上已經沒人罵我了,風平浪靜,好像一場噩夢醒了。

而我坐在窗前,算一道很難解的數學題,可是無可避免的,我總是走神,不知不覺間就畫出他的側臉。

沈囿,你已經中毒啦!

7月25日

英語學習必修一完成,但做題還是不太行,只能勉強及格。

他脫了西裝,光腳,長T長褲從我身邊走過,說了句,“妹妹,你不會永遠學不好英語吧?”

哪有,其實我口語還行。

8月21日

要去上學了,哥哥最近也少回來,公司那幫老古董為難他,總想給新的掌權人下馬威,都是為了利益。

世界還是這樣,熙熙攘攘,為利來,為利往。

可是祁禹時,我只為你。

……

整整四百多頁的日記,都是關於他的記錄,起初寫得頻繁,到後面沈囿已經很少再寫了。

這次回家收拾行李時,看見這本厚厚的如哈利波特的魔法書一樣的日記,她才把它帶回來。

所有真誠的愛意,無人知曉。

只是聽說在霆越鎮住那些老家夥,祁禹時用了雷霆手段,毒販窩裏帶出的狠厲,招招致命。

公司的事越來越忙,他到後面很少回來,沈囿見他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她只能力所能及的做到最好,刻苦學習,彌補以前高一輟學時丟下的進度。

高考前,祁禹時回來看過她,那時他二十二歲,有男人的骨骼,許是為她的名聲考慮,一直保持和她保持著距離。

他把軍事大學的畢業證書拿到了她面前,沈囿低頭看清,他有軍銜在身,是上尉。

他送給她一個讀書時拿的獎章,金色的五角星,有國徽和國旗,背面還刻了他的名字。

沈囿把那塊獎章妥帖的收放了六年,放在自己最愛的書籍《飄》中。

高考成績過了六百,她留在京嶺讀了一所211,選的化學。

他那時還是對她太好,讓沈囿有錯覺,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用為生活費心奔波,不用考慮經濟狀況。

選專業只選自己喜歡的,不考慮前景。

可約莫是沈囿成年,他公司事物繁多,他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偶然遇上,也會一時相對站著沒有言語。

少年已經蛻變成男人,穿西裝打領帶,挺拔落拓,漆黑碎發下一雙深情桃花眼看誰都忍不住為他心動。

而沈囿依舊穿著他喜歡的白裙,白色絲襪下點著皙白腳尖,姣好的身材遮蓋在裙下,黑發散披著,清冷長相,遠遠望去純白的如同梔子。

是他的妹妹,他帶回家就當妹妹養的女孩子。

她總是很敏感,掰著手指數他每周回家的日子,卻不可避免的,避嫌般,他回來的越來越少,與她說的話也很少,問她最多的話是錢夠用嗎。

聊天記錄也停留在她分享日常他卻不再回應,只有冷冰冰的轉賬記錄。

聽說,有很多女人往他身邊貼,為利或為名,都說喜歡他。

也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在外周璇在毒販窩裏兩年,回家後又撿了個妹妹,雖然他瞧不上那些主動迎來送往的女人,但身材不錯,事少,不麻煩。

他身邊好友,都早已把談女友性/事專研得深入,玩出花,就他還沒越出那一步。

高考結束後的漫長暑假,沈囿待在家裏,每天通過各種方法旁敲側擊打聽他的近況,焦急又痛苦,在面對他時卻又忍不住心酸難受,她多想說哥哥,我長大了,愛我吧。

可是,不能。

終於在聽到他要搬出去住的消息後,沈囿接受不了了,在家裏默默流淚,想他卻又不能給他發消息。

她在知乎上搜了很多問題,怎麽追男生,喜歡自己名義上的哥哥怎麽辦,怎麽和男生有共同話題,怎麽表白。

最後她做了一個最大膽的決定。

他生日那天,在別墅裏辦party,舞池香檳塔,樂隊無人機,他從後山賽車回來,簡單的沖鋒衣和工裝褲,188的身高挺拔,頸下蝮蛇的紋身危險又惹人,野得很帶勁。

整場派對裏對他表露想法的女生很多,穿著大膽身材妖嬈,時不時都想上去和他攀談。

他興致缺缺,不拒絕也不接受,漫不經心又慵懶,只是和好友聚一起打撲克喝酒。

鬧到夜裏很晚,微醺的醉意般。

沈囿送醒酒茶過去,他的好友們都調侃他養了個這麽漂亮的妹妹,怪不得外面那些女人瞧不上。

祁禹時叼著煙,嗤笑著讓他們滾,別打他妹註意。

沈囿一直在旁邊看他打牌,眼眸很亮,宛如天上星,如花園裏嬌嫩的玫瑰,噴泉池水滴答墜落。

夜深,那幾個好友都摟著自己女朋友去休息爽了。

唯獨沈囿留下,蹲下身,在他身邊,燈光下,她收走酒,輕輕喊他:“哥哥。”

