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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恍如一夢(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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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恍如一夢(上卷完)

荒謬。

喻年根本沒法消化這幾句話,他張了張嘴,幾次想說話,最後卻沒發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牙根裏擠出幾個字。

“騙人。”

喻年這時候倒是沒哭,他剛剛因為情緒激動而流的淚幹涸在了臉上,前所未有的冷靜。

“不可能,你少騙我,”他說,“你跟我好不容易說上一句話就是要跟我分手,祈妄你自己信嗎?你不是這樣的人。”

他很篤定,語氣堅定,好像比祈妄自己還了解自己。

他問,“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我哥哥姐姐威脅你了?”

祈妄沒有接話。

他不是這樣的人。

這句話讓他臉上的冷靜幾乎要龜裂開來。

可他不是這樣的人,又該是怎樣一個人呢?

他是漂泊無依的無腳鳥,是隨風四散的蒲公英,是不見天日的飛蛾。

唯獨不是喻年應該喜歡的人。

隔了許久,他才輕聲說,“喻年,你還記不記得在江陽縣的時候我跟你說的話嗎,你跟我,從來都是雲泥之別。可你不信,非要說我們可以試一試。

但是喻年,你不明白,出身相差太大的人是無法在一起的,我們甚至做不到互相理解。你知道窮人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嗎,是冬天裏沒有一個屋檐躲藏,是坐在公園裏無處可去,是吃了這一頓飯不知道明天的在哪裏,是好不容易有個停留的地方,卻依舊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他頓了頓,不想把他曾經千瘡百孔的生活展現在喻年面前。

可他又不得不說,“你出來打工的幾個月,可能就是你這輩子最苦的時候了,你也確實受了很多的委屈,你本來可以一輩子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怎樣的。可對於我來說,這甚至是我人生裏難得的好時候。我有過遠比現在窘迫一萬倍的生活。所以我需要錢,喻年。”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卻也滿是惆悵,“年年,等你再長大一點,你就明白了,泰坦尼克號上頭等艙的客人與甲板下的客人,完全是兩個世界,不是每個人都能當傑克和露絲。”

喻年的臉色慘白了起來。

他聽出了祈妄話語裏的認真。

他剛才還信心滿滿,以為祈妄是在騙他,現在這點信心卻搖搖欲墜。

他聽見祈妄說,“從一開始,我就是受了宋雲椿所托來照顧你的,你哥哥姐姐付了錢,所以我才對你表現善意。金錢對我這樣在底層摸爬滾打的人來說,就是這樣充滿吸引力。”

喻年攥著手機。

他倉皇地喘著氣,臉色雪白,像是過呼吸了一樣呼吸困難。

他忍了又忍,一開口聲音卻還是顫抖的。

比起剛才的自信鎮定,他的聲音陡然弱了很多。

“你別胡說了,”他輕聲道,“你肯定在騙我,要是你真的這麽愛錢,那你更應該跟我在一起了,對不對?”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努力笑了一下,卻笑得很難看,“你看,跟我在一起你能有更多錢,你別看我這樣,科蘊集團也有我的股份,我名下有很多的產業……”

他越說聲音越抖,聲音裏的哽咽藏都藏不住。

他聽出來了,祈妄真的是認真地要跟他分手。

他明明之前還在計較祈妄對他是不是真心,心裏想著要怎麽跟祈妄鬧脾氣,要作一作,要祈妄哄哄他,跟他發誓是真心愛他。

可現在他卻落魄得可憐,他像每一個失敗的追求者,連臉面都不要了,巴不得用金錢捆住祈妄。

他對祈妄說,“我也有錢的,真的,我特別有錢,你要的這些我都可以給你……你別這樣騙我。”

祈妄心如刀絞。

他想,天底下還有比喻年更傻的人嗎,明明知道所愛非人,卻還眼巴巴地挽留。

換了任何一個局外人,都會覺得喻年的行為愚不可及,自輕自賤。

可他不是局外人,他是喻年的心上人。

他只覺得這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在割著他身上的肉,淩遲之刑,莫過於此。

他久久沒有說話。

電話裏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喻年呼吸不上來的啜泣聲。

他有一瞬間,幾乎想要反悔了,他想讓喻年別哭了。

可他死死地握著手機,手背因為用力繃出了青筋,還是堅持說了下去。

“喻年,不要天真了,你確實有巨大的財富,可你還太年輕,不能自由支配。而你哥哥姐姐給我的,卻是實實在在的。”

“你現在是很愛我,你願意把你擁有的一切都跟我分享,可總有一天你會長大的,喻年,你會長大的。”

祈妄說到這裏,聲音變得很輕,這是他今天說的唯一一句真心話。

他說,“等你長大了,見過了更多人,更多事,你就會發現貨真價實的寶石遠比我給你的螢石漂亮,寶石昂貴,卻有昂貴的道理。你會發現這世界上有的是英俊風趣的人,每個都比我會討你歡心。到時候你就會不愛我了,你會發現我的乏味,無趣,發現我跟你的世界格格不入。”

