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有幸做同路人

關燈
第8章   有幸做同路人

首都機場。

距離徐槐的航班落地時間還有一小時,肖一洋就已經提前在接機口等著了。

過去的一個月裏,他和徐槐沒怎麽聯系過,徐槐在挪威備訓十一月底的沸雪世界杯,而他也在北京帶剛通過試訓期的新隊員訓練。

十一月,國內各大雪場陸續開板營業,新一批入隊的隊員們開始真正上雪,從夏季的旱雪到真雪,是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的。這不才上雪沒幾天,就摔進醫院好幾個,唯一沒進過醫院的,好像只有杞無憂了。

都是群半大孩子,肖一洋作為隊伍管理,簡直是給他們又當爹又當媽,整天忙得焦頭爛額,今天好不容易騰出空來接徐槐,也是難得休息一次。

雖然徐槐沒有明確點頭,但他退役後來中國執教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本來就是半個中國人,很喜歡這裏,去年七月過來的那一趟,除了放松心情,其實也有點來考察的意思。

自國家體育總局公布跨界跨項選材方案以來,外界的質疑聲就沒斷過,徐槐對此也有疑惑,所以就親自過來看一下這個“異想天開”的選拔到底靠不靠譜。

當時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而現在,答案已經很明了。

去年通過跨界跨項選材進入滑板項目的幾個隊員出了成績,在國內外的賽事上均有不錯的發揮。

僅一年多的時間,就能讓一個從未接觸過極限運動的人在圈裏嶄露頭角,甚至比一部分有著多年經驗的滑手表現得還要出色,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

但他們的確做到了,仿佛是奇跡。

這種奇跡也許是可以覆制的,會在單板滑雪項目上再次降臨。

而徐槐一直很相信奇跡。

肖一洋也深知這一點,他與徐槐認識多年,不敢肯定完全能摸清他的想法,但至少知道,像絕大多數運動員一樣,他不會甘心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退役。

他和徐槐的相識說來也有意思。

2010年平行大回轉世界杯Sucol站,徐槐拿了冠軍。

彼時的單板滑雪圈剛剛開啟屬於徐槐的時代,擊敗眾多實力老將,連續兩個賽季積分排名世界第一,最可怕的是,他才18歲,可以預見他未來將會統治雪壇多年。

肖一洋也參加了那場比賽。那年他23歲,第一次出國參加國際比賽,在幾十個人裏排名倒數第四。

中國單板滑雪隊才立項沒幾年,起步晚、投入少、技術裝備差、經驗不足……現在的肖一洋可以找出無數條理由來證明並非全是自己的問題,但那時的他滿心只有技不如人的挫敗感。

由於沒有出國比賽的經驗,他訂酒店時,才發現雪場附近的酒店早已經住滿了,他只好住在十幾公裏以外的小旅館,為了及時趕來參賽,還特地租了輛車。

可惜比賽最終收獲一場空,回程時車還在半路拋錨了。更雪上加霜的是,手機也沒電了。

他停車下來查看情況,對著罷工的破爛車和手機全無辦法,最後氣得踹了腳輪胎,躁郁地站在瑞士凜冽的寒風裏fuck全世界。

還在發愁,一籌莫展之際,不遠處經過他的一輛車又折返過來,朝他按了下喇叭,最後緩緩在他的車旁停下。

有人下了車,向他走過來。

“Hey,bro,Are you ok?”

肖一洋腦子都被凍木了,遲滯地轉身看向來人。

“Do you need help?”那人又問。

肖一洋一下就認出了他是Ryan,相當有辨識度的一張臉,參加比賽的沒人不認識他。

他知道Ryan是個年輕帥氣的挪威男孩,對他的大名如雷貫耳,然而對方卻並不認識他。

Ryan嘰裏呱啦地對他說了一串話。

好像說的是日語,大概看肖一洋是亞洲面孔,想當然地把他當成日本人了。

於是肖一洋哆哆嗦嗦地用英語解釋自己是中國人。

Ryan的藍眼睛倏然亮了起來,換成中文問道:“你是中國人?”

神情頗為驚喜。

肖一洋也挺意外的,他聽說過Ryan是華裔,從小在國外長大,所以中文水平可能一般,但沒想到他說中文的語音語調都和標準普通話無異。

“對,我叫肖一洋,也是單板滑手。”和你參加了同一場比賽,但很遺憾沒有讓你記住我。

因為Ryan的名字永遠在得分表第一頁的最上面,自然不會註意到最後一頁的那些無名小卒。

“你也是參賽選手嗎?”

肖一洋點頭。

“真的嗎?”Ryan更驚喜了,“這是我第一次在比賽上見到中國人!”