酒精氣息流竄,祁禹時低眸看他,“嗯”了聲。

“回房間睡覺。”

“二十二歲生日快樂,哥哥。”沈囿笑著,眼梢如彎月。

醉意微醺,他低笑了聲,“昂。”

戴銀戒的食指敲在酒杯上,清脆一聲響。

淋浴聲音仿佛下雨,剝落的花瓣,片片碾落成泥。

留了他房門的鑰匙,沈囿換上吊帶睡裙,裸杏色,胸口繡了一只蝴蝶,露出漂亮的肩頸線條,後背有一條系帶,系出來也是一只蝴蝶。

長發貼在鎖骨彎,裙下隱匿著纖細的腰線和優美身體曲線。

沐浴後身上餘留梔香,沈囿抱著小毯子,懷著隱秘緊張又期待的心情推開了他的房門。

屋內光線很暗,適應了會光線,沈囿進屋去,輕手輕腳進了他臥室,很淡的酒精和煙草氣息,夾雜著凜冽的男性氣息,烏木沈香調般的冷香,他該沒睡著,因為沈囿明顯感覺到呼吸聲變小了。

心跳怦怦,沈囿輕手輕腳的摸到床邊,脫了鞋扯了被子蓋上,距離很近,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

窗戶半開著,皎皎月光照著沈囿如雪膚般的漂亮側臉,眼睫纖長,如棲息著蝴蝶。

灼灼目光凝視,燥熱爬滿手掌,細汗滲出,沈囿側過身第一次敢這樣看他。

他半倚著枕頭,上身沒穿,肌肉線條流暢,肩胛往下是腹肌,人魚線沒入運動褲抽繩裏。

肩上有疤,蝮蛇紋身又仿佛桀驁不馴釋放危險信號,手肘撐著床被,他低眸看她,眼底情緒濃且深,嗓音有點發啞,“沈囿?”

臉龐通紅,沈囿眨了眨眼,天上星棲息在裏面,她緊張得肩微微顫抖,連帶著胸脯起伏,“哥哥。

長指下意識摸了煙,碎發下,棱角分明的臉半隱於暗處,他呼吸有些沈,“你……”

沈囿笨拙的抱住他,臉貼在他堅硬的胸膛上,灼燙溫熱,梔香縈繞,她嗓音輕輕,“睡覺呀。”

喉結滾了下,心頭燥熱,一些香艷又勾人的畫面,疊著重重樹影,在月光下深陷於靜謐。

醉意撩人,沈囿輕輕吻他喉結,櫻唇顫抖,“哥哥,我成年了。”

“我喜歡你。”

熱汗,悸動,抵不住的荷爾蒙氣息,多巴胺愉悅神經。

沈囿縮他懷裏,沈囿斷斷續續,“哥哥,這怎麽解?”

胸口的疤痕,手臂的結痂,都只有她一人摸過。

甘願沈淪,第一次的疼,也抵不住心底隱秘期許的愉悅。

墜入,仿佛以為得見天光。



此後,他們自然而然就發展成了這種關系,他很少叫她妹妹了,而是嘗試在她身上開發更多,金絲雀一樣養著。

狠厲手段付諸商場上,他笑得也少了,氣質更陰沈,回伽藍園更多的是發洩般的交纏。

那時年齡小,沈囿以為這是愛,可是從沒想過,他們之間的差距,他不會娶她,看不到結果和未來的沈淪,會拽人進深淵。

細數這些年,他對她好,金錢上,有求必應,富養著,學校裏的同學都以為她是哪兒的富家千金,感情上,他會在做的時候溫柔哄她,也能做到在外不染女人,但似乎也就只能做到這兒了。