“到時候我們再分手,結局一樣難看,而我還會一無所有。”

這就是世界一點也不美好的地方。

流落街頭的灰小子和高高在上的小王子,從一開始就不該相遇。

祈妄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又久久梗在喉嚨裏,心口一片淤堵。

他想,經過他這一遭,也不知道喻年能不能長大一點。

不要再是這麽好騙的樣子,誰來都能欺負一下。

其實他也想看看喻年長大後該是什麽模樣,應該會變成得體的大人,褪去嬰兒肥,褪去天真愚鈍,變得成熟得體。

可惜,他應該見不到了。

他跟喻年的最後結局,可能是某一天他坐在街頭,隔著電視看見了關於喻家三少爺的新聞。

這就是屬於他們的落幕。

而在電話那頭,喻年還在語無倫次地哀求,“我不會的,我會一直一直喜歡你的,我怎麽可能跟你分手。你帶我私奔吧,祈妄,哪裏我都跟你走……”

他哀求著祈妄,這麽多年的驕傲,自信,在祈妄面前全都碎成了碎片。

“你別跟我分手,求你了……”

祈妄一個字都聽不下去了。

他輕輕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落了下來,白茫茫一片,鋪墊蓋地,肅殺得見不到一點生命的痕跡。

他坐在溫暖的室內,卻手腳冰涼,感受不到一絲熱氣。

隔了許久。

他發現手背上沾了一點水,擡手去擦,卻又落了幾點。

他擡起頭看向自己玻璃上的倒影,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淚流了滿臉,可他自己卻沒發現。

而在對面,一直註視著他,聽完了全部談話的喻心梨的秘書,從最開始的公事公辦,神色冷漠,到現在也忍不住流露出一點不忍。

她猶豫再三,輕輕給祈妄遞了一方手帕。

祈妄客氣地接過,“謝謝。請你轉告喻小姐和裴先生,該我做的事情,我已經做到了,請他們不要太責備喻年。”

秘書小姐點點頭,嘆了口氣。

她把一疊合同遞給祈妄,“祁先生,這是喻小姐希望給您的補償,您確認一下,如果沒問題,請您安排時間,配合我們走一下手續,喻小姐給您準備了房車和現金……”

她還沒說完,就看見祈妄搖了搖頭。

祈妄站了起來,他看著秘書,“不用了,請你替我轉告喻小姐,我什麽也不想要,以後我也不會跟他們,跟喻年糾纏,就當給我留點體面,不要再跟我提起補償了。”

他拎上自己的包,準備離開。

他買了離開C市的票,下午三點就要出發。

最後,他對秘書說,“如果方便的話,喻年的私人物品我已經收好了,請你轉交幫我給他,可以嗎。”

他把旁邊的行李箱拿了過來,這是一只嶄新的行李箱,是他特地買來,想跟喻年以後旅游用的。

可是還沒寄回來,喻年就離開了,現在這裏面沈甸甸的,裝的都是喻年這幾個月的生活用品和衣物,是他認認真真打包了一個晚上的成果。

他低著頭說,“都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但是如果他不要……秘書小姐,可以請你們不要扔掉,寄到朝十餐廳,讓宋雲椿老板代收嗎?”

秘書忙不疊點頭,“好的,我一定會轉達喻小姐,但是這些合同您還是看一下吧,這是,喻小姐是真心的……”

可是祈妄沒有再回應,而是徑直越過她,像來時一樣孤零零地離開了。

.

兩個多小時後,祈妄坐在了大巴上,這趟行程的終點是個很偏遠的小鎮。

當初被學校停學以後,幾經輾轉,他找了一個對他幾次伸出援手的老師,幫助他辦理了轉學手續。

因為成績優異,他可以在這個偏遠的小鎮高中繼續讀書,高考。

他誰也沒有告別,只給宋雲椿提了辭職報告,就一個人背著行李,踏上了這段離開C市的路。

公路兩邊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大巴裏開了空調的空氣很悶熱,裏面的人大部分都在睡覺,偶爾會有孩童的哭鬧聲。

沒有人會註意到這個坐在最後一排,戴著寬大帽子的年輕男生,臉色蒼白得像一尊石膏塑像,許久都沒有動一下。

祈妄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腕,那裏戴著一截黑色手繩。

這是喻年跟他離開江陽縣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在路邊小攤上買的,喻年把那塊他給的螢石穿了進去,而他的這根上則掛著一個銀色的銘牌,上面是喻年的首字母。

他當時嘲笑喻年幼稚,可是一直到他離開C市,這根黑色細繩還掛在他的手腕上。

在大巴的搖搖晃晃裏,他想起喻年剛剛說的話。

喻年說要跟他私奔。

他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心動了一秒。

他也想帶喻年走,天涯海角,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去哪裏都好。

可他不是喻年,他清晰地知道,他跟喻年之間隔著多麽難以逾越的鴻溝。

就算喻年昏了頭,真的去學愛情劇裏的小少爺為他私奔。

他難道真的讓喻年跟他一起擠在狹窄的出租屋裏,過著東躲西藏,縮衣緊食的生活嗎?