得知肖一洋的車壞了,Ryan便打電話幫忙叫人來拖車,又開自己的車帶他去餐館吃飯。一路上和他聊了很多,還告訴他自己的中文名叫徐槐。

“你知道嗎,我從十四歲就開始參加國際比賽,這麽多年,你是我在比賽裏遇到的第一個中國人,你很了不起。”徐槐的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真誠與欣賞。知道了他的名次,沒有嘲笑,也沒有鄙夷。

又聽到肖一洋說自己是一個人來的,沒有教練也沒有助理陪同。

“一個人出國參賽真的很厲害啊,我都是和教練一起,沒有他真的不行,很多事情都做不來。”

總之徐槐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誇他,誇得肖一洋都有點不好意思了,那種沮喪的情緒也漸漸消弭了。

肖一洋賽前半個月都在國外訓練,吃的食物一般都是不合口味的當地餐或速食,但徐槐帶他去了一家好吃的中餐館。

好久沒吃到中餐,一筷子鍋包肉下肚,還是東北菜啊,肖一洋吃得幾乎要哭了。

但偏偏徐槐又來了一句:

“卑爾根雪場有個開了十幾年的中餐館,他們家烤鴨很好吃。如果你以後去挪威比賽或者訓練,可以隨時聯系我。”

異國他鄉,找不到地方住、訓練受傷、比賽失利、車子拋錨,這些挫折都只是雪道上小小的石子,最多震下腳,跳過去就好了,沒什麽的。可聽到徐槐說的話的那一刻,酸脹的情緒從心臟傾瀉而出,剎那間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伸手捂住臉,肩膀微微戰栗,開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太丟人了,肖一洋想,如果徐槐這個時候安慰他,他可能會很想死。

但徐槐什麽都沒有說,把抽紙推到肖一洋手邊,然後出去了。

大概十分鐘之後,肖一洋眼淚止住了,整理好情緒,擡頭看到窗外,徐槐從對面那家咖啡店裏走出來,手捧著兩杯熱拿鐵,回來遞給他一杯,告訴他這家店的榛果拿鐵還不錯。

確實不錯,口感醇香,暖洋洋的溫度從嘴裏蔓延至五臟六腑。肖一洋後來沒再喝過榛果拿鐵,但記得這個味道很多年。

時至今日,同樣留存在他記憶深處的,還有十八歲的徐槐。

那時的他年齡很小,身上仍保留著孩子氣與跳脫的一面,但已經有了成年人的穩重和可靠。

但十八歲的徐槐並非無往而不勝,他也有發揮不好的時候。

後來兩人又在賽場上遇見。那場比賽裏徐槐出現失誤,在倒數第二個旗門那裏摔倒,從原本的第一掉落至第七名,令人惋惜,不過好在沒有摔傷。

賽後,肖一洋在場外找到徐槐。他被很多人簇擁著,教練、師弟師妹,以及關心他的朋友們。

他看見了人群之外的肖一洋,又露出那種很亮的笑容:“嗨,又見面了,肖一洋,你今天很厲害呀!”他記住了肖一洋的名字,也有在留意他的比賽成績。

這次肖一洋排在第四名,離領獎臺只有一步之遙,和以前相比有很大的進步。

“Ryan,你還好嗎?”肖一洋問他。

“我還好,”徐槐走到他面前,原地跳了下證明自己沒事,“你看,這都沒摔傷,我也很厲害!”

“你……”肖一洋覺得徐槐似乎不需要他的安慰。

“我狀態沒調整好,下次再努力吧,你也是啊,領獎臺上見咯,”徐槐伸出手,笑著和他碰拳,“拜拜!”說著又蹦蹦跳跳地去和別的滑手朋友打招呼了。

這場比賽之後,沒過多久,徐槐就轉項去練雪上技巧項目了,有人猜測是不是與這次比賽失誤有關。

肖一洋並不清楚他轉項的具體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因為比賽失誤。

在徐槐眼裏,得失成敗都是有意義的。也許是因為他有了新的追求,要去追尋更廣闊的天地。

直到退役,肖一洋都沒能拿到過一次金牌,也沒有機會在領獎臺上與徐槐相遇。他的最好成績是第二名,在俄羅斯舉辦的一場小型賽事,參賽的也大多是像他一樣叫不出名字的滑手。

那是他離夢想最近的一次,許許多多像他一樣的運動員這輩子都沒有機會站上這樣的賽場,而他已經無限接近過,足夠了。

徐槐參加過兩屆冬奧會,溫哥華和索契,肖一洋在電視裏看過直播,也曾親臨過現場,他見證了徐槐最巔峰的時刻,二十出頭的年紀,就已經達到可望不可即的高度。

然而運動員過了巔峰期,似乎總要走一段下坡路。

但他清楚,徐槐是不會停下的,他會繼續攀登下一座雪山。

而這一次,肖一洋有幸與他做同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