現在細數回想,約莫是骨子裏的高傲和蔑視,他看不起那些妄以肉/體換取利益的人,因權勢和相貌喜歡他的人也很愚蠢,只要壓下手掌,就能玩死。

那圈子裏關於女人,就仿佛是無足輕重的衣服,可以隨時扔的。

清醒著,可是又清醒的看著自己沈淪。

實在是太喜歡他了啊。



沈囿闔上日記,趴桌上,怔怔的,看著遠處布滿水泥灰的小路,眼眶紅著,腫得有點疼。

雞鴨的叫聲,鳴蟬已死,桂花攜著香,一切都很平靜。

樓下聽見發動機發動的聲音,沈明澤和夏如蘭帶上一大包蔬菜和雞鴨魚肉回鎮上去。

沈瑩瑩還在,拿拐杖無聊的敲石梯,發出叮咚叮咚脆響。

沈樹躺在床榻上,時不時傳來□□聲,壓抑,低沈,無可避免。

掛歷時間顯示是周六,9月21日,農歷八月初八。

拿濕巾紙擦了擦眼睛,沈囿起身抱了床薄毯睡下,做了什麽夢她記不清了,只是夢裏好像也很難過,醒來時眼角是濕的。

太陽臨近落山,橘色金色餘暉灑滿半邊天空,雲霞漫天,像一幅勾勒出的水彩畫。

葡萄葉片在金色餘暉下能很清晰的看見脈絡,葉尖綴著露珠,將墜未墜。

收拾好東西,沈囿翻出電腦,回覆易航的郵件,她接下那個角色。

點擊發送的時候心裏很平靜,至少她還能演戲,她喜歡在戲中體會不同角色人生的感覺。

喜悲苦樂,過程曲折,但結局大抵都是圓滿的。

發完郵件,有人敲門,沈囿拾掇了下,讓人看不出哭過,她拉開門,沈瑩瑩一下竄出來,滿帶笑容,“surprise!堂姐生日快樂!”

她慢半拍反應一樣,“哥哥那個哥哥走了呀,好不好惹的樣子,他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嗎?”

恍惚了一瞬,沈囿勉強笑笑,“他不知道。”

“奶奶讓我叫你下去,我們可是準備了驚喜啊,把他的那份一起祝了,生日快樂生日快樂生日快樂!”沈瑩瑩活力四射,似乎永遠有那麽多花不完的精力。

“謝謝你,瑩瑩。”有些感動,沈囿轉身收拾了下東西下樓去。

一眼看見客廳裏一個粉紅色的蛋糕,奶油和草莓插的歪歪扭扭,上面寫的字也很醜。

沈瑩瑩在旁邊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堂姐,你的囿字太難寫了,還是右比較好寫。”

沈囿看了眼,國字頭裏面一堆奶油,畫得像個零。

姚寄梅在旁邊笑,“囿囿,這是你堂妹想的法子,她說她在網上學了怎麽做蛋糕,非要操刀試試。”

樸實,簡單,和沈囿以往收到的生日禮物都不同。

他總是用包裝精美的禮盒,裏面放著閃亮璀璨的珠寶,又或者哪一家的高定和限量款包包,他還送過她綴著鉆石的銀色高跟鞋,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可是,他總是很少陪她,禮物到了,這個生日也算過了。

這麽久,沈囿已經習慣等待,她一直是被遺棄在家裏的一個。

沈瑩瑩簇擁著她去吹蠟燭,夕陽墜落入山間,夜幕降臨,奶奶和爺爺都在旁邊慈祥的看著她,眼底是喜歡和欣賞。

簡單的快樂,被人愛著的滋味。

沈囿許完願,一口氣吹滅蠟燭。

拿刀叉切蛋糕,沈瑩瑩在旁邊追問:“堂姐,姐姐,許的什麽願啊?愛情嗎,與誰有關?”

頓了下,沈囿抿著唇角沒回答,“沒誰。”

姚寄梅拿了兩個滾燙溫熱煮熟的雞蛋遞到她手裏,“囡囡二十三歲了,圓圓滿滿,一切順遂,找到真正愛自己的人共同度過一生。”

眼眶泛紅,沈囿聲音有點哽咽,她抱住姚寄梅,“好,謝謝奶奶。”

磕雞蛋時,祝寧又連發好幾條語音過來

“親愛的,囿囿,閨蜜,靚女,寶貝!二十三歲生日快樂!”

“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可愛,越來越白,越來越瘦,快快樂樂沒煩惱!”

“祝你和祁禹時早日修成正果,白頭偕老,舉行婚禮的時候我要當伴娘!”