最後看是喻年先受不了回家投降,還是喻年的哥哥姐姐無奈讓步。

那太難了。

也太無恥了。

他還做不到這樣下作。

他希望喻年永遠不要知道,因為金錢失去尊嚴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喻年就該這樣永遠活潑漂亮,被捧在手心裏,不用受到任何驚擾。

至於他自己。

至於他的餘生,他要怎麽靠著這一段回憶熬過以後的路。

那都無足輕重,不值得喻年為此嘆息。

.

當天色漸漸黯淡,大巴車在一個縣城的車站停駐。

祈妄需要在這裏換乘一輛大巴,再經過一個多小時才能到達鎮上。

但是就在他去縣城的車站內的時候,他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一個染著栗色長發的女生隔著一個窗口,一臉驚喜地望著他,抓住了他的手,“啊是你……你還記得我嗎?”

祈妄心情太差,煩躁地抽手離開,“不認識,讓開。”

這女生被他兇了一下,卻不氣餒,還眼巴巴看著他,“是,想我啊。你救過我,當時我被小混混纏住,是你攔住了他們讓我走的。”

她把頭發一手抓起來,抓出一個高馬尾,“你真的不記得嗎?”

聽見這句話,祈妄楞了一下。

他終於擡頭看向這個女生的五官,慢慢有了印象。

高三那年,他之所以會跟校外的混混起沖突,就是看見他們攔住了一個女生,他看不過眼上前阻止。

女生確實安全離開了。

但他跟這些混混本來就有一些舊怨,本來不是個大事,可是言語幾次摩擦,就升級成了一場事故。

最終也導致了他被學校處分,如果不是後來有老師願意借他錢讓他給那些混混賠償,他不一定能被以行政處罰結尾。

如今又在這裏見到這個女生,他的眼神一時變得極為覆雜。

“是你啊。”他輕聲道。

那女生一聽他想起來了,更加激動,“對啊,是我,我叫趙佳。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我不是C市人,當時太害怕我就走了,後來我越想越後悔,一直想找你又沒有聯系方式,你還好嗎,當時那些人有沒有為難你吧,拋下你先走了真是對不起啊……給你添麻煩了。”

她的話又多又密,嘰嘰喳喳,流露著關切和懊悔,真心實意地在感謝祈妄。

可祈妄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他坐在這冰冷的長椅上,手裏是預訂好的車票。

這女生問了他很多問題,可他一個也沒有回答。

他只是淡淡道,“我挺好的。”

他挺好的。

他還有地方可去,還有可以維持生活的金錢。

比起世界上的生死離別,他只是失去了一個不該屬於他的愛人,他還沒有資格喊痛。

此時他還不知道,在他掛斷電話後,喻年一度哭到昏厥。

那棟別墅亂成一團,喻年被送進了醫院,一個星期後才被允許離開。

他也不知道,喻年後來守在他們租的那個小公寓裏,守了一個月。

他停用的電話號碼,喻年一直在往裏面充錢,充了足夠他用一輩子的餘額,哀求他接一個電話。

喻年等了他很久很久,從冬等到春,又從春等到夏。

最後才認清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什麽也不知道。

人生海海。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像一趟脫軌的列車,再也不知道如何回頭。

.

到了下午六點,祈妄隨著人群站起身,別過這個一直在感謝他,還堅持給他買了特產的女生。

冬日的夜色格外黑沈,壓抑得看不見一絲光亮。

他帶著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又來到了一個名為“宿樸”的鎮上。

這裏一片荒涼,從主街道走過甚至沒有幾盞燈亮著,野狗穿過草叢,靜靜地望著他。

而祈妄投宿到一個還亮著燈的賓館,付過錢,拿了鑰匙,打開了走廊盡頭的房間,裏面潮濕,陰暗,混合著一股發黴的味道,冷得像是冰窖。

他的二十歲像是在推開門的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來之不易的美好都蕩然無存。

而他即將在這個荒蕪的鎮上,開始另一段人生。

.

上卷完。

作者有話說:

一聲嘆息,上卷的結局就是如此了,剛寫第一章 的時候也沒有想到他們的少年時光會這麽長。

年少情動總是美好的,可是現實卻太倉促粗糙了。

不過他們還會重圓的,在八年後,之前提到祈妄七年都沒有過真正的高興,是因為第八年喻年已經展露頭角,他在電視和報道裏,在朋友的口中,已經隱約能聽見喻年的消息了。

【好了,我要請假兩天,再理一理大綱,12.23日再更。

以及,我一直糾結要不要他們重逢的那一幕,放在全文的第一章 作為開頭。

所以麻煩到時候大家看一眼評論區,改了會通知大家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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