楞了下,沈囿打字回:“謝謝。”

點回微信主頁,置頂的是他的聊天框,點進去,信息停留在昨晚,還是他那句,你不在,沒意思。

心上極細微的被刺痛了一下,沈囿退出微信。

吃完蛋糕陪爺爺奶奶一起看電視,沈瑩瑩在旁打游戲特別起勁,想起來問一會兒,“堂姐,今天那個男人叫什麽名字呀?他是你資助人。”

抿了抿唇角,沈囿沒回答。

又在老家待了五天,背劇本臺詞,餵兔子,看小雞小鴨小鵝長大,學會了奶奶教的山藥排骨湯,陪他們待著什麽事也不幹也很好。

還是會想到他,一種揮不去的酸澀感,那天她可以不那麽刺他的,他能來,已經是意外了。

臨近十月,要進組,沈囿買了機票,準備回去。

她沒想到會收到他的電話,按照他的氣性,他不會主動找人的,幾天幾周幾個月都有可能。

那晚沈囿正陪姚寄梅看特工敢死隊,手機振動看見聯系人時她心上顫了一下,借口有事,出去後在走廊上接起。

臨近中秋,月亮很圓,月光皎潔,院中桂樹影影綽綽。

黑發別在耳後,沈囿穿著針織長袖,一連幾天陰雨綿綿,地上都是濕的,青草從水泥地縫隙裏長出來,沾著水珠,青翠欲滴。

電流聲滋滋響起,沈囿一手搭在胸口,輕輕開口:“哥哥。”

寐色燈光下,男人神色冷漠,漆黑深眸裏壓著戾氣,酒杯加冰,骨節修長,周身氣壓極低。

“玩夠了沒。”冷冷一聲,聽不出任何情緒。

心口發悸,捏手機的手指緊了緊,沈囿心底好像抽痛了下,“哥哥。”

冰塊撞上酒杯,他嗓音冷得嚇人:“我耐心有限。”

眼睛酸澀,沈囿回:“我買了明天的機票。”

不到一秒,電話掛斷。

……

走時姚寄梅杵著拐杖送她到院子外的小路上,疼愛她給她帶了一大堆特產,臘腸皮蛋,還有自制的醬,沈囿箱子裝不下,手裏又提了一袋子,一路讓奶奶別送,姚寄梅也不聽,執意要等到她離開。

她說她沒有爸媽疼愛,就只剩她這個奶奶和那動不得的爺爺,自然要好好看看她的乖孫女。

眼眶溫熱,沈囿透過車窗玻璃看見姚寄梅布滿皺紋的臉和滿頭白發,心底酸澀又感動。

“奶奶,我下次回來看您,保重身體。”

汽車駛出小路,塵土飛揚。

南川到京嶺,整四個小時飛機,下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拖著大行李箱,提著一袋子特產,沈沈囿艱難的走出機場,點開打車軟件叫了車。

散不去的疲倦,沈囿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景物倒退,霓虹燈璀璨,流光絢爛,中秋節好像哪裏的商場都很熱鬧,繁華無比,和南川的寧靜對比起來又是不一樣的感覺。

下車時過十點,別墅區處在熱鬧的市中心,她提著箱子走了段路,有小孩捧著紅色的系繩來她面前央求著賣。

“姐姐,這是紅繩手鏈,上面有小兔子,你和你愛人一人一個,你們就會長長久久啦。”

忍不住彎唇笑了下,沈囿問:“多少錢一條?”

“十塊,兩根二十。”

買了兩條,沈囿揣進衣兜裏,沿另一條幽靜分叉兩邊栽滿法國梧桐的路走進去。

拖著行李,七八百米的路也走了二十分鐘,刷指紋進去的時候,手上都是熱汗。

門口到別墅,又有一段距離,司機看見她,連忙過來幫她提東西,費了好一番勁,才把特產和箱子推進別墅。

秋的蕭瑟,楓葉變黃了,夜裏氣溫只有十多度,別墅恒溫關閉,裏面也很涼。

換了拖鞋,沈囿往裏走,周媽在後面不動聲色的搬東西,氣氛安靜得有些瘆人。

走到客廳,燈亮著,放映廳裏燈也亮著,衣帽架上有他的西裝外套,他應該回來很久了。

手揣在衣兜裏,摸到那兩條紅繩,踩著拖鞋露出皙白腳踝,沈囿轉身往那邊走。

放映室裏,電影在播放,血腥殺戮的場面變成黑白,是一部很老的覆仇片。

沈囿敲了敲門,淡白色針織衫和同色長褲,長發散開,發梢微卷,鵝蛋臉,狐貍眼,清冷明凈,平和下來時溫柔乖巧。

沙發上,男人眼皮都沒擡一下,脫了西裝,只穿一件長袖黑T,袖口有暗紋紋了鷹翅,手腕銀表表盤微微反射冷光,皮膚冷白,英俊鋒利面容半陷入黑暗,姿勢隨意,又令人覺得矜貴冷感。

沈囿攜著涼氣進去,光腳踩在地毯上,她走到他身邊,撐著奔波了一天的疲倦,這會兒很想靠著他睡一會兒。

“哥哥。”沈囿聲音很輕,乖巧溫順。

放映屏幕裏的聲音在繼續,激烈的打鬥聲,英文臟話。

燈光映在男人的臉上,很白,耳骨上有一粒黑痣,冷漠。

“我剛剛在外面買了兩條手鏈,上面有小兔子,你一條我一條,中秋快樂。”長長久久她沒敢說。

沈囿彎腰坐小沙發上,低頭把那條紅繩在他手上比了比,“環扣這樣,剛剛好誒。”

毛絨線衣蹭著裸露的皮膚,女人身上很軟,香香的,梔子一般淡雅,她低頭認真弄東西的時候也很溫柔,和以前別無二致。

“放那兒。”冷淡一聲,他抽回手,仍是情緒冷沈。

“哦。”沈囿眨了眨眼,往他那邊湊,親了他唇一下,“哥哥,別生氣了。”

“我不找男朋友。”

扯了扯唇角,祁禹時擡手揪住她後頸,“還知道回來。”

“嗯昂恩。”沈囿往他身上蹭,彎起唇角笑,“一直很想你啊哥哥,當然記得回來。”

“看的什麽電影啊,我們看一天還是Love Rosie?”

“後面一部好像是好結局,可是過程也好曲折噢。”沈囿仔細研究,靠在他肩上,縮成一團,小兔子一樣。

祁禹時興致缺缺,無可置否,隨她選。

沒一會就累了,她靠著他肩睡著。

直到天明,從床上起來,難得的,沈囿發現他也沒走,歡歡喜喜去廚房打算煮芙蓉雞絲粥給他喝,中午再做一下奶奶交給她的山藥排骨湯。

剛把食材放好,周媽就過來,神色凝重的告訴她,“小姐,先生在客廳等你。”

“我知道他在啊。”沈囿回。

周媽面露難色,“先生有事找你。”

“哦。”沈囿拐了個彎過去,剛解下圍裙,就看見客廳裏的行李箱。

白樺木茶幾上擺放了證件。

他坐著,白襯衫黑西褲,輪廓鋒利,桃花眼底淡漠薄情,冷得看不清任何情緒。

沈囿走過去,看清了茶幾上的簽證和護照。

發懵了一瞬,沈囿擡頭看他,“哥哥。”

“去留學。”冷淡一聲,毫無感情。

嗓子發澀,那一瞬間,沈囿心底壓抑的痛苦決堤,她木訥的問,“多久?”

“兩年。”祁禹時眼底是一片冷漠冰山,把簽證推過去,“今天下午機票,後天報道,倫敦大學商科。”

眼睛發酸,沈囿幾乎在顫抖,她擡頭看他,“哥哥,這是你的意思?”

“讓我學英語是因為這個?”

異國兩年,等她回來,是不是他早已經結婚了啊。

“是。”漆黑瞳眸裏不見一點情意,他冷漠的徹底,“沒過托福,找了通道讓你進。”

心臟酸澀泛出苦水,沈囿幾乎覺得心悸,難以呼吸,原來他從一開始的計劃就是送她離開,他的未來沒有她,也不會有。

高中時,她努力學習,為了滿足他的期待,現在他又要親手送她卻留學,隔絕湮滅她的妄想。

肩胛抽動微微顫抖,沈囿看著他的眼睛,固執的問:“哥哥,你舍得我嗎?”

兩年,七百多天,物是人非。

祁禹時點了支煙,嗓音輕蔑不屑,“沈囿,這是你的好機會。”

“談情,多沒意思。”

頂尖學府,還是前途無限的商科,她應該感謝的,縱使她不能再演戲,按照他規劃的路走下去,她也能擁有普通人口中的過得不錯的人生。

可是沈囿仍覺得手指發冷,眼眶泛紅,她不死心一樣追問:“真的沒有一點舍不得嗎?”

“沒有。”長指夾著煙,祁禹時掀開眼皮冷冷看她。

“你時間不多,現在去機場。”

壓抑,委屈,心酸,難過,痛苦交雜,沈囿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人撕扯著揉捏。

原來這麽多年,他對她沒有過一絲眷念。

“我高中時,哥哥希望我考大學,我考了,為了站在你身邊。”

“可現在,算什麽?”苦笑了下,沈囿嗓音決然:“我不會去倫敦。”

“我不去留學。”

祁禹時掀開眼皮冷冷看她,“再說一遍。

清冷狐貍眼裏藏著決然,沈囿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不會去留學。”

“我會搬出伽藍園。”

“你沒有權利幹涉